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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稻香说丰年(上) ...

  •   卢医扁鹊一生云游,目前暂居于齐国临淄城郊的某个村庄。齐鲁两国相邻,一路乘车,休憩,步行,最多也不过四五日的路程。

      无言贪玩,眼里长时间泛着光,也不嫌累,像囚禁太久的人再度重见天日,永远都是乍惊乍喜的表情。

      所以经常是大家都坐得好好的,这孩子突然拉住我胳膊,说他又看见了某种花某只鸟某棵树。我笑着听,却总觉得脸皮发紧,好像有人在盯着看,抬头,坐在对面的琥珀抱着手臂,正认真听着我们说话,而姬楚越黑着一张脸,一本正经地凝视着窗外。

      真是怪事。

      一路上经过大片的金色田野,正值秋收时期,收割好的大垛庄稼小房子似的垒在一旁。有一次马车呼啸而过,无言忽然惊呼一声,手指着远处稻田里隐约闪烁的几点水光,兴奋地看着我。

      我说那是渠水,一般田野里都会有的,他听了两眼放光,说想去瞧瞧,我有些迟疑地看了眼姬楚越,姬楚越翘着腿,扭头望天,一副我欠了他几亩地的表情。

      所幸车夫是个脾气好的,当即就把马车给我们停下了。

      无言率先跳下车,琥珀望了我一眼,紧随其后,我看了看对面的人——眼睫半垂不垂,嘴角似笑非笑,典型的一副大爷派头,绝对不好伺候,连车内的空气都被他这架势搞得紧张了不少。

      我觉得分外压抑,也想遁走,而姬楚越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勾着唇,望着我笑。

      我被他笑得发毛,说:“那个,咱们也下去看看罢。”

      姬楚越把翘起的二郎腿放下,又换另一条腿,讥诮地笑道:“哦,你还知道我在啊?”

      我咽了咽唾沫。

      他继续:“一路上我还在琢磨,咱们这是找人去了,还是陪那臭小子游玩去了?真真是走走停停,好不悠哉。”

      我有些理亏,低声说:“无言他还小……”

      “嗯,是不大。”姬楚越瞥了我一眼,悠悠道,”我听他还唤你姊姊?呵,看来这做人还是要嘴甜,随便说两句,你这种软脾气的人准上钩。”

      我实在不喜欢他话里那股子似有似无的挑衅,想发火,气焰在胸口转了一圈又压了回去,外面无言都喊了我们好几次了,再不下去定要害他们担心,我一边想着一边坐到姬楚越身旁,叹了口气:“哎,你犯得着跟一个小孩子置气么?”

      姬楚越坐直了身子,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睛里好像藏着两抹跳动的火焰,撩拨得人心上也跟着一阵颤动,他哼了一声,道:“小孩子就可以同你拉拉扯扯了?”

      “什么?”

      我瞪大了眼,看了他一会儿,姬楚越脸上阴云密布,不经意让我生出错觉,好像自己真干了什么穷凶极恶的事情似的。我破天荒地沉默下来想了想,可越想越觉得自己冤——不对啊!我有什么错?要真算下来,前一阵子和我拉拉扯扯最多的就是他姬楚越了,现在这厮竟还给我来个恶人先告状,贼喊捉贼,猪八戒倒打一耙……

      可惜我眼底的轻蔑被他选择性忽视了,若有所思地,姬楚越拉起我的一缕头发,”总之,你以后离那臭小子远点。”

      “凭什么?”我急了,”我可是他姊姊!”

      他挑了挑眉,另一手支着脸,略略抬高了下巴,我本来仰着脑袋看他就累,现在倒像是又矮了一截,正感到窝火,他又道:“认个那么丑的小子做弟弟,你也算瞎了眼了,你要看他,倒不如看我,还赏心悦目些。”

      说罢还眨了眨眼睛,乱妖娆地一笑,我胃里一酸,觉得有必要找个地方吐一吐,好歹最后忍住了,正襟危坐,严肃道:“那么我也要告诉这位赏心悦目的兄台,眼睛长在我身上,我愿意看谁便会看谁,你同我非亲非故的,有些事情就不必管了吧?”

      “这话岔了!”姬楚越朗声一笑。

      我纳闷:“怎么就岔了?”

      他睫毛一闪,眼底的光倏地跳在我脸上,悠悠道:“我连你穿亵衣的模样都瞧过了,怎还会是非亲非故?”

