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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长安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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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夜,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大镖局的废墟上,月光惨白得像是一层裹尸布,高渐飞坐在一截断裂的红木柱子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酒杯。
酒是上好的竹叶青,清冽,微苦,像极了某个人的眼神。
“喝吗?”他对着空气轻声问道,语气柔和得像是在问久别重逢的情人。
空气微微扭曲,一抹紫色的身影缓缓凝聚。卓东来站在高渐飞面前,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模样,紫色的衣袍,苍白的脸,甚至连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都分毫不差。只是他的脚下没有影子,整个人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虚幻。
“高渐飞,”卓东来的声音平稳地听不出丝毫情绪,只是说出来的话,并不友好。“你还要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到什么时候?”
高渐飞笑了,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随手将酒杯扔在地上,摔得粉碎。“游戏?你觉得这是游戏?”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卓东来。每走一步,卓东来的眉头便微微蹙起一分,因为高渐飞带给他一种源自灵魂的压迫感,因为他正是死在高渐飞的手上,而自他死后,高渐飞便用那柄该死的泪痕剑,将他的灵体困在其中。
“你杀了我,就该让我走。”卓东来冷冷地看着他,“你留着我,除了满足你那可笑的同情心,还有什么用?”
“同情?”高渐飞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了一声,随即他在卓东来的面前站定,那距离近到能深刻的体会到卓东来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若高渐飞是普通人,这股刺骨的寒意足以让他大病一场。
高渐飞浑不在意的伸手,轻轻抚上卓东来的脸颊,这一刻,卓东来身上散发出来寒意成了一根根冰针,从他的指尖渗入,直往他的骨缝里钻。
卓东来也不好受。
高渐飞那属于活人的滚烫体温,透过虚幻的灵体,硬生生地烫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卓东来下意识想躲,却被高渐飞另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后颈,让他动弹不得。
“卓东来,你太高看自己了。”高渐飞的拇指摩挲着卓东来苍白的唇瓣,轻声道:“我留着你,是因为你还没还清欠我的债。”
“债?”卓东来嗤笑一声,“我欠你什么?蝶舞吗?”
“不。”高渐飞摇了摇头:“你欠我的,是你自己。”
“你算计了所有人,把司马超群当成你最完美的替身,把蝶舞当成你的棋子,甚至把我也算进你的棋局里,可你唯独算漏了一件事……”高渐飞的眼神变得幽深,“你算漏了,我从来都不想做你的对手。”
卓东来想反驳,想说这不过是无聊的呓语,可当他看到高渐飞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占有欲时,他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失神间,高渐飞的手已然缓缓下滑,停在了他的心口位置,只是那里早没有了心跳,只有一片虚无。
“这里,”高渐飞轻声道:“以前装满了算计和野心,还有你那可笑的自卑和自尊,现在空了,正好……用来装我。”
卓东来感到一阵窒息。
卓东来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将除司马超群之外的天下人的生死与尊严都踩在脚下,在有意无意间,所有人都活在他的阴影之下,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竟能挣脱阴影,并试图把他逼到退无可退的死角,连死亡都要成为被独占的私产。
“你疯了!”好半晌,卓东来才挤出这三个字。
“是,我是疯了。”高渐飞承认得坦坦荡荡:“从你死在我剑下的那一刻,从你从你邀请我来长安的那一刻,从我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疯了。”
卓东来看着高渐飞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听着那番近乎疯魔的剖白,心底却冷硬如铁。
卓东来太懂人心了,懂到能轻易的算计人心,也懂到不相信这世上真有什么不计代价的偏执。所以,他觉得高渐飞之所以对自己有着执念,不过是因为意识到自己所杀的不只是难以逾越的高山,还是自己的血脉至亲后,所生出来的心病罢了。
甚至还为此觉得有几分可笑。
高渐飞再强,终究只是个活人。而他卓东来,如今已是死人,是魂魄,是被禁锢于一把神兵中的鬼。
人与鬼之间,本就隔着天堑,哪里来的什么情爱?更何况,若论起辈分,他卓东来可是高渐飞的叔叔。更现实的是,人鬼殊途,阴阳相冲。高渐飞这般毫无顾忌地接近他、触碰他,日积月累下去,活人的阳气被阴气侵蚀,命迟早要薄下去。
萧泪血如今孑然一身,亲人皆亡,高渐飞已是他在这上唯一的血脉,那位重视亲缘的杀手,又怎会放任自己的儿子如此胡闹?
卓东来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嘲弄。他倒要看看,高渐飞这出荒唐戏,能唱到几时。
然而,卓东来还是低估了高渐飞的疯,也低估了萧泪血的纵容。
几日后,大镖局的废墟上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当然,所谓的不速之客,只是卓东来所认为的,而高渐飞对对方的到来早已是期盼多时了。
因为来人是萧泪血,而萧泪血带来了一份礼物。
萧泪血的目光落在卓东来那虚幻的灵体上,眼神复杂得如同化不开的浓雾,有痛楚,有悔恨,还有一丝释然。而他怀中抱着的给高渐飞的礼物,正是卓东来的身体。
一具完好无损,被精心打理过的身体。
紫色的衣袍一丝不苟,腰间的玉带扣得严丝合缝,甚至连发髻都梳得整整齐齐。若非面色白得毫无血色,若非胸口没有一丝起伏,任谁都会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卓东来突然意识到,高渐飞并不只想禁锢他的神魂,更想他活过来。
然而,若能活着,谁又愿意慷慨赴死?
至少他卓东来,是不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