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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落花能几醉(下) 无枝可栖。 ...

  •   姬楚越?原来他们竟认识?我心里飞速掠过无数念想,猛然记起这少年是跟墨老爷子一道的,而墨老爷子又是公输爷的常客,底下的这些年轻孩子不认识才真叫奇怪。

      姬楚越却不答,抱臂侧倚在窗边,目光在我与痴木相扣的手上流连了一会儿。半晌,忽然了然地一笑,接着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们许久,视线所及之处像被火舌舔过,看得我身上一阵不自然,情不自禁便想要挣脱开痴木的手。

      姬楚越讥诮地瞥了我一眼:“那时候瘦得没个人样,今日一见,倒真是生龙活虎啊。”

      我一听,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当日,包括那漫无止境的黑暗,以及那只冰凉的手,最后再是机关鸟木然僵冷的眼瞳,想到这里我忽的一阵哆嗦,手腕子又跟着丝丝抽痛起来。

      两人僵持在亘久的沉默中,直到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姬楚越才皱了皱眉,不耐地朝门边瞥了一眼,我也循着他目光望去,片刻后,只见一个老者清矍的身影立于门前,墨衣白发,沉默静立自有一番傲岸风骨。而后又跟来两人,赫然是公输爷父女。

      这又是什么情况?

      我盯着痴木,无声询问,他却冲我眨了眨眼睛,我心中顿时了然,突然觉得这人极为可靠。

      钟鸿最是机灵不过,眼珠一转,立即扑到公输姨怀里,在她耳边轻声念叨,回头又指了指我红肿的手腕,少不了一番添油加醋。

      公输姨闻罢脸色陡然一变,疑惑不定地望着姬楚越,而一旁的陌生老者也注意到了我的异样,眼底立时迸出一丝怒意,叱道:“阿越!”

      姬楚越侧转过身,神态一瞬间变得乖巧而和顺,恭谨道:“师父有何吩咐?”

      我脚下一个踉跄,看呆了眼。

      此等演技,再包装一番,什么金鸡百花都是囊中之物,真真令人发指。

      钟鸿沉不住气,上来就揭了人家老底:“莫再装了!你扭伤了花儿的手,这里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说罢一记眼风扫过去,被她瞪住的小弟子各个点头如捣蒜。

      姬楚越却并不应她,回身凝住我,拧着眉毛说:“花儿?这什么鬼名字?”

      我被噎得一梗,哀怨地瞧了钟鸿一眼——实际我对“花儿”这个称呼意见极大,上辈子爹娘爱唤我小花,而死党则直接叫我大名,像“信儿”这样肉麻兮兮的称呼亦是叫得极少,更不必提什么花儿果儿。可钟鸿公输姨却是唤得极为顺口,几乎成为了一种本能。

      我提了口气沉入丹田,尽量平静地说:“我的确姓‘花’,但不叫花儿,而是花信。”

      “哦?”他挑了挑眉,转眼间人已在我身前,“花信,花期也。不知你这一朵花开何时?”

      我绷了绷嘴角,也学着他换了副神神秘秘的口吻:“还未曾开过。”

      “是么,”他若有所思地牵起嘴角,似笑非笑道:“那就是昙花了?”

      这可是在讽我世俗小气,终究只能做那看不开的暗香?

      “非也,”我说,“此花期乃百花之期,无时不可开花,只是时机未到。”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大笑,直到被那老者厉声喝止才收敛了些。我觉得此人毛病不轻,趁着这个空档赶紧挪到公输爷身边,中间经过那陌生老者,才不得已停了一下,冲他站定了身子,乖乖一礼:“墨老爷爷。”

      墨老爷子微讶,笑呵呵地摸了摸我的头,纳罕道:“好孩子,你认得我?”

      我点点头:“那日若不是您及时救我,我兴许就没命了。且公输爷在家时常提起墨老爷爷,我心中好奇,日日念着,没想竟真就把您给念来了。”罢了将眼睛弯成月牙,咯咯地轻笑,公输爷在一旁朝我点点头,一只手还在背后比了个大拇指。

      我其实挺想回他个剪刀手,转念一想谁都不认识,没劲,最后只吐了下舌头。

      这时公输姨放开钟鸿,朝我蹲下身,先是捧起我那只伤手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见并未牵动筋骨,口中才长长松了口气。不知为什么,公输姨似乎对我这个不相干的孩子极为上心,有时待我比及钟鸿疼爱更甚,若我在这世上也有娘亲,估计也不过如此吧。

      一般大人有什么事情,都不愿意跟小孩说,因为孩子的嘴兜不住,见人就胡扯。而我今天最失策的一件事,就是在这不大的空间里大显身手,小弟子们瞧见了,各个兴奋,憋了满腔子的话要说。这会子见师父来了,都献宝似的扑到公输爷面前,眉飞色舞地讲起方才那段经历,我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而说到我做木鸢那段,神色夸张,描述大胆,我在一旁听得心中发虚,满脸冷汗。

      公输爷表情没什么变化,却是越听越入神。我忽然怕了起来,怕老头子一个怀疑地眼神抛过来,质问我为何要隐瞒他。可连我自个儿也云里雾里的事情,又该从何说起呢?

      假如我告诉他们自己是被某路神仙附身了,或是中了蛊术,总之那破鸟与我无关——这种匪夷所思中头彩的概率,又能使几人信服?

      “哦?”良久的沉默后,说话的却是公输姨,她深深凝视了我一眼,眸中绞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木鸢在何处?可否给我看看?”

      钟鸿跺了跺脚,哼道:“早没了,都被这姬什么的给捏碎了!”

