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精巧夺天工(下) 机关鸟自驾 ...
-
我正想着,眼角忽然瞥见一抹奇特的光华,循着细草一路望去,隔着高大的梧桐树隐隐窥见了几点跳跃的水光。风吹过树叶,很快就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水汽,像是极轻柔的纱幔拂来,一点点吻上脸颊。
我长长舒了口气,还没开口,前面公输爷就像知晓我心思似的,指着水光深处道:“那便是洛河,咱们过去瞧瞧。”
说着,他缓缓推动了身前的青铜手柄,我的身下又立即传来了那种极度沉闷而古老的齿轮转动声。几乎是同一时刻,庞大的机身轻轻一震,我吓得动也不敢动,隔着一层青铜也能感受到机关鸟腿部的收缩舒张,“吱吱”的声音像是老鼠在耳边磨牙。
半晌,脚掌落地声稳稳传来,我松了口气,猜那机关鸟应是已迈出了第一步。
公输爷被我胳膊勒得受不住,一边拉动摇杆,一边回头安慰道:“信儿莫怕,这鸟儿稳得很嘞!”
我置之不理,半晌才发现他说得的确不假——这机关鸟走得极慢,几乎每隔十秒才会迈出一小步。公输爷说,机关的轴心部位尚未寻得好的木料,而手边能找到的木料也不够灵巧轻便,倘若能找到传说中的千年神木,这鸟儿定能健步如飞,厉害了估计还能跨个栏什么的。
而墨老爷子今次返回鲁国,不仅因为忧心墨家的情况,还受了公输爷所托,寻找他口中这千年神木。
我笑说墨老爷子自己也是机关术行家,倘若真寻到了千年神木,哪还会舍得拱手相让。谁料公输爷听罢却眉心一皱,叹口气,摇了摇头,长时间的沉默过后,竟同我说起了一段讳莫如深的陈年旧事。
原来两人犹在壮年时,受偃师所制造的木甲人的启发,曾一同设计出了一种可替代普通人的自动士兵,二人尚且称其为“机关人”。墨老爷子悯怀天下,心中不愿再看到战场中枉死的英魂,做出机关人的初衷,便是希望诸国打仗时能减少征兵,老百姓少受些迫害,仅此而已。
起初的确颇具成效,然而时间一久二人才察觉到了不妥。这种机关人行动灵活,威力巨大,被野心家误用的危险性,远远高于机关人的辅助性。一旦诸国国君知晓了机关人的存在,便极有可能利用它来消灭更多的人,介时不光是血流成河,更可能毁天灭地,万劫不复。
二人迅速权衡了利弊,忍痛一咬牙,最终决定把这种技术彻底埋藏,烧进火里,烂在心底。他们将制造出来的机关人全部销毁,连竹简上的相关记载也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墨子自那以后再也没有碰过机关术,可公输般却不忍舍弃。除去危害性巨大的机关部队,诸如我们座下的这种机关鸟等等,都是他手痒时捣鼓出来的智慧结晶。偶尔墨老爷子过来,也不过是切磋指点两句,若想要他亲历亲为,这个固执的墨派始祖是打死也不会同意的。
听起来二人像是情谊深厚的样子,然而我还是从公输爷的口吻中,隐隐察觉到了他对于墨派思想的种种不满情绪,虽然只有零星的一点,但也足够令我一惊,瞬间遍体生寒。
这时候,机关鸟已走近洛河畔,河水两旁种有依依杨柳,波光明媚柔和,柳丝温寂垂顺。而我沉浸在这暖风好景中,忽然就多了几分倦意,靠在公输爷的背上昏昏欲睡。
恍惚间,我在东侧房屋的尽头瞥见了一角突兀,尖尖的,不知是什么东西。只见它傍居洛水,紧邻宅邸。眯着眼细细看去,我才发现那似乎是条船,十分庞大,足足有两层,只需略略偏过头,就能瞥见上面那糊了米白绢布的窗格。
我皱了皱眉,揪着公输爷的袖子问他那是什么。
“……哦。”老头子目光投向远处,听不出情绪地道:“船屋。”
“公输爷造的?”
他顿了顿,而后才干巴巴地笑道:“我都老喽,哪还有力气去造什么船!”
这回答听来颇有些牵强,我还欲再问,然公输爷已扳过手柄,操纵机关鸟转身准备回程。我见他眼神晦暗,绷紧的脸多了一丝阴沉,滑到嘴边的话硬是给吞了回去。
虽然心中怀疑,但我面上还算平静,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公输爷谈起四周的景致。然而不过走了一箭之地,后背突然感到一阵灼烧般的痛,好像粘着一道炽热的视线一样,挥之不去。
猛地回头一看,身后却空空如也。
我自我安慰,应该只是错觉。
慢慢收回视线,中途目光又经过河畔的那艘船屋,日光灼灼,连同河水波光一并扫在薄绢上,看上去竟格外刺眼。
忽然,有什么东西跳入眼帘,我胸口一窒,将身子向那个方向探了探。
只见一个瘦长的人影,如迷雾初散般一点点晕染在了那白绢上,我一惊,立时揉了揉眼睛,然而再看时,窗上只有树叶的影子随风晃动,哪里还有半丝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