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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城春草木深(上) 你居然敢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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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太兴奋,害我好奇心登时蹭蹭蹭猛涨,凑过去才看了一眼,就禁不住惊呼了一声。
他手里捧着的是一朵青铜制的莲花,花瓣薄如蝉翼,纹路精美,更神奇的是每旋转一次底座,那些花瓣都会瞬间翻转,颜色也会随之发生变化,或银,或青,或紫。我眯了眯眼睛,本能地就想拿过来瞧个仔细,可姬楚越手却一闪,害我扑了个空。
他笑看着我:“你说,我的铜莲和你的木鸢相比,谁更精巧?”
我停在半空中的手一僵,撇了撇嘴,硬是将那铜莲从他手里抢了过来,仔细观察,觉得实在可爱别致得紧,可又不愿当着他的面说好,便道:“我的木鸢可是会咬人的,你这铜莲虽美,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姬楚越微讶,倒是笑得更开心了,抱臂看着我道:“当年我做出这铜莲时,师妹们都看直了眼睛,你倒好,鸡蛋里挑骨头。”
我说:“是啊,我可及不上你的那些师妹……”
姬楚越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黑亮的眸子里压着笑意:“所以为了让你满意,我特地做了些改造。”
说罢他握着我的手推动了铜莲底座的暗簧,只听倏地一声,莲蕊乍开,一根银针瞬时刺入空中,下一秒已钉在墙上。
姬楚越偏过头来:“怎样?”
我看得瞠目结舌,条件反射般点了点头,然而目光却始终没从莲蕊上移开。
这一看却是看出了问题,那种久违的手痒的感觉忽然就袭了上来,洪水一样止不住收势,我只来得及抬头说一声”等等”,就又立即埋头下去,余光感到姬楚越视线十分专注,一瞬不移地落在我身上。
结果原本只能发出一根银针的铜莲,被我改造成能连续发出数枚银针的小型暗器,我也是事后才发现自己做的东西都攻击性极强,好像一个孩子在沉默中对世界展开最无声的报复。我闭上眼睛,想趁体内那股子本能还未褪尽时,多感受一下无月的气息,那感觉冷静而凉薄,让人心底都涌出寒意。
睁开眼时,姬楚越正定定地看着我,眸光清澈,仿佛暗夜里洛河水面上那一层闪动的月光。
我有些讪讪,方才没有经过他同意便擅自进行了改动,也不知姬楚越会不会生气。仔细观察,他似乎表情也没怎么变,只不过眼眸更加黑亮,好像绞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我有些抱歉地将铜莲递还给他,他却摇摇头:“送你了。”
我一愣,”送我?为什么?”
“因为你好像很喜欢它啊。”
“这……”我稍稍迟疑,才要开口,忽然听见门外脚步声渐近,因为内室很静,外厅的吵闹喧杂便听得一清二楚,我听见阿娴的声音,似乎有些焦急犹豫:“阿叶,这样不好吧……”
“什么不好?师姐,你就是顾虑太多!让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才真的叫不好!”
然后门猛地就被推开了,当我看到阿叶气势汹汹冲进来的架势,以及阿娴黯淡的眼神时,还真有种自己和姬楚越干了什么不法勾当的错觉。
记得电视上若出现这种情况,一般都由男子出面来解决,而女子只需一脸骇然地扮无辜便好,我演技一般,索性低头把玩铜莲。
果然姬楚越没让我失望,立刻便站起来,慢悠悠地道:“阿叶,你这般冲进来,是要做什么?”
阿娴拽了拽阿叶的袖子:“师妹,咱们走吧……”
阿叶甩开她的手,鼓着嘴问姬楚越:“师兄,你们……在干什么?”
“干什么?”姬楚越指了指身后的我,”如你所见,探讨一下。”
阿叶顺着他手指看过来,目光正好落在我手中的铜莲上,登时瞪大了眼睛,阿叶长了双杏眼,稍稍睁圆了就有种琼瑶女主角楚楚可怜的味道。
我眼瞅着阿叶的脸色一点点变白,然后忽然像泄了气一样,不可置信地说:“师兄,这铜莲当初我如何求你你都不给,你说是第一次做的,很珍贵,可你现在还不是给了别人?”
