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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稻香说丰年(下) 我咬着唇, ...

  •   若要前往卢医目前暂居的柴家村,临淄城内的东市与西市是必经之路。人们都说这齐都临淄,连衽成帷,举袂成幕,乃是天下游子乐其俗而忘返的地方。而我花信三生有幸,竟也有机会一睹这车水马龙的盛况,不得不说,上天待我还是不薄的。

      比起周王都洛阳,临淄倒像是个富得流油的阔商,且这一时期国与国之间官道恒通,城内百姓来自四面八方,什么打扮都有。车夫同我们说,这里的集市从早开到晚,到了正午最热闹的时候,卖履卖缟冠者,鬻金者,屠狗卖马者,甚至卖卜、占梦、行巫者,遍地都是,不一而足。

      无言整个人趴在车窗边,小眼睛眨巴着冒出神往的光,似乎姬楚越的话起了作用,他这次竟没再说要下车,只是偶尔瞥见悬于屠户门前的牛首,会惊奇地“啊”上一声,然后再没有下文了。

      其实无言不说,我倒是心里头痒痒得厉害,难得来一次临淄城,女孩子家天生的本性自然表露无疑。然琥珀在这件事上显然与我没有任何共鸣,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裁缝店里花枝招展的姑娘们,眼里半点渴望都没有,反倒长睫一闪,眸光里拧巴出一丝鄙夷。

      我彻底无奈了,扁了扁嘴,姬楚越了然于心地看我一眼:“坐不住了?”

      我身子一震,立刻正襟危坐,扭头道:“没,赶路要紧。”

      姬楚越轻轻“哧”了一声,我一本正经地盯着窗外,马车正驶过街角,转眼来到另一处繁华地,我还未来得及看清这里的景色,便率先闻到了一股子烈酒的香气,仔细一瞧,原是一家偌大的酒楼,设乐陈酒,又搞搏戏行当,热闹非凡。

      有人机灵,逮着这个时辰酒楼人多,直接卖艺卖到了人家门口。那是个表演喷火的行家,一口气火焰足足窜了二尺高,引来了大批的观客。

      我看过去的时候正好演到惊心动魄之际,众人各个提着心肝,频频抽气,不敢说话。

      可不知是谁在这个节骨眼大喊一声:“谁他娘的把这个叫花子放进来了?!”

      然后“嘭”的一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就被几个大汉齐力从酒楼里扔了出来,正好落在那些观客的脚边上,也不知那离得最近的少妇看见了什么,顿时惊得花容失色,绣帕捂着嘴尖叫:“呀!死人了,死人了!”

      她这话音一落,众人看清的没看清的,都登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退了开去,那卖艺的瞧见毁了生意,挥着行头就朝地上那团黑影走了过去,拿脚将人翻了个身,瞪大眼睛一看,立时啐了一声:“呸!就是个醉鬼!”

      说完一把提起那人衣领,连拖带拽地扯进了旁边的巷子里,免得碍着他做生意,回来时还拍了拍手,大呼晦气。

      无言这时拉了拉我的袖子,我赶紧回过神来,喊道:“停车!”

      无言道:“姊姊,车早停了。”

      我一愣,一看还真的,看来那车夫也是个爱凑热闹的主,听说这边出了人命,不由自主地就收了缰。这倒是好事,我脑袋一热,不及多想就跳下了车,无言紧随其后。

      临走时似乎听见有人在背后低低咒骂了一声,我还来不及分辨,转瞬就已淹没在喧闹的人群里。两人以最快的速度钻进巷子,一股恶臭登时扑面而来,我本能地后退一步,同时在昏暗的光影中瞥见了什么,顿时一惊。

      我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那团黑影,我之所以说“团”,是因为我实在不敢相信那是个人。太瘦了,触手一把骨头,几乎摸不到肉,纸片一样,似乎还不及身上穿的黑色麻衣厚实。他才在地上躺了不过片刻,就已有好几只苍蝇在身周乱飞,像是一块腐肉,我甚至都不能肯定,他是死了还是活着。

      无言看呆了,立在那里不敢动,我也害怕,哆嗦着手,从地上一点点地将那人拖起来,布料摩挲着石板发出“撕拉”的声音,这才惊醒了无言,伸出手,煞白着脸抵住那人的后背,却又不敢使劲,怕一用力这人就碎了。

      好不容易扶他靠在了墙上,我咬着唇,颤巍巍地探出手指,去试他鼻息,极微弱的温热喷在手背上,竟还有气!

      我与无言惊喜地对视一眼,转而将他覆在脸上的黑发拂开,没想到拂开以后竟还是一团黑,沾满了泥的脸,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样貌,只能知道他紧紧地闭着眼,仿佛陷入一场永不会醒的噩梦。

      不知梦见了什么,他忽然紧咬住唇,口中溢出一声闷哼:“爹娘……阿妹……”

      “真可怜。”无言叹道。

      “许是和家人分离了吧。”我猜道。

      “怎么办呢?”无言喃喃地问,”要不我们把他带回车上吧?”

      我摇摇头,哭笑不得,世上这样的乞丐有千千万,然不是每个人都叫无言或琥珀,我虽然一向心软,倒还不至于在这种情况下犯糊涂。

      可我们又不能就这样抛下他不管,他再这个样子下去,不出几日便要饿死了,总该把人送到一处妥善地安放才是。

      “无言,你身上带钱了吗?”

