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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来花弄影(下) ...

  •   我心里“咚”一沉,低下头,眼睛正对上自己系得歪斜的葱绿色肚兜,耳根子瞬间滚烫似烈火,一时恍恍惚惚,不明白事情怎就会发展成这样。

      我咽了好几口唾沫压惊,发现根本没用,最后只好一咬牙,抬起了头。

      只见姬楚越弯着一双漆黑深浓的凤眸,忍俊不禁地瞧着我的狼狈模样。再往下一瞧,那手里正拎着我脱在岸边的中衣,顶帕子似的在那里转来转去。

      我心头火起,伸手就要去抢,刚一抬脚姬楚越便灵敏地后撤一步,诱饵似的将衣服卷成一团,在我眼前晃了晃:“先告诉我,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忽然发现自己的忍耐力很强,居然在这种时候还能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回答他:“我来沐浴啊。”

      “哦——”他淡淡勾着唇角凝视了我一眼,眸光忽而迅风一样扫上我的脸颊,眼睛眯了眯,说:“沐浴时恰好划破了脸?”

      我眉头飞快地蹙了一下,似是才感觉到疼一般摸了摸脸,盯着手中半干的血迹,貌似惊慌地喃喃自语:“真的哎,什么时候划伤的,我竟……”

      话未说完,眼前忽然一黑,一个滑腻的东西湿湿软软地扫上脸颊,瞬间一股酥麻感顺着伤口遍布全身。

      我一愣,捂着脸指着他:“你……”

      姬楚越伸出手指探了探血腥的舌尖,露齿阴笑的表情活像个酒足饭饱的吸血鬼,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这样好的快。”

      我脸算是彻底黑了。

      这小子自从上回与我结下梁子,私下里不知暗算了我多少回。尤其是前几日,我与钟鸿矛盾未解,二人不约而同地想尽法子折磨我。钟鸿心思单纯,不过是丢几只毛虫子进我碗里,尚且可以应付。然姬楚越却不同了,心思九曲连环一样,若不是痴木次次出来提醒,我哪还能四肢健全地站在这里?

      我低头想着,突然一片阴影砸在雪白的脚面上,紧跟着耳边响起一阵动静,颇像是撕扯布料的声音。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拥紧身子,警惕中猛一抬头,却见姬楚越手心里摊着一团雪白的长布条,我愣了片刻立即反应过来,几乎哭笑不得,心道这不是我的中衣吗,您老人家怎么就给它撕了?

      虽临近深夏,夜晚洛河边的风仍然有些凉意,我打了个哆嗦,想起自己这狼狈的一个晚上,觉得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哎,是我给你包扎,还是你自己来?”

      我一愣,盯着那堆长布条发呆了数秒,又看看姬楚越,忽的恍然大悟。一把扯过来,绕着脸一圈圈地缠,其间不小心用力过猛,再次牵动了伤口,疼得我“嘶”了一声,直冒冷汗。

      然后手里的布就被人夺了过去,一只宽大的手捧住我的脸,手指绕住一端,布条贴着脸颊小心翼翼地包住伤口。姬楚越做事极为专注,眼睛几乎眨也不眨,眼角泪痣像是火苗一样在我的视线里燃烧着,烧得我脸颊微微发烫。

      “好了!”

      他捏着我下巴上下左右检查了个遍,似乎发现自己手艺不错,满意地弯着眼睛笑了。我别开视线,去看洛河,下一秒忽然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罩得我眼前一片黑。

      是一件衣服,我闻了几口,依旧是微微的槐花香。

      “赶紧穿上。”姬楚越的声音隔着布料传来。

      我什么都没说,连头都没抬,手脚麻利地搭右衽系带子,几秒钟就把自己裹得十分严实,布料贴在肌肤上,还残留着姬楚越身上的热气,连毛孔都跟着熨帖了,我扁了扁嘴,听见自己的声音细如蚊蝇:“谢、谢谢……”

      “谢什么?又不是不要报酬。”

      我眼皮子一抽。

      姬楚越眉飞色舞地瞧着我,边看边说:“算上这一次,你便欠了我两回了,好好记着,来日我可要一并讨回来的。”

      我气急败坏地道:“什么两回?我听不懂。”

      姬楚越眼中的笑意更深,手指戳了戳我的心口:“听不懂不要紧,这里记着就好。”

      我皱着眉后退一步,他见我唇边的笑有崩裂之势,眉眼一弯,压低声音又道:“偷学机关术的事,若叫你公输爷知道了,也不知他老人家会作何反应?”

      我就知道,上回的事没完。

      我心里颇不痛快,姬楚越有心提起木鸢那事,为的不过是让我明白自身的处境。前些日子我还颇为懊恼不解,何以那日他那么轻易就能看穿我的心思?