我听了一愣,没想到这铜莲背后还有故事,瞬间像揣了个烫手山芋在怀,对阿叶道:“那,那什么……”
姬楚越瞥我一眼,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与你无关,好好拿着!”
我被他难得强硬的语气吓了一跳,特没出息地飞速点了点头:“哦、哦。”
后来他们三人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姬楚越让我一人暂时先待在屋里,我便只好百无聊赖地去拨弄那些破铜烂铁。然而心中渐渐的却有些烦躁,觉得被那丫头这样误会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咬了咬牙,走到门边,哪知姬楚越忽然推门进来,吓了我一跳。
“走吧。”他依旧微微翘着嘴角,笑得春光灿烂。
我朝他背后望了望,似乎一切正常,小心翼翼地问:“阿叶,阿叶没事吧?”
“我当然没事!”
阿叶忽的蹿出来,一边磨牙,一边上上下下将我看了个遍,好像我身上有什么值得她探索的秘密似的。我最受不住别人这样看我,正想递个眼神给姬楚越叫他快快撤退,谁料阿叶忽然问道:“你叫花信?”
我只好点头。
“听说你曾经做过一只木鸢,把姬师兄啄得遍身红肿?”
她说完这话屋内蓦地安静了一秒,然后瞬间围上来了好些人,眼神极亮,好像要擦出星光一样让人闪眼,我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这……一时失手……”
“好厉害!”一个孩子忽然出声,“你居然敢招惹姬师兄……他可是我们这里最强的!”
一旁人附和道:“没想到你不仅长得可怕,勇气也是极佳的!”
我哭笑不得,却不料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还有人要我再做一只木鸢给他们瞧瞧。而一开始问话的阿叶反而被挤在外围,急得直跳脚。我在手忙脚乱的间隙搜寻姬楚越的身影,他就在一旁,抱着手臂笑眯眯地看着我,对我求救的眼神视而不见,反而张罗更多的人来围观,气得我狠狠瞪了他一眼。
结果不到一日我就同这一屋子的人混熟了,其中还包括阿叶,尽管她话中火药味依旧。这种局面实在出乎我意料,甚至在被一个孩子捏住脸,问我怎么生得这样苍白的时候,还有一瞬间的恍惚,脑袋里像烧断了一根弦似的,快要应付不来了。
记忆中最后一次和别人谈笑风生,似乎还是在前世念书的时候,现在想想竟好似隔了一个世纪这样长。回去的路上,我滔滔不绝说着方才的趣事,以为姬楚越会听得不耐烦,可没想到他眼底竟盛满了兴趣,还时不时点一点头,东问西问,好像他刚才不在场一样。
然而开心归开心,笑归笑,有些问题还是不得不问的,我迟疑了一下,旁敲侧击地道:“你们墨家,禁机关术已快十年了吧?”
姬楚越牵了下嘴角,看着我:“准确的说,是十一年。”
“所以,你们便在这里秘密研习?”