      众人闻言都瞧向姬楚越,然而他却一脸了然于心地看着我,我此时正有些慌不择路,猛然见他这副神色,登时一愣,忽的有种被看穿心思的感觉——这倒奇了,我只字未吐,表情也还算正常,怎的他就知道我在怕什么了?

      我仔细瞧着他,生怕看漏了一个眼神,姬楚越笑了笑,神色间竟有要替我解围的意思。我一阵迟疑,担心自己会错了意,想他定不会那么好心,这事如何也得等价交换才算公平。

      于是我按了按钟鸿的手:“别瞎说,那木鸢分明是我不慎踩坏的,怎么怪到别人头上去了?”

      钟鸿一愣,眼珠子瞪了个暴圆:“花儿,你居然帮他说话?!”

      她将“他”字咬得极重,好像谁帮都是正常,唯独我不行,不是不行,是完全没道理,以至于钟鸿现在还急急瞪着我,恨不能我把方才的话全吞回去,烂在肚子里。

      肩上不知什么时候搭上来了一只手,手指玉白,指节修长,然后我听见了姬楚越的声音,他似乎心情不错,话里都藏着笑意:“都是自己人,谈什么帮不帮的,反倒伤了和气。”

      而后他扫了一圈在场的弟子,不以为然道:“诸位莫不是看岔了?一只破鸟而已,又不能飞,多少我都能做,还真当是什么稀罕的宝贝了?”

      我眉梢一动,心下一宽,这话虽说的难听,却真是替我解了围。

      钟鸿柳眉倒竖:“你说什……”

      “好了好了……”公输姨飞速剪断话锋,笑看着公输爷道:“小孩子的玩意,说起来如何夸张都是有的,爹,花儿这孩子您还不知么,别的都罢了,平日里被吵得烦了,一提起木头就要急的!”

      而后她回身,双眸透过乌黑的额发望了我一眼,朱唇边噙着一丝我难以理解的微笑。

      公输爷似乎早知道手下这批弟子说话没个边际,听的时候也只开了半只耳朵,并没打算相信。只替我瞧了瞧肿成一团的手,嘱咐痴木按时替我上药,而后又在众多围观弟子中捡了最兴奋的几个罚了站,顶了碗,便同墨老爷子三人一道离开了。

      随着一同离去的还有气得发抖的钟鸿,临走时小丫头一眼没看我,猛地一跺脚,风似的跑没影了,留下我同姬楚越站在这空屋子里,大眼瞪小眼。

      我本以为有了某些共同的秘密后,这人或多或少会收敛点儿,比如潇洒大方的说一句:今日你我难得结成共识,往日恩怨,一笔勾销……等等之类的话。

      可惜我这人有个毛病,总爱将人想得太完美,最后落得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就如现在,我眼见着姬楚越一步步走到我面前,腰背微倾,用一种又冷又谑的声音低低在我耳边道:“你欠我了这一回,可莫要忘了。”

      之后几日我每每想起那句话,夜里都盗汗不停,我害他半条胳膊被啄得红肿,他也险些拧断了我的手腕,彼此都是记恨的牙痒痒。故而我这些日子尽量都闷在房中,避免与姬楚越发生任何正面冲突,如此几天,倒也还算相安无事。

      然臭小子可避,臭丫头难防。钟鸿估计是心中气不过,在事情发生之后的第五日,突然一脚踹开了我房间大门,看样子恨不得将我一口吞个干净。

      而我一早便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端端正正地坐在榻上等着她来,且在小丫头开口前率先陪了个不是,而后又自我辩驳了一番,反复以我的神仙附身论给她洗脑,以至于我自己都深信不疑。

      钟鸿凝视了我良久,绷紧的小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嘴角一牵,终于长长舒一口气:“我就说嘛,你一直都那个笨样子,怎么突然手就变巧了,想想便不可能……”她如这般自我安慰了一番,后又侧着脑袋,很认真地考虑道:“可神仙为何偏偏要附身在你一个鬼丫头身上?可不是脑袋糊涂了!”

      我干巴巴地扯开嘴角,钟鸿却登时眼睛一亮,坏笑地瞧着我道:“兴许那神仙真以为你是个鬼丫头,想你命不久矣,便自作主张地钻了进来。”

      这分明是一句玩笑话,然我心中却猛地一绞,一丝一毫也笑不出来了。

      钟鸿歪打正着,竟说对了一半,这具身体不是命不久矣,而是早在两个月前便已凋零。而我这个游离于洪荒的魂魄,不知为何没有走上过桥喝汤的老路,反而借尸还魂来到陌生的异世界。

      前世漫漫无路可循,来生迢迢无枝可栖,孤魂野鬼尚且有投胎这一念想,而我面对看似白纸一张,实则迷雾一样的身世,却不知自己的路在哪里。

      我粗粗回忆了一遍近来发生的事情,竟是越想越不安,从前脑袋里翻涌出一些陌生的画面时,我都未曾放在心上过,因为觉得初来乍到,脑袋里偶尔闪出些幻觉,似乎也没什么。

      可经过今日这么一闹腾,我算是彻底后悔了,倘若能早点察觉……

      我往嘴里送了口茶,含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

      “花儿?”钟鸿在我眼前摆了摆,爪子硬是拉着我回了神,看样子是打算同我和好如初了。

      她自盘里拾了把蜜果子,黏糊糊地塞进嘴里,吃了半个,忽然又道:“方才娘嘱咐我,叫你明日去她屋里一趟,可别忘了。”说罢看着我眨了眨眼,好像这是什么天大的好事似的。

      “嗯?”我暗自纳罕,觉得有些突然。”为何?”

      “问那么多做什么,去了便知道了。”钟鸿还是一贯的神秘主义。

      公输姨吗?

      我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像是某种永生永世难以逃离的东西,又一次缠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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