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来花弄影（上） 夜探船屋。 ...
-
当夜我就失眠了，抱着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头脑清醒得像是被人迎头浇了盆冷水。
无法我只好睁开眼，静静凝视着自己粗糙的手掌，开始思考白天里发生的事情。
脑子刚开始转动，那只尾羽殷红的破鸟便阴魂不散掠过眼前，轻描淡写地提醒我这事没那么简单。我自然觉得蹊跷，可也没太过惊慌。仔细想想，既然游离的魂魄都能跨越千年借尸还魂，那从天地之间冒出一两个小仙小鬼，钻到我身体里使一使坏，便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了。
我如是自我安慰着，借此来掩盖心中另一个惊人的可能性。
要让我如何相信，这具身体原本就是有记忆的，也许是灵魂残存，也许是执念太深。因为那女孩尚有心愿未了，所以才如此不甘心，如此执着地想通过这些记忆片段，留下她存在过的痕迹么？
脑袋里忽然嗡了一下，凉凉地响起一个声音：“有劳了。”
我哼哼唧唧地闭上眼睛，心道这姑娘说话只说一半，说者有意，听者更有意，我现下心里头就仿佛藏了只猫爪子，时不时挠上一把，烦躁得很。
过了半晌，我又坐了起来。
我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走出公输家，到各国去看一看，也许荒野间山林处，会存在一点这个身体曾经留下来的足迹。既然事情已成定局，而我再不能以前世花信的身份面貌活下去，那么我至少要明白自己究竟是谁，找到这世间与她有关的一切联系，也算作我占据她身体招摇过市的一点回报。
至少也要对得起那一句有劳了。
想通了这些，我觉得自己好像褪了层皮，心头十分的清明敞亮。当下再无倦意，便披衣起身打算出去走走。方推开门，一阵湿漉漉的风便扫上脸颊，头顶玉轮半遮半掩隐于云端，洒下几片薄纱似的银辉。
我忽然想起那片草坪背后的洛河，如此月夜，那河水定也是极美的，于是深深吸了口气，顺着记忆朝西边那片空地走去。
我原本还怕自己白衣披发的模样会吓坏其他失眠的小弟子，谁知一切都是多虑了。一路上寂静无人，途经几间大通铺时，屋子里传来如雷的鼾声，透过窗上的麻布瞧了瞧，全都一动不动，根本都已经睡死了过去。
我一下子放心了，至少一路上不必遮遮掩掩，如此很快便走到了洛河水畔，氤氲在四周的夜的香气扑面而来，湿漉漉的。
我舒了口气，撑着手肘想要躺下，脑袋将要沾上草地的时候，忽然瞧见船屋那黢黑的一角。心思一转，登时就改了主意，拍拍身上的土起身，沿着河畔朝那隐蔽的一角徐徐走去。
都过去这么多天了，我对这个地方仍然没来由得感到恐惧。总觉得船内潜伏着什么，比如我那日看到的黑影。可我又不能确定，毕竟那影子一闪而逝，也许只是当日阳光刺眼，害得我一时眼花。
或许黑夜能给人壮胆，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游过去一探虚实。毕竟现在夜晚寂凉，船内更是潮湿，谁也不会傻到留在那里过夜的。
我估算了下船同河岸之间的距离，心想若就这样游过去，水最深会没过我的肩膀，倘若中途不幸绊到水草亦或是缠上水蛇，如此深度实在有些不便脱身。
然我心里是这样想，身体却只迟疑了一瞬便朝水中走去。
为了减轻不必要的重量，我索性将中衣褪掉，只留一件葱绿色的肚兜，好在四下无人，平日里的那些个忌讳便也能省则省了。
我扎好裤脚，入水那一刻彻骨的寒凉激得我浑身颤抖不迭，且背上甫一沾水，立时便滚过一阵莫名的酥麻疼痛。
我”嘶”了一声，脑中电光一闪，忽然就想起先前无数次洗澡，背上也会闪过如出一辙的疼痛，然触手一摸却什么都没有，我那时只当做是这身体先天对水的敏感，从未过多在意过。
此时我亦顾不上多想，慢慢朝那船屋游去，耳边只有手臂划过水面的波动声。河水轻柔缓慢地一下下涌向我的胸口，说不出的舒畅惬意。