“不错,”他竟没打算瞒我,大方地点了点头,“已整整五年了。”
然后他了我一眼,眸中高涨的光彩竟让人不敢直视,我看得一呆,因为我对机关术并不狂热,所以就不能理解他眼中的执着。
而且在我看来,机关术根本就是危险的,公输爷的“雷霆”,仅仅一个模型而已,却让我至今想来都毛骨悚然,更不必提传言中的机关人军队。青铜不比血肉之躯,它没有情感,不会因为弱者一个求生的眼神而放弃杀戮,这样一种残忍的技术,为何人人都趋之若鹜呢。
然而公输爷却也说过,杀戮是新的盛世来临前的必要过程,若想日后得到太平,就必须要有人牺牲。而我等身处战国乱世,这种事就更加无可避免。
我无法在两者之间权衡,正想问问姬楚越的想法,却见一个弟子径直朝我们走来,说是大师兄有事要找他商量。姬楚越看了我一眼,似有话要说,我赶忙说你正事要紧,不用管我,还不等他回答就一个人跑开了。
结果半路上忽的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走过去一瞧,却是无言,挥着拳脚气势汹汹地迎向琥珀,看得我一惊,冷汗当时就冒出来了,半晌才明白两人原是在切磋,于是就远远地看着。
无言功夫不错,一套拳法挥得是虎虎生风,可他的对手偏偏是琥珀,无数次他竭尽全力,看上去击中了要害,最后却都只差上一寸。
而无数个一寸堆叠起来,足以让一个冷静的孩子变得暴躁,最后无言急了,开始胡乱地挥胳膊踢腿,琥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身子一闪,一手猛地钳住无言手腕,冷冷道:“这种功夫,一辈子也保护不了你的姊姊。”
无言一呆,眼中的神采熄了一瞬,又忽的点燃,喝道:“再来!”
说罢便扑了上去,尽管套路看上去依旧毫无章法,可这一回眼睛却亮得惊人。我远远望着他,想起那日梦境,梦中的无言与琥珀也在比武,打输的时候竟连兵器也扔了,哭得满眼通红。他那时看上去最多超不过十岁,鼻子一抽一抽的,小兔子般惹人怜爱。
当时我很想接住他奔跑过来的身子,拍着他的脑袋好生安慰。可那毕竟不是我,无月是冷血的,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即使另一个少年把他推在地上也无动于衷。
她那样绝情,可最终,这种绝情却不可思议地激发出一个少年的坚强,我在幡然醒悟的时刻总禁不住在想,无月啊无月,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我总说羡慕你,因你有一个如此爱你的弟弟,可无言又何尝不是幸福的——他拥有一个如此用心良苦的姐姐,却不自知。
我不动声色地退了开去,一个人无所事事,走着走着就又来到昨夜的那片青草斜坡。不得不说姬楚越真的很会选地方,这里青山如黛,细草如波,看水的时候还有深秋的落叶自远处一路飘过来,铺了火红的满池。我扒拉开那些树叶,看见了自己的脸,那脸被红叶衬托着,似乎也多了一两分人色。
钟鸿以前揶揄我,说如果我哪天照了镜子,只能说明两个问题,一个是我活得太闲了,需要及时补充点刺激,一个就是我那天心情一定非常之好,好到镜中的容貌也不会影响我丝毫。
可以肯定的是,我现在心情就不错,可这好心情却被不远处送来的人声搅乱了,两个男子的声音,此起彼伏,其中一个还分外耳熟,再仔细一辨认,那竟是姬楚越的声音。
我皱皱眉,从水边趴了起来,感觉声音是从斜坡背面传来,两人说话的气氛不太对劲,似乎正在争吵。我不敢出声,慢慢靠近,直到姬楚越暗红的衣角飞进视线,那时他正好转过身,背影执拗,声音十分强硬:“大师兄,这件事你已同我说过多次,但我心意已决,不光我,二师兄,还有其他师兄妹,都是一样。”
我朝他身旁一看,那男子生得高大,一脸朴实模样,正是墨老爷子的大弟子禽滑厘。他此刻正痛心疾首地看着自己的师弟,眉宇间流露出同其他长辈一样的,无奈的神情。
他上前一步,沉声道:“你们这般行事,究竟置墨家家规于何处?师父年迈,许多事已然力不从心,他不管你们,不代表我不管,阿越,你不要让大师兄为难!”
“为难?”
姬楚越猛地回身,唇边挂着一丝讥讽的笑意,“究竟是我们在为难大师兄,还是墨家一直在为难自己?可笑我墨派机关术曾经多么辉煌,现如今别人欺上头来了,那些竹简却仍只能躺在暗库里,发挥不了一点作用,大师兄,你不觉得可悲吗?”
“可悲……?”