      后来发觉可能性有且仅有两个,一是他深谙读心术,然依我对他的观察来看,这点基本可以否了。二便是他与我处境相同,做出来的事都不能轻易张扬。要知道通常人站在同一位置,总能设身处地的去揣摩另一人的想法,姬楚越亦如是。

      我心中有了把柄,话说起来就格外得理直气壮:“公输家不忌机关巧术,然墨家却不同,依我看偷学的是你吧?”

      我以为他会嘴硬,谁知他大方地朗声一笑:“我学了又如何,我墨派上百卷机关要术,从机关□□到奇门遁甲事无巨细,若永不见天日,岂不可惜?”

      我登时一哑,不怕嘴硬的,就怕脸皮厚的。

      他神秘地一笑,月光所及的半边脸颊妖娆而明媚,修长手指探入怀间,忽然掏出一卷竹简给我,我接过徐徐将其展开,目光一顿,猛然看向他。

      这莫非……

      借着月光,竹简中浓墨勾勒的机关人栩栩如生,目如霞,拳如钩,着武衫,披青铜。哪里像是机关,分明就是个修罗鬼面的活人。再看其手关节处,一排连珠火弩触目惊心,想必全身上下类似设计不下百处。

      我忽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压力,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东西非要销毁不可,如此武器若当真面世,必是人间的一场灾难。

      我心中一寒,强作镇定道:“这东西你如何得来的?公输爷说他们十年前便将所有竹简都烧掉了,你……”你那时才几岁啊?

      姬楚越森然一笑,从我手中收回竹简,幽幽道:“谁说烧掉了?”

      见我愣住不语,他继续道:“几十年的心血,哪里是说弃便能弃的?师父他如何慈悲,亦不忍将其销毁,不过是藏于墨家密室中,让其永不见天日罢了。”

      我倒抽一口气,他却直直瞧着我,眼中分明有嘲弄:“莫要说我们,就是你公输爷,未必就没有存过那样的心思。”

      虽想否定,我却不得不承认他也许是对的。

      公输爷如何的一个人我再熟悉不过,他既然视机关术若生命,又如何忍心将血脉子嗣一般的技术结晶烧毁,想必公输姨偷来的那一卷记载,不过是无数埋藏于某处的密卷之一。

      我一颗攥紧的心正欲缓缓放下,忽又陡然提起,公输爷和墨老爷子可以理解,然姬楚越这臭小子却不能。我抬眼,冰冷地看着他:“你与我说实话,你将机关人这卷偷出来,究竟打算做什么?”

      “你觉得我想做什么?”他眯起眼,危险地看着我。

      那眼神看得我心口一缩,然终究是爱逞强,身子动也不动,硬撑着和他对视。

      突然不远处林间传来簌簌风声,听来不太自然,姬楚越终于移开视线,警惕地朝某个方向一瞥,而后拉过一头雾水的我,悄声道:“你看那是谁?”

      嗯?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身子忽然一僵。

      虽然相隔甚远,然那身形和衣着都是我所熟悉的,分明是痴木。一袭白衣于夜中好似鬼魅无常,机关鸟高大的阴影扫在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这夜黑风高的,臭小子跑出来做什么?

      姬楚越温热的气息吐在我耳边,轻笑道:“真不巧,你那相好正同别人私会呢!”

      我揉了揉眼,果然痴木身边还立着一人。然而痴木一半白衣曝于月光下,身形尚且可辨,那人却是全身藏匿于阴影中,只能依稀看出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

      而现今整座公输大宅内,姬楚越可算是所有人中最高的,可那人甚至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此人并非公输爷门下弟子。

      我刚要问,嘴巴却忽然被一把捂了个严实,姬楚越身形一闪,将我整个人带到梧桐树背后,低声道:“出来了。”

      后半夜的月光不似前半夜那般清亮,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柔柔晕开几抹清辉。然而即便如此,我依然看清了那人的模样,只见他从阴影中徐徐走出,黑衣黑靴,狼一般锐利的眸子迅速逡巡了一下四周各处,面容硬朗染尽年华风尘,分明是个深藏不露的武者。

      看不出,痴木这清清秀秀的小子竟还有认识如此威武高大的人,难道说这位爷也迷上了老头子的机关术,想要拜师学艺不成?

      他们在那里停留了半柱香之久,待两人慢慢走远,我才从梧桐树后晃出来,而姬楚越则冷冷望着痴木离去的方向,勾了勾唇角,轻轻道:“有意思。”

      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却像是再不愿同我多言,点足一跃,循着痴木离去的方向消失了。

      我呆站了半晌,气闷地一转身,这个怪人,我真是越来越不懂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月来花弄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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