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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意知几许(上) 打东边儿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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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长,公输爷家的臭小子们也不再躲着我了,看我的眼神,也不像之前那样恐惧中透着戒备,而是集体眼观鼻,鼻观心,耳清目明,直接视我为空气。
又过半月,公输爷的小女儿——公输大娘,自从听说老家大宅里极不寻常地多出来个女娃娃,想来她平日里也闲着无事,这回便寻了个由头,大老远领着自家闺女从宋国赶来探亲。
而这边公输爷早早得了信,表面上虽还沉着一张脸,眼里闪烁的喜色却全被我看在眼中。原来他的这个小女儿自小便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二八年华便随着当年名满天下的惊鸿剑客行走江湖,如今夫妻俩隐居田园,还得了个雪团似的宝贝女儿,日子过得较先前愈发滋润。
公输大娘回娘家这一日,我和公输爷一直守在大门口。这老头子今早五更天便醒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吩咐灶屋杀鸡宰羊,凄惨的嚎叫声隔着几排房把我都惊醒了。
现在,我扶着自己酸麻不堪的双腿,心想是否可以先摸回房间睡个回笼觉时,忽然一阵香风扑面,耳畔的锦缎摩擦声拂来,仿佛后院那颗大梧桐在随风起舞。
片刻后,我先是看见一双百香绣鞋,紧跟着是开满大片扶桑花的雪白裙角,等我回过神时,一个柔美迤逦的身影已立在门口,正眨着一双秋水目,惊喜地看住站在公输爷身后的我。
我扯了扯嘴角,在不吓坏来人的前提下,尽最大的可能冲她微笑。
“呀,这孩子……”
方才还矜持万分的女子一个箭步朝我扑来,惹得抬手欲迎的公输爷一脸尴尬,我略带同情地看了老头子一眼,忽然两颊一疼,原是被眼前女子四只葱管似的玉指一把捏住,她下手可真没轻没重,那力道,像在检查我脸上是否有人皮面具似的。
她含笑看着我,兴冲冲地问:“你就是花儿?”
花儿?我反应了两秒才知道是自己的名字,刚想脆脆甜甜地喊一声公输大娘,可看着女子年轻姣好的脸,”大娘”二字立刻吞了回去:“公输姨……”
公输姨笑靥如花,意犹未尽地放开我的脸,转而看向被冷落已久的公输爷,握住他两只枯瘦的手,低低唤了声”爹”。
老头子黑如玄坛的脸这才又露出喜色,他宠溺地捋了捋公输姨的长发,刚想说话,却又不知看见了什么,目光掠过公输姨肩头直直射向门外,眼中满是欣喜。
我随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那里正站着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丫头,柳眉杏眸,樱唇粉面,一身鹅黄色春衫,头梳两个圆圆的小髻,乍看来就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玉雪娃娃。
谁知那丫头一双大眼睛在我身上扫视一圈后,鼻孔里忽然哼了一声,撅着嘴对公输姨道:“娘,这里好没趣,只有老头子和一个鬼丫头,还不如咱们谷里自在!”
一瞬间我瞠目结舌,倒不是有多生气,只是没想到小丫头当着她亲外公竟然一点情面也不留,可怜公输爷方才还那般宠爱地望着她,我偏过头,不忍心再去看老头子的脸。
“鸿儿!”果然公输姨柳眉倒竖,一把将小丫头揪进门,喝道:“快给阿公道歉!”
那鸿儿极为不甘地努努嘴,终于还是在娘亲的威慑下冲公输爷点了个头:“阿公,鸿儿知错。”说话间下巴还高高昂着,语气不卑不亢,不愧是从小泡在蜜罐里长大的。
“还有你花儿妹妹。”公输姨一把搂过我。
鸿儿雪团似的小脸这回终于憋成了猪肝色,大眼睛在瞪了我足足十秒过后,不但半个字没说,还应时应景地给我做了个鬼脸,吐着舌头,以示她对我的不屑。
“你这丫头——”明显感到肩膀上的那只手紧了紧,我心头惶惶,生怕它下一秒会挥出去打在小丫头的脸上,介时我的日子便要不好过了。于是连忙回头握住公输姨的手,一径摇头,又扯开嘴角冲她笑了笑。
公输姨垂眸看了我一眼,瞳仁里飞快闪过什么,我还未看清,她已怒目看向鸿儿:“你花儿妹妹来时受了不少苦,日后你要多多照拂她,事事都要让着她些,可知道?”
不会吧,为这一张惨白的脸,我在人家眼里都快成高级残障了?
说罢不等鸿儿应声,公输姨便又拍了拍我的头,撂下一句话便同公输爷离开了:“乖,同你小姐姐玩去罢。”
我头皮发麻,直到父女俩离去的背影逐渐化作两抹看不见的黑影,才长长舒了口气。
今早起得太急,再加上站了那么久,现下全身乏力两眼冒金星,再不回屋睡个回笼觉非倒下不可。天色还早,睡上一两个时辰应该能赶上午饭吧?