      无言哭丧着一张脸:“别说钱了,就是稍微值钱一点的东西也没有。”

      我叹口气,自己也身无分文,这一趟出来的旅费都在姬楚越那里搁着,又是公家的钱,不好乱花。早知道这样,当初从人牙子手里赎出无言琥珀时就该把钱算清楚,天知道那一兜子里装了多少个子儿呢。

      我也是,就凭一时意气,也不知给自己留条后路,有那些钱,兴许还能给无言买身新衣,给琥珀头上添个钗什么的。

      我正纠结着,忽然”啪”的一声,一道黑影从我头顶掠过,直接就砸在那人身上。我定睛一看,竟是个钱袋,不由得张口结舌,回头一瞧,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揉了揉,还是那一身暗红色的长袍,脸色阴沉不定的,可不就是那姬楚越么。

      他垂下眼睛望着我,睫毛太长,挡着幽深的眸子看不出情绪,沉声道:“好了,这下钱也给了,你们再待下去也无济于事,赶紧随我上车。”

      无言愣愣地看着他:“姬大哥,原来你人这么好。”

      姬楚越不耐地瞪他一眼,抬起拳头佯装要打,无言配合地闪躲到一旁。我瞧见姬楚越脸颊上那抹诡异的红,随即一伸手,拉住他的衣服下摆,轻声道:“钱都给了,不如就好人做到底吧。”

      他眼睛危险地一眯,满脸都写着不可理喻,我慢慢站起来,锲而不舍:“好吗?”

      话音才落他就狠狠刨了我一眼,我也不恼,眸里满是请求,他不再看我,愤愤蹲下身,同无言二人合力将那人扛起来,往外走时还一边骂骂咧咧的:“我怎么就……”然后猛地止了口,一副自认倒霉的模样。

      我却是在原地看了他背影许久,然后使劲晃了晃脑袋,跟了上去。

      几个人先是将人送到了客栈,就这么几步路,无言已经自作主张给那人起了名字,说叫小黑。一听我就乐了,问他怎么想的,他说这人从头到脚一身黑,自然该叫小黑。我心说这人看上去怎么着也有二十了,哪里就小呢,幸亏人不清醒,要真清醒了,保不准还得给无言来上两脚。

      起初掌柜的一看这架势就不想收,捋了捋下巴上那几根胡子,叹说近来北边不太平,频发战事,许多逃难出来的胡人都染得一身病,十个里面有九个都被扔在破巷里自生自灭了。末了还奉劝我们莫要多管闲事,免得引火烧身。

      无言一听,气得直跳脚,小黑是不是胡人暂且不论,这么个大活人摆在面前,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更何况我们又没打算赊账。掌柜的也是个有眼力的,知道面前这两个少年郎不好惹,尤其是姬楚越,往那里一站,眼神轻飘飘地落在人身上,那真是没来由的不自在,这一点我可是深有体会。

      于是掌柜的最终还是应了下来,但只答应留小黑三日,三日后不论再给多少钱都要赶人了。姬楚越说三日足够,一个大男人若总要别人接济,那还像话么。我想也是,若换做我是小黑,知道自己被几个毛孩子接济了,定也得找面墙去撞一撞。

      而后在我的坚持下,一行人又前往裁缝铺给小黑购置新衣,依旧选的黑色,图的是保守耐脏。临走前我瞧见一个跟无言差不多大的少年,旁边站着她娘亲,女子怀里抱着一摞布,恨不得将它们都贴在儿子身上裁成新衣,两个人望着铜镜,皆笑得见牙不见眼。

      无言眼角瞥见了,驻足不前,眸中闪过从未有过的哀伤,我心如刀绞,柔声道:“等姊姊日后口袋宽裕了,给你和琥珀一人裁一身新衣裳,好不好?”

      “小月姊姊,你误会了,我并不是……”无言红了眼睛。

      我拉住他的手:“我知道,是我自个儿想买给你们穿,看你们打扮得光鲜亮丽,我心里高兴。”

      无言咧开嘴笑了,两只小眼睛眯成一条缝。

      先前我也曾问过琥珀,可否想过日后如何打算,琥珀坚定地说要跟着小姐,我走到哪里,他们便跟到哪里。当时我不知所措,现在再一想,无言家中陡生变故,在这世上兴许只剩下我一个亲人,长姐如母,我若不去管,这两个孩子可能便要流浪一辈子,这种情况我真是想也不敢想。

      待到替小黑打点好一切,天色已经渐晚,有的生意早早收了摊,有的人却是这个时候才搬着货物摆出来卖。譬如说街角那家卖花灯的,隔着大老远,就能瞥见柔粉色的光晕零星地跳动着,摊位前人头攒动,生意极好。

      车夫解释说,他们齐鲁两地有个风俗,每逢秋末丰收之际,趁着河水尚未冰封,男女老少皆会前往沭川上游放花灯,以祈求来年诸事顺利。

      现在离那日集会还剩十天,许多摊贩已提早做起了花灯生意,捧场的大多是青年男女,据说,沭川百年来见证了无数佳偶的爱情传说,也算是当地的情人河了,所以年轻的小伙子小姑娘都对这个节日格外重视,往往提前好几天,便开始琢磨自己的衣着打扮了。

      我心说姬楚越也算是半个鲁国人,不知先前有没有参加过这种活动。我抬头瞧了他一眼,这人从方才起就一直沉默着,只有眼睛在不停闪动,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些荷花灯,眉头拧着,不知又在盘算什么。

      然而不过片刻,他却忽然扭过头来,极为古怪地看了我一眼,接着就笑了起来。

      我身上起了层白毛汗:“你笑什么?”

      他没理我,还是笑,抿着嘴,唇角上扬,我感到一阵恶寒,本能地朝无言那边挪了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稻香说丰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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