禽滑厘脸上现出恍惚的神色,一瞬间好似苍老了十岁,他重重跌坐在地上,脸埋进手掌中,声音闷闷传来:“阿越,我从来不认为那是可悲的,我只知道,如果连我们墨派子弟都不崇尚‘兼爱’,都不认同‘非攻’,那才是真正的可悲!师父多少年的努力,却不能得到自家弟子的认可,那才是真正的可悲!”
姬楚越怒道:“兼爱兼爱!师父从早到晚都将这两字挂在嘴边,可谁知道,我们墨家爱护天下,却从不曾善待自己!呵,这算哪门子的兼爱?”
“阿越!”
禽滑厘勃然大怒,起身猛地拽住姬楚越的衣襟,“你个臭小子懂什么?你以为,师父讲‘天下兼相爱则治,交相恶则乱’只是随便说说吗?这其中包含了多少对罪恶与仇恨的无奈和怜悯,你能明白吗?你知道当初师父是怀着怎样沉痛的心情,下禁令埋葬机关术的吗?”
姬楚越一呆,盯着禽滑厘看了数秒,忽然闭上眼睛,嗓音暗哑:“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师兄,五年的逃难生活,真的够了!我被师父捡回来,不是来见证墨家的没落的!我要亲眼看他爬上去,走到最顶端!”
“而你现下若教我袖手旁观,眼睁睁地看着墨家被秦楚两地的胡蛮肆意践踏,那绝不可能!”
姬楚越的拳头猛地攥紧,手背青筋暴起,他的眼神令人不敢直视,那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屈辱与痛恨,几乎要把一切烧为灰烬。
“阿越,你太天真了。”禽滑厘冷冷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开口,秋风骤起,将他的长发吹得凌乱而沧桑,覆住他眼中绞起的那一丝沉痛,“你这么做,可有想过后果?”
“你可知有多少野心勃勃的人在窥视着我们?你们一旦成功,消息会立即不胫而走,秦楚两国驱逐墨家多年,不光因为痛恨我们,他们还在等,等着你们这些豪情壮志的弟子一举反攻。然后……然后那些狡猾的王室便会伺机利用人心,窃取技术,从而向四境展开更大的战事,届时无数家破人亡,血流成河,你……你们,如何担当得起?”
见姬楚越神情木然,他忽的起身,叱道:“难道你要做第二个公输般?卖掉自己的灵魂与良知,利用天赐的智慧,以最为残忍的方式来换取温饱?”
他的话被风卷起,每一个字都像是有了回音,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脑袋中重复播放。
而这时姬楚越却笑了,笑得极尽低沉而无奈,眉头却挑起,以一种决绝的眼神看着禽滑厘:“师兄,你当年骂我离经叛道,现在想来,也许是对的……我姬楚越并不高尚,只是个自私的人,我的心没有那么大,装不下天下人,也爱不了天下人!我只想护我的兄弟姊妹们周全,仅此而已!”
他说完转身便走,竟是径直朝我潜伏的这片斜坡而来,他的动作毫无预兆,我根本躲闪不急,呆愣的样子正好被他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我看见他眼中划过一瞬间的诧异,随即一如往常地朝我勾了勾嘴角,头一次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一呆,反应过来时他却已擦身而过,背影修长挺拔,巍然而立如同远处的山峰。
我忽然感到惊慌,大喊:“我、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我知道,”他脚步顿了顿,微微偏过头,“吓到你了吧?”
“没有!”我使劲摇头,咬了咬嘴唇,又问:“姬楚越,你、你还好吗?”
“我?”他慢慢旋过身来,一脸平静地看着我,好像刚才那个声嘶力竭的人不是他,他看了看自己,对我笑道:“我现在看起来很糟糕么?”
“糟糕透了。”我盯着他,点了点头,“你满脸菜色,脚步虚浮……”
“是吗?”他夸张得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凤眸怀疑地在我身上一扫,不以为然道:“你也好不到哪里去,脸白得跟鬼一样,走,跟我用饭去!”
我亦是难得爽快一回:“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