哪知我刚走了两步,后面一个火烧火燎的声音就燃过来了:“喂,你去哪儿?”
“回房。”我打了个呵欠。
她见我还要向前走,气急败坏地伸出一只白爪子扣住我的肩,杏目圆瞪,怒道:“不许回,娘叫你陪我的,你难道没听到吗?”
“没有啊。”我睁着一双朦胧的睡眼望着她,还眨了下眼以示无辜。
“不管,反正你不能走。”话毕她不由分说地拽住我的胳膊,别看她小丫头一个,力气还真是大得惊人,我被她握住的地方瞬间腾起一大片青红,如何也挣脱不得。
而后,小丫头又兴冲冲地环顾了下四周以痴木为首装傻充愣的一干弟子,粉白的小指头随意点了几个人,昂着下巴道:“你,你,你,还有你,对,就是你,看他作甚?你们几个,从今往后就是我钟鸿的跟班,至于你……”她最后将金手指点向我,若有所思。
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既然娘教我事事照拂你,那从今往后我们便吃住同行……我记得娘身边也曾有过一个这样的人,她管她叫丫头,所以,你便是我的丫头了。”
瞬间我有点头晕,折腾了半天,竟是教我做人家丫头,且看她那一脸认真的模样,八成还真以为自己做了件了不得的善事,等着找娘亲讨赏呢。
耳边一阵轻笑,我抬头一看,以痴木为首,几个侥幸逃过的的人都十分同情地瞧着我。
看样子再不争辩,我就要在沉默中灭亡了。咬了咬牙,我盯着钟鸿看,在她漆黑的眸子里我找到自己的眼睛,幽然镇定仿若古井中的一轮明月,我亦是一呆,随即正色道:“我不愿。”
“嗯?”钟鸿似是被我那表情吓了一跳,瞪着眼看了我一阵,”为什么?”
我趁她这会子松懈,迅速将手抽了回来,面无表情吹了吹红肿的那一块肉,依旧以那冰冷的声线道:“要么做朋友,要么放我回房歇息,丫头,不可能。”
没想钟鸿听罢竟没有炸毛,只是深深看我一眼,那表情竟看得我一愣,随后她一挑眉,”朋友?什么东西?”
我哭笑不得。
这孩子不愧是自小隐居在山谷的大小姐,估计认识的除了爹娘和丫头,便是花草鱼虫了,想到这里我心中又有些同情她,于是便费了口舌好好解释了一番。
她听我慢慢说着,脸上渐渐流露出疑惑的神情来,最后这疑惑又转为深深的不耐烦,小白爪子挥了挥,打断我道:“行了行了,我答应你便是,不过只一点,我的朋友只有你一个,其他的,依旧要乖乖做我的跟班。”
我长吁一口气,见好就收,抿了抿唇,摆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叹道:“那好吧……”
此后的半个月,钟鸿充分体现了她刁蛮大小姐的影响力和威慑力,在公输大宅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而我,作为这位大小姐唯一的朋友,每天被她拉着像个破布娃娃似的四处跑,而每当公输姨看见我俩手牵手相亲相爱的模样,总忍不住眼圈一红,捧着钟鸿的小脸儿泫然欲泣道:“我家鸿儿终于懂得照顾人了……”
而这个时候钟鸿总会挺直了腰板,表面笑靥如花,暗地里却用她那长了一排新月样指甲的小手往我掌心里深深一掐,来显示她此刻的雀跃得意。
然而时间一久我便发现,如钟鸿这般脾气的臭丫头看似难以招架,实则心思单纯,极好揣摩。之后我日日苦思钻研,终于摸清了钟鸿的出牌套路,成功引得小丫头对我敞开心扉,将她这十三年来的是是非非真真假假一股脑全都倾倒了出来。
说到动情处,小丫头还会伸手紧紧抱住我没多少肉的腰,将眼泪鼻涕都蹭在我的衣襟上,最后再给我附送一枚香吻,连带口水二两,后重生似的拍拍屁股走人。
我也这才知道,钟鸿如今住在一个名为鸣溪山涧的地方。她口中的鸣溪山涧,美若天境倒置,雾样的紫藤萝挂满山涧各处石隙之间,如一团团染尽胭脂的绯云。再加那里日日仙气浩淼,湖水平寂如镜,风景比及传说中的桃源更胜三分。
饶是上辈子见过不少名山大川如我,听了这番描述,也禁不住想去看看她的家乡。而这时钟鸿就会点着我的鼻子,啧声道:“这算什么,我都看腻了,还是那楞头呆脑的机关人比较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