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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秋叶泣东风(上) 思念与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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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的老头子大多都有怪癖,就拿我面前这位两鬓斑白的先生来说,自打我们千辛万苦地寻到柴家村,下了马车进门,算算怎么着也有一个时辰了,他眼皮子只在我们刚来那会儿抬过一次,之后我们就彻底沦为空气,连口水也没得喝。
然我虽然可以在心里抱怨,面皮上却一点也不能显露出来,毕竟人家忙,前来诊病的村民都从厅里直接排到隔壁家去了,各个都是面有菜色地进来,而后充满希望地离开,口中喃喃念叨着“神医神医”——这种情况,我们怎样也不好意思插话不是?
姬楚越坐在我身边,手指半曲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桌子,然而眼里却没有半丝不耐之色,好整以暇地瞧着那些村民来来往往。我有点忍不住,问他道:“你就不着急吗?”
他才要敲上桌子的手指一顿,目光飘过来:“傻瓜,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着急。”
我一愣,觉得他也太镇定了些,不由得脱口:“那咱们就这么等着?”边说边朝无言那边望去,这孩子和我一样,已然坐不住了,若不是琥珀时时以眼神提醒他,估计现下早就不见踪影。我攥了攥拳头,叹说:“这都一个时辰了……”
“乖乖坐着,这才是个开始。”姬楚越笑了笑,手指着卢医轻声道:“这老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便宜咱们,你想想看,他得了那么件稀罕物,虽有心相让,却也不会轻而易举地就让咱们拿了去。”
我想了想是这个理,一撇嘴:“可他毕竟是个医者,医者仁心,怎么会跟几个孩子过不去呢?”
姬楚越眼睫一闪:“你忘了我师父先前说的?这老头最喜欢的就是孩子。”
我恍然:“对啊,那他怎么还……”
姬楚越轻咳一声,神神秘秘地道:“你不懂,若真喜欢一个人,可不就是想着法子地刁难她?这臭老头也不例外。”
我白他一眼:“那是你。”
姬楚越眸中飞速闪过什么,故作讶然:“原来你这么了解我……”说罢别有情绪地瞧我一眼,悠哉悠哉地抿唇一笑。
我被噎得一梗,迫切地想喝杯茶润润嗓,恰巧这时候,一个面貌清秀的少年从里间走了出来,冲我们几个躬身一礼,满面歉意地道:“几位久等了,在下志远,是这里的学徒,方才一时走不开怠慢了几位,还望多多包涵。”
“无妨。”姬楚越站起来,“不知卢医他老人家何时愿意见我们?”
他虽是轻松地开了口,然而口吻里却隐隐透出一股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味道,引得志远又重新打量了他一眼,顿了顿道:“这在下便不知了,不过师父吩咐过,如果几位等不下去想走,我们定会提供盘缠,供几位返乡。”
这话说得就有些挑衅了,没想到这眉清目秀的一个少年却也是一位伶牙俐齿的主。姬楚越神色一个变幻,我以为他要翻脸,连忙拽了他一把,谁料这人唇角一扬,道:“志远兄说笑了,我们既然来了,便没打算空手而归,就是等上几个时辰又如何?不过……”他凤眸一转,指着我道:“我们这里有人口渴了,能否讨杯茶喝?”
志远愣了愣,随即应道:“却是怠慢了,在下这就替几位沏壶茶来。”
“如此就多谢了。”姬楚越说罢就一屁股坐了回去,支着脸颊朝我望过来,目光一个飘忽,就落在我唇上,我不自在地抿了抿嘴,他却笑道:“看来我说得没错,果真是渴了。”
我瞪了他一眼:“你既然那么大本事,何不让他连饭也一道准备了?”
姬楚越一本正经地答道:“吃饱了便要犯困,若真是那样,倒不如饿着好。”
我嘀咕:“你倒是什么都懂些……”
待到最后一个诊病的村民离去时,已然夕阳西下,无言耸拉着脑袋,枕着琥珀的肩昏昏欲睡。我也是眼皮子直打架,看来一杯浓茶的提神效果远不及困意来得汹涌,也不知姬楚越他吃什么长大的,这么耐抗,从头到尾都精神得像是打了激素。
这不老头子刚一出来,他便立时起身,躬身道:“晚辈墨门姬楚越,见过扁鹊先生。”
老头子扫了我们一眼,摆摆手:“‘扁鹊’二字当不起,叫我卢医便是。”随后认真地打量一番姬楚越,问道:“你是墨翟的弟子?”
“是。”
卢医点点头:“不错,骨骼清奇,丰神如玉,墨翟倒真是一如既往的好眼光。”
姬楚越勾唇一笑,脸上竟没有一点哂然的意思,似乎对自己也颇为满意。我懒得看他,带着无言琥珀朝卢医行礼:“晚辈花……”
谁知一句话还没说完,卢医便摸着胡须道:“这位姑娘肤色奇白,然而发色乌黑,想来并非白子,可是幼时鲜少接触阳光的缘故?”