船屋的轮廓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我每游近一分，就能愈多一分窥看到它的全貌。我渐渐发觉它和我想象中的船不太相同，与其说是船，不如说是浮于水面的一片河中园景。甲板上亭台楼榭尽可观寻，仿佛将公输大宅的一角院落凭空挖来，完整不缺地悉数搬于这船上。
这究竟需要何等的手艺和巧思，才能做出这鬼斧神工一般的船啊。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迎面拂来一阵风，一个哆嗦将我猛地拉回神，我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就这么呆愣地杵在水里。
四周静得出奇，一切细微的声响在这黢黑的夜中都得以无限放大。就是因为太静了，我心中才陡然升起了些微不安，仿佛知晓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会发生似的，心头慌乱地跳个不停。
以至于当一道极为冰冷凌厉的目光射过来时，我几乎当场就尖叫了出来。反射一般看向那糊了白色绢纸的窗，只看一眼脑袋就嗡的一声炸开，连连后退，几乎栽倒在水里。
那白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然而窗后却漆黑一片，黯淡的月光只能大致勾勒出一个人影的轮廓。我吓呆了，看过去的一瞬间，直觉那道刺过来视线极为冰冷，又凌厉得好似尖刀，透过窗子凌迟一般剐在我的身上。
我猛地缩进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半分也不敢多动。
空气几乎凝结了，我在这危险的窒闷中，几乎无法呼吸。
突然“吱呀”一声，自船舱内闷闷地传出来，像是一头长久沉睡的猛兽陡然惊醒，慢慢活动筋骨的声音。
我心中绷得极紧的弦因为这突兀的一声当场便崩断了，几乎是立刻就想要掉头逃跑，然而眼睛也不知怎么了，中了邪似的死死盯着船舱，甚至展开胳膊做了个防御的姿势，模样蠢极了。
对方估计没想到我会有这种反应，有些迟疑，以至于我等了半天，对面都没有动静。
长久的沉默过后，久到我几乎以为方才那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觉，舱内竟忽的又响了一声，如同腐朽的木门缓缓开启。我立刻瞪大了眼，只见船舱侧面的一块木板略略活动，然后被内里的支撑轴极慢地推开，银光一闪，几乎是片刻间，数十只箭弩自木板后探出头来，齐齐指向我，俨然把我当成了活靶子。
我终于慌了。
而后几乎是本，能地举起双手，这样做实在太没出息，但我不得不说，人在这种突如其来的时刻真的什么都不会想，生的渴望波涛一样，快要将人淹没。
等了半晌，羽箭迟迟不动，估计是我的态度让对方非常满意，打算放我走了。我一边拼命用眼睛千恩万谢着，一边缓慢地向后撤退，可才退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甚至在想，那些箭会不会不是真的，只是用来吓唬我的？
却没想我这一停，那边猛地传来拉弓之声，还未待我反应过来，一只箭已携着劲风擦过我的脸，颊上立时一热一痛，我伸手抚上去，滚烫鲜红，果然流血了。
还来真的啊！
我再也顾不上什么颜面自尊，拔腿开逃，闭着眼无头苍蝇似的狂跑，被小腿撩起来的巨大水花声淹没一切，包括身后那一声低弱的宛如喘气似的轻笑。
直到撞上一堵冒着热气的肉墙，我才意识到自己已跑了太久，河水浅浅没过脚踝，竟然已回到了河边。
我心中掠过一丝狂喜，僵硬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可才睁开眼，头顶就蓦地砸下来一个戏谑的声音：“我道是谁大半夜里投怀送抱，原来是你这个鬼丫头。”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月来花弄影（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