      我一听,耳边嗡的一声,脸像是爆炸一样热了起来。

      金秋十月,天气本该分外凉爽才是,然而这里的空气却像是那马上要烧开的沸水,滚烫的水汽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喷了一头一脸。

      之后这水汽散了,慢慢露出一角洁白的月,月光下站着一对少年男女,那女孩子,披头散发,浑身上下莫不湿透,最惨的是,她上身还只穿着一件葱绿色的小肚兜。

      少不经事啊少不经事。

      我徜徉在这雷劈一样的回忆里,隐约听见姬楚越在身边轻轻地笑,像只得逞的狐狸,然后他骄傲地一旋身,缕着那一身红毛跳下了车,仔细听,嘴里似乎还哼着小曲儿。

      五分钟后,稻田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惊起万千飞鸟,蛙声一片。

      “姬楚越!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我狂奔出去,明明片刻前还能追着他的影子,然而转瞬之间就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了,姬楚越嚣张的大笑回荡在空气里,好像近在身畔,可我的眼前却只见金黄的稻谷,生得足足一人高,蜂拥一样挤在眼帘里,哪还有半道人影。

      最后我跑得累了,独自摸到了一处田间的渠水,水泽清亮,水面上像是洒满了揉碎的金子般令人闪眼。

      我拍拍屁股,席地而坐。

      忽的,身后稻谷一阵悉悉索索的响,我一回头,却是无言,一脸的黑泥,手里还攥着一把不知从哪里采来的野花野草,眼神躲闪,估计是怕被琥珀逮到。见了我,大呼:“小月姊姊,原来你在这里!”然后眨眼间就凑到我面前,跟只花猫似的。

      “瞧瞧你的脸!”

      我无奈,把他拉起来,捧了一把清水给他洗脸,无言乖乖任我摆弄,一边楞愣地看着我,半晌,突然语出惊人:“小月姊姊,你真好看。”

      我浑身一抖,手里的水一下子全都灌进他衣襟里,无言当时就跳了起来,一边拼命抖着他的衣服,一边侧着脑袋,莫名其妙地看着我,而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地盯着他。

      看来,无言对无月的崇拜已然超脱一切肉身皮相,透过表层,直戳心灵,他说的美,约莫指的是内在美,心灵美,灵魂美……等等诸如此类。

      我感慨万千地道:“无言,你不必说谎,我知道你善良,不过没事,你说什么我都受得住的。”

      他皱眉:“小月姊姊,你在说什么啊?”

      哎,这孩子,还装傻!

      我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瞧我这张皮,白得跟鬼一样,没吓到人就不错了,你说好看,可不是睁眼说瞎话么?”

      无言一愣,那表情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急得直跺脚,”怎、怎会是瞎话!”

      他继续道:“小月姊姊,你怎么会这样想?你生得肤白,是因为过去,我们一家人鲜少能接触阳光……可那又算什么?你抬头看看这太阳,一天中唯有正午时刻日头最烈,而正午的太阳既不是红的,也不是黄的,而是明晃晃的白色!小月姊姊,你对我来说,就像这太阳一样,永远都是最耀眼的,谁也不能将我的目光从你身上移开。”

      我听傻了,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不自然的敷衍,却没成功,无言严肃地瞪着我,因为激动而面红耳赤,手都微微发着抖。

      我看着他,忽然鼻梁骨一阵发酸,觉得必须要道歉,可转念一想,又觉得道歉反而会让他不安,正犹豫着,无言忽然坐了下来,掏出攥在手里的那把野草,笑眯眯地说:“小月姊姊,我们不说那些了,你看看,这里有没有你想要的那种草?”

      “呃?”我愣了一下。

      无言撇了撇嘴,对我迟钝的态度很是不满,遂自己动手,把挂在我腰间的那个荷包解了下来。

      我一瞧,这才想起来,前些日子我绣好了这只荷包,有一次偶然被无言瞧见,小孩子看了极是喜欢,且他听说里面的宝贝可实现人的心愿,更是好奇得紧。

      然当他打开一瞧,发现里面只是片晒干了的破叶子,脸一皱,大失所望,还笑我信邪。

      我也不以为意,一个人一个想法,我也不能强迫他不是?

      可现在这么一看,没想到这孩子还挺细心的。

      我接过他手里那把野草,看了一眼,忍俊不禁——都是些普通的水边植物,甚至还有几片菜叶子,可以说是既无神似也无形似,估计无言那天也没看清楚,只知道是绿的,具体什么形状就记不清了。

      但我却不想戳穿他,甚至还打算夸赞两句,可天不遂人愿,这时候,不知从哪里伸过来一只修长的手,瞬间就把我手里那堆菜叶子抢走了。

      我和无言同时抬头,只见姬楚越背光站着,手里攥着把野草,眉头高挑,脸色阴郁,一看就没憋什么好屁。无言站起来就要抢,姬楚越理都没理他,一闪身,嘲弄地看了我一眼,”这是什么?”

      “神仙草!”无言抢答,”姊姊之前讲过,这种草可以帮人实现愿望!”

      “哦?她是这么说的?”姬楚越唇角微微上翘。

      “说倒是没说,然姊姊方才笑了,可不是因为她喜欢这些草么?”无言神气道。

      “那个……”我隐隐感到不妙,急忙阻止,可姬楚越一个手势就打断了我,继续居高临下地瞧着无言,邪恶一笑:“你上当了,她那是骗你呢!”

      “什么?”无言一下子愣了。

      “我来告诉你吧!这些啊,就是堆烂菜叶子,而你姊姊那所谓的神仙草,只有半枚布币那么大,还生得四瓣叶子。你自己瞧瞧,你摘来的这堆破烂儿,有哪一个像的?”

      姬楚越得意洋洋地看着无言瞬间垮掉的脸,其间还偷眼瞥我,眉眼弯弯,笑意深浓,典型一副得逞的臭狐狸样!