琥珀忽然变色,手瞬息便扣上了腰间的匕首,浑身一股剑拔弩张的气势,连带无言也跟着戒备起来。我心上一跳,赶忙朝他们暗暗摇头,转眼一见卢医还瞧着我,便思忖了个谎话答道:“先生说得不错,晚辈幼时嫌那阳光刺眼,大多时候都待在家中,故而肤色较他人便白了些许。”说罢我飞速瞟了姬楚越一眼,心道这厮可千万别拆我的台。
所幸姬楚越了然一笑,只用口型骂我谎言拙劣,我这会子高度紧张,见他如此也不能发火,只得转过脸来对卢医讪讪地笑。
卢医点点头,却是责备地看着我:“姑娘双目清明,却不喜见光,实在不惜福。莫不知这世上有人天生畏光,一辈子也难见天日。老朽前几年四处行医,便曾碰到过这样一个少年,明明有逸群之才貌,无奈生来避光,常年只能幽居于屋檐下……”说罢又浅浅地叹了一声:“姑娘既有健康体魄,还应需珍惜才是。”
我胸口呼吸一滞,心里一阵空落落的疼,连自己也没注意到脸上的瞬息变化,直到看向卢医的眼睛,才发现里面的人神色格外黯淡。我心知卢医说的人是谁,却又不能在这种时候抓住他细细地问,心中又是难过又是焦躁,连话都忘了答。
姬楚越往我身边挪了一步,用眼神无声地寻问着,我忽然觉得他的目光格外刺目逼人,连忙扭过头去,嘴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半晌,只听他轻不可闻地哼了一声,转而对卢医道:“想我等的来意先生已经听说了,倒不如给个痛快话,如何才会转让那株千年神木?”
卢医笑道:“呵呵,那个不急,如今我却是有一件事要你们办。”
姬楚越早知他有此一招,点点头:“先生但说无妨。”
“不是什么大事。”卢医笑笑,遥手一指门外那些刚晒干的药草,悠悠道:“这批药材是志远才从山上采来的,我给你们一张方子,你们依照方子将这些药草分门别类,按分量扎好。近来北下的胡人居多,大多身带疫症,你们明日一早出门,将这些药分发出去,天黑前定要归来。”
无言一瞧见那堆干货就头疼,闷声嘀咕道:“说得轻巧,你自己怎么不去?”
谁料卢医他老人家耳力惊人,听罢沉声一笑,也没生气,“想必这位小兄弟方才也见了,前来此处诊病的人络绎不绝,假如小兄弟觉得不公,咱们大可换上一换,你来诊病,我去送药,如何?”
无言脸一黑,连连摆手:“不换不换,我只是说着玩的!”
最终抗议无效,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由于第二日一早便要出发,我们吃过晚饭便卷起袖子开始忙活。志远蹲在一旁,先照着方子把药材抓了一遍,算是示范,而后全靠我们自力更生。我心不在焉地整理着手边的药草,眼角瞥见卢医端着盆水光脚出屋,一丝不苟地清洗着门庭内外,弯腰曲背,背影也不过是个平平凡凡的老爷子。
我抿抿嘴,走过去,卢医却在我离他几步远时就转了身,我吓了一跳,他却道:“小姑娘,可是有事要问我?”
我脸一红,没想自己的心思这么快就被戳穿,便有些不自在,到嘴边的话也变得支支吾吾的。卢医一边洒水,一边耐心等我的动静,口中喃喃道:“方才我便见你心里有话,想必是人多不便,到最后你也没有开口。现下四周无人,你大可说出来,我若知道,自当知无不言。”
“那……晚辈便问了,”我咬住唇,“先生方才提到的那个少年,他的眼睛,可是真的不能见好了?”
卢医手中的动作一顿,直起腰来,“小姑娘可是与那位少年相识?”
岂止相识,我慢慢点了点头。
“那我便直说了罢。”卢医放下水盆,严肃地看着我。
“姑娘可知,这世上病者分为两种,一种有心,一种无心。有心者,我只需五分力便可使其痊愈,然无心者,我纵是术精岐黄,有妙手回春之力,最终却也爱莫能助。”他说着顿了顿,眯起眼睛,用冷冷的声音道:“而你说的那位少年,便属于后者,姑娘与其去求什么灵丹妙药,倒不如劝他早日做回一个有心者,届时不要说他的眼疾,就是郁症,也都会立刻转好。”
其实我问之前是有些预感的,只是这答案却又同我想的有些出入。
我嘴角一咧,笑得苦涩。
我何尝没有试过让公输椋做一个有心者?
可最终的结果却狼狈至极,我帮忙不成,反使得自己里外不是人,他开始恨我怨我,不想见我,几个月的努力,在最后关头付之东流。这件事我只要一想起来就感到无止境的沮丧,不知问题究竟出在了谁那里,是不是换一个人,结果会变得好些?
我谢过卢医,浑浑噩噩地朝外走,一脚刚要踏过门槛,却见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门边,我心尖一颤,抬起眼,看见姬楚越抱臂靠在门上,扭过头来,一脸阴翳地望着我。
我一阵慌乱,脱口道:“你、你怎么在这里?”
姬楚越转过身,朝我欺近一步,我不敢退,直直地看着他,总觉得那双凤目里有狂风暴雨。空气慢慢凝结成一团,我感到一阵憋闷,忽然就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片刻,姬楚越终于开口:“我瞧你脸色不好,便跟了过来。”说到这里,他“呵”的笑出了声:“可没想到你都这样了,竟还有心思惦记别人!”
我闻声抬头,姬楚越脸上一片讥诮的笑意,连带声音也变得刺耳:“还是说,你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都是拜那人所赐?”
我一皱眉,不知为何忽的火起,气得当即就倒退一步,姬楚越见我有躲闪之意,忽然一把抓住我胳膊,力气大得当时我就痛呼一声。而后眼眶发酸发胀,不知是疼的还是又想起了公输椋,总之那眼泪就如开了闸的洪水,默默地流了下来。
姬楚越一怔,眼里闪过一丝慌乱,立刻松了手劲。我以为自己可以松口气了,没想他却忽然将我拉进怀里,手臂慢慢箍紧。
我猛然睁大眼睛,完全不知这一刻是怎么来的,呆呆地任他抱着,整个神思游离到九霄云外。
背后忽然有人干咳一声,我俩都吓得一跳,骤然分开,只见卢医正笑眯眯地站在身后,瞧了瞧我,又望了望姬楚越,说了句让我无地自容的话:“年轻人,血气方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