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落花能几醉(上) 他母亲的, ...
-
我的脖子一下子僵直了,感觉那片陌生的温热此刻正凑在颊畔,余光的尽头,一张放大了的少年侧脸近在咫尺。
此刻他正低垂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着我手中的改良式木鸢,睫毛像幽黑的蝴蝶歇落在脸颊上,眼角下端,朱砂痣好似一滴将落未落的泪水,同他一身绛色绸袍融为一色。
我轻皱了一下眉,说实话,我对于这种漂亮的少年天生便有些抗拒。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原因,只不过上辈子在这方面栽过一个不小的跟头。譬如那唯一一场我全身心投入的感情,却以对方把我所有的心意都倒进垃圾桶作为终结。不得不提的是,那位也是个漂亮的男孩子,喜欢牵着嘴角,笑得人眼睛疼。自那之后,我受得刺激极大,也算是一蹶不振,心如死水了。
叹了口气,猛地一回神,突然发现自己似乎盯着人家的脸看了太久,刚想移开视线,却又顿住,咦,这张脸怎么有点眼熟?
这时少年好似也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微微偏过头,嘴角竟还噙着一丝倾倒众生的笑。
我心头一揪。
只是这笑容在看清我的刹那立时变得扭曲起来,少年眉头一蹙,像见了鬼似的疾步后退了一丈。而这时我也看清了他的脸,哦,这不就是那红衣少年,我的救命恩人么!
看这幅样子,应是不记得我了。
彼此面面相觑,我却先疲惫地垂下眼来,这样的情景,这一个月中我见得太多太多了,几乎能预见他下一秒将会做什么,无非是惊叫、哀嚎、转身、逃跑,然后一传十十传百,我花信活鬼的身份就这么给坐实了,尚好尚好。
我正想着,脸上忽然贴上了一只手,指节修长,冰冰凉凉的倒是舒服。
我抬眼一看,却见那少年不知何时又凑近了,且满脸深思,像是在打量一件瓷器似的。没等我拍掉他的手,他的手指已顺着我的脸颊滑到颈间动脉,顿了顿,皱起眉头,像是遇到了什么极大的疑虑。
我正想开口,他却猛地抬眼,喃喃道:“是活的?”
“噗!”钟鸿弯腰狂笑,而四周人也并不比她好到哪里去,一张张脸因憋笑而变得绛紫通红,目光同情而闪烁。
我的脸渐渐黑了。
这时少年又道:“早前听闻蜀国有一秘术,可造人,其栩栩如生之态堪比活物,实在是百年难得一见,我本以为今日足够幸运,谁料……”说罢一脸惋惜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愤怒中忽然就有些茫然,难道我这煞白的面色真的那样骇人?骇人到竟被人误会我是死物?
不知这身体原来的主人是如何应对这种事的,像我就比较露怯了,只是鄙夷地瞅了对方一眼,转身就走。
可不过走了一箭之地,手腕突然就被人一把抓住,余光瞥到一抹幽暗的红,是那少年的一角绸袖。
嘴角在不知觉的情况下自己弯了,好像计谋得逞似的,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率先电光火石般转过身去,拉开木鸢尾翼上的机括,一把甩上少年的手背。
做完这个动作我自己都愣了,甚至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而这时少年突然痛得惊呼一声,被利爪紧紧扒住的部分登时红了一大片。众人都死死盯着他,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就见那木鸢如上了发条一般,尖而红的长喙小鸡啄米似的在他手上戳出一排紫红的印记,速度极快,不过一会功夫便爬到了少年的胳膊肘。
此时我的惊讶程度绝不亚于其他人,盯着自己的手,有些发懵,心道难道这就是所谓本能?被欺负太多次,这身体已反射性地知道如何去做?我忽然有些佩服之前那位姑娘,看来她是早已练就一副铁血样的心肠,至少撞见那少年吃痛的一瞬间,我心里蹦出来的不是内疚和负罪,而是痛快,莫名的痛快。
突然脚下一空,衣襟被人狠狠揪住,一把将我向前带去了好几米,我瞬间对上一双怒火冲天的眼睛,眼角下那颗朱砂痣也好似着了火,几乎要把我看得烧出一个大洞来。
我被吓得一惊,绷着脸不甘示弱地回瞪回去,可少年手上的力量仅维持了一瞬,后又带着一脸痛相专心去捉那鸟了。而此时木鸢已绕过少年的臂膀,直走后背,一路将那本是极好看的暗红深衣扯出一堆线头。
我也不知那鸟杀伤力有多大,只瞧见他面相扭曲,长胳膊捞着后背,几下都摸不着那鸟儿的尾巴尖儿。
在场一干弟子集体护短,只知道笑,却没一个愿意上去帮他一把。而这时我却被一双温热的小手忽然抓住,竟是钟鸿,正以一种我看不懂的眼神瞧着我。
我心想这丫头不会是想求我放过他吧,于是当机立断便摇了摇头。谁知钟鸿突然咧开嘴朝我一笑,小手又掐了我一把:“你怎么做的?明儿个可得教教我。”
而后她又恶狠狠地看了少年一眼,补了一句:“花儿,用不用我帮你折了他的手?”