      而成功被这厮洗脑的无言,盯着自己千辛万苦采来的菜叶子,小脸慢慢瘪了下去,喃喃地说:“真的,真的不太像……”

      “可不,”姬楚越一手搭在他肩膀上,继续洗脑:“哎,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会懂得这些,而你却不懂么?”

      “姬楚越!”我猛地喊,一脸警觉地看着他。

      姬楚越叹道:“瞧,你姊姊还不愿意我说。”

      无言错愕,望了望我,看上去有些受伤,我一愣,突然说不下去了,这孩子见我没再阻拦,连忙道:“姬大哥,你说啊。”

      “其实原因很简单,”姬楚越挑了挑眉毛,看得我恨不得扑上去把它们全拔下来,他显然是感觉到这股杀气,抬了抬眼,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然后低头接着道:“你不懂,是因为她没告诉你,她为何没告诉你?是因为她不喜欢你,你不听话,天天缠着她,招她烦!”

      无言一呆,像遭了雷劈一样,惊慌失措地看着我:“姊姊,真的吗?无言做错了事,惹你生气了?”

      我有口难辩,只好先把他拉过来,同时狠狠瞪了姬楚越一眼:“幼稚!”

      姬楚越无辜地耸了耸肩。

      琥珀一直站在我们身后冷冷地看着,自始至终没有表态,估计是不屑,这姑娘灵着呢,姬楚越那点小把戏,至多也就骗骗无言这傻小子。可即便是这种水准,还是彻底将无言心中那一根脆弱的丝弦给弹崩了。

      琥珀曾跟我说过,无月从小到大对无言一直都是不冷不热的,所以这孩子对于我的态度就显得格外敏感。这也是为什么我一路上好说歹说,口沫横飞,最终仍是不抵姬楚越随随便便的一句话。

      所以说,挑拨离间这种事,最可恶了。

      “你就不准备说点什么吗?”等我好不容易把无言哄安静了,看着对面隔岸观火一脸惬意的某人,恶狠狠地说道。

      姬楚越侧着头:“我应该说些什么吗?”

      “太应该了,你当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我瞪着他。

      姬楚越看着我怒气冲冲的脸直乐,轻松地点一点头:“我承认,这事我确实做得不厚道,但也不算没意义啊。”说罢看向无言,”是不是,小跟屁虫?”

      无言破天荒地对姬楚越的话表示认同,傻乎乎地点了点头,目光慢慢转到我身上,一丝不苟地说:“姊姊,无言日后不会烦你了。”

      我叹气:“别听他瞎说,我从未这样想过。”

      琥珀这时插言道:“小姐方才所说的那种草,可是生得四瓣叶子,有小半个指节这么宽?”

      我连忙点头,无言一愣:“琥珀,怎么连你也知道?”

      琥珀无奈地瞧了他一眼,”你忘记我是于阗人了么?在我的家乡,这种草又被称作’月下苜蓿’,是传闻中神祗的眼泪所幻化而成的仙草,不光生有四瓣叶子,其上还有一圈月白色的浅痕,宛如干涸下来的泪迹,人们见了,想起曾经流传的传说,皆深信不疑。”

      “啊!”头一次我找到了共鸣,拉着琥珀的手憋出一把辛酸泪,琥珀定定瞧着我,说:“小姐能采到它,定会一世平安。”

      无言瞪大了眼睛,瞳仁里闪烁着无尽的喜悦:“真的吗?姊姊说一片叶子只能许两个愿望,那我若采许多许多,姊姊是否就能心想事成,一辈子健康快乐?”

      姬楚越瞧了他一眼,讥诮地一笑:“你当那是菜叶子,遍地都是,想摘就摘,要多少有多少?”

      无言脸上现出很困惑的神情,低头想了想,道:“没关系,天涯海角,总会有的。”

      我忽然一个恍惚,这种笃定的眼神我过去也曾见过,在那个花飞漫天的迷梦里,有一个和无言差不多大的男孩站在杜鹃花海,也是这样盈盈地望着我,不,不是我,而是无月。他那样迫不及待地看着她,恨不得掏心掏肺来倾诉所有思念,患得患失的眼神,和如今的无言一模一样。

      我暗暗叹息,刚想摸摸无言的脑袋,眼角却注意到姬楚越的目光,他眯着眼睛,似乎陷入了深思,我心说这小子难道终于要被感化了,他却闪了闪眼睫,看着我,话却是对着无言说的:“不如我们打个赌?”

      无言纳闷:“赌什么?”

      姬楚越勾唇笑道:“就赌你的天涯海角,是否及得上我这一腔柔情。”

      无言一愣,我也跟着一愣,反应过来哈哈大笑,指着姬楚越飙泪道:“柔情?就你?别开玩笑了!”

      姬楚越瞪了我一眼,转而对无言道:“如何?赌不赌?”

      我把无言拉得近了些:“甭理他,咱们不赌。”

      无言看了看我,忽然摇头,盯着姬楚越郑重道:“我赌。”

      我傻眼了,这孩子,到底知不知道姬楚越要跟他赌什么啊。

      好吧,虽然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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