这太毒了,我顿时遍体生寒,眼神立刻转为极度无奈,看着她悠悠道:“方才笑得那么开怀,现在倒是有几分义气。”
“什么话?”钟鸿撇着嘴扭过身,声音却弱了下来,似是也有些讪讪。我只顾盯着她好笑,却没听见痴木大喝一声“小心”,等感到颊边一股阴风吹来时,手腕已被人猛地一钳一翻,“咯吱”一声,痛得我当场大嚎。
而那少年站在我面前,另一只手里握着木鸢的碎片,冷冷勾着唇角,眼中一片戾色。
“死丫头,竟敢耍我。”他咬牙切齿地道。
我盯着被他捏住的手腕,果然已经青紫了。又见木鸢被他捏碎,心中竟腾起一阵莫名的黯然。
脑中忽的闪过一些零散的片段,仿佛是什么东西的碎片,太过模糊,我几乎以为是幻觉。
我这心不在焉的模样似是惹怒了对方,腕上的力量骤然又是一紧,疼得我发昏。我赶紧冲钟鸿眨了眨眼,示意她赶紧动手,可这丫头跟被鬼迷了心窍一样,注意力不知何时又偏走了,皱着眉头,只顾盯着少年的手看。
那里不过一把碎片子,怎样也看不出个花来。我无奈又无法,感官不由得再一次转回生疼的腕上,抬头,却正对上少年星辰一样的眼,闪烁着一丝狠厉,却又有些若有所思。
他微皱着眉,似是在极力回想着什么。
半晌,手劲忽然就松了。
他又从头到脚将我看了一遍,露出带些恍然的表情,“原来是你。”
我皱了皱眉头,心里颇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微妙,不由得向后退了退。
没想他却趁机朝我走近一步,比我高出许多的身量忽然欺身压了下来,我不知他又要耍什么花样,迅捷向后一挫,然而因为腿没动,腰一瞬间摇摇欲坠,几乎支撑不住。
这副窘相被少年一一看在眼里,我瞧见他得逞似的勾起嘴角,伸出手一捞,确确实实将我托住,然而脸却瞬间距离我只有咫尺。那么近的距离,我甚至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以及眼底流转的得意。
他母亲的,丢人丢大发了。
我竭力推了他一把,他反倒箍紧手臂,温热的气息吹在我的脖颈,我立时颊上如火烧一般,连耳根也如浸在沸水之中,立时懊丧不已,真没想到这具身体这么敏感。
“花儿!”钟鸿似是才回过神,看见我的窘境,忽然大叫了一声。
她这一喊引得少年皱眉望过去,我趁他松懈,瞬间滑鱼似的挣脱出来,而这时身边有人一把拉住了我,抬头一看却是痴木,眼神有些古怪复杂,握着我的手紧紧不放。
奇怪,这小子怎么这么严肃。
“疼疼疼,快放手。”我呲牙咧嘴。
谁知痴木就跟没听见似的,一边抓着我,一边戒备地看向少年,喝道:“姬楚越,你来这绸缪堂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