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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月上柳梢头(下) 荷包与心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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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几乎是惊慌失措地跑了,狼狈地逃回自己的院子,关上房门的一瞬间后背紧紧贴在门上,一点一点地下滑。
姬楚越的一番话彻底把我打回原形,是的,失去无月的身体,我花信其实什么也不是。我来到这里后走得每一步路,都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控制着,那手是责任,是继承,是怜惜,我早就把花信丢了。正如姬楚越所说,我自己真正要什么,我从来不知道。
然而,即便是这样一个悲哀的事实,我还是想先替无月完成心愿。我总觉得,我离事情的真相不远了。
我的身体还有无月的执念,执念中有残破的记忆,我不能放它在那里不管。姬楚越说得虽然在理,但我暂时还不能将全身心交托给这个陌生的世界,做到融合与兼爱。我还要有所保留,还有事情没有看破,这是我的硬伤,可以轻易被人看穿,但还是不能改变。
从怀里掏出那一颗小小的草,月光漏了几丝入室,将它的四瓣叶子照得奇亮。我不由得暗叹女人的确倾向于依存和寄托,这样简单的一片草叶,竟也能承受住人厚重的一颗心,实在奇迹。
然后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像是焕然新生似的,点了灯开始找针线。
我挑了块鹅黄色的绣面,针穿了浅绿色的线绣出歪歪扭扭的四瓣叶子。真正缝好的时候,觉得前所未有的开心,好像这荷包是个临时寄存处,不光那片叶子,连同自己的美好未来都寄存进去了。
也许替无月完成了心愿,我便可以打开它,然后问问自己的心,在那一刻最想要什么。
第二天清早一开门,阳光被一个红色的身影挡住,我吓了一跳,差点坐地上。姬楚越听见我的声音,回过身,眼底的疲惫清晰可见。
他三步两步走过来,越来越近,最后凑近我的脸,盯住我愣愣瞧着他的眼睛,笑说:“怎么一夜过去,人都变傻了?”
我这才回过神,可大脑还有些当机:“有吗?”
“绝对有。”他又盯着我看了会儿,笑道:“是不是昨夜被我一语击破,决定从今往后痛改前非了?”
我翻了个白眼,说:“你来做什么?”
他笑了一下,然后一把拉住我,大踏步出了院门,头也不回地道:“带你熟悉熟悉。”
“哈?”
我凄厉的尾音还荡在风里,人已被姬楚越拖着走出去了好几十米,我盯着自己被锁住的手,越是挣扎他抓得越紧,不禁皱眉,觉得万般蹊跷。
这情况实在有些诡异了,我拼命回想,以前我们两人有这么熟么,我似乎还得罪过这小子吧,怎么而今见面就拉拉小手亲密无间了?难道他改策略了,准备换种方式折腾我?
姬楚越哪知我想什么,他先是带着我沿着墨家外围走了一圈,步履极是从容,经过四个拐角还冲瞭望台上值守的弟子挥挥手,眼角带笑表情亲切,跟主席阅兵似的。
我硬着头皮,接住那些人向我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同时不得不承认姬楚越的人缘实在太好,我本来以为像他这种嚣张跋扈的人,在这种群居的地方定是不招人待见的。可没想人家就是有传说中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本领,谁见了都能寒暄几句,这一点还真是不服不行。
“你总低着脑袋做什么?”姬楚越走着走着忽然问。
我撇撇嘴:“这不是怕吓到别人吗?”
耳边轻轻一声笑,我还没反应过来脑袋已被人抬起来了,然后对上姬楚越的眼睛,他道:“觉悟不错,不过……”
“不过什么?”
他一本正经地说:“不过你愈是怕吓到别人,别人就愈是对你好奇,不如光明正大地抬起脸来,让他们自个儿瞧去。”然后手托着我的下巴,随便指了不远处的一个弟子,”来,跟他打个招呼!”
我也是脑袋一热什么都顾不上的主,抽了抽嘴角,还真冲对方点了点头。
那弟子先是虎躯一震,脸都吓白了,连忙瞟了眼我身旁这位大仙,也不知他在姬楚越脸上瞧见了什么,眉头登时皱得蚯蚓一样,不一会儿目光又转到我身上来,咧开嘴,对我笑了笑。
那一瞬的感觉真是难以言喻,我懵了快半分钟才反应过来,惊得反抓住姬楚越的手,半张着嘴结结巴巴地说:“他、他冲我笑了。”
姬楚越点点头,唇角亦有笑意,深浓的黑色瞳仁映出瞠目结舌的我。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不远处那孩子,不知不觉中嘴都快要咧到耳朵边了,突然晃了晃两人紧握的手,傻子似的又重复了一遍:“哎,你看见了么?他真冲我笑了!”
“是——看得一清二楚。”姬楚越失笑,眼底却有一丝柔情。
之后他看着我没再说话,直到我慢慢镇定下来,才发现自己把人家两只手都攥在手里,姬楚越个子本身就高,被我拽得背都驼了,亏得他耐性不错,否则一般人早把我甩开了。我在他的眼里望见自己的脸微微泛红,顿时才觉得窘迫,松开他的手,笑得极是尴尬。
然而姬楚越像是没看出我的尴尬,依旧若有所思地将目光凝在我脸上,我感到浑身不自在,正打算偏过头去,他却蓦然伸出手指按在我眼眶上,”咦”了一声笑道:“我忽然发现,你这眼睛生得挺好看的。”
瞬间我就觉得眼周的皮肤热热的,赶紧拍开他的手,”你眼花了吧。”
“确实,”他凑近我,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日头太强,看岔了。”
然后就坏笑看着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转过身去,这回姬楚越动作倒快,我脚还没踏出去他胳膊已然搂住我脖子了,气力太猛险些叫我当场断气,他还一边”哎哎哎”地喊,短促上扬的声调,显然是带着笑的。我眼瞅着越来越多的目光聚集在我们身上,赶紧回过身去捂他的嘴:“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睫毛微垂,扫了一眼我惨白的手,随即眼睛一弯,道:“你这说走就走的,我若不拦,你还能乖乖站在这里不成?”
他一说我才愣住——对啊,我走什么呀?
难不成就为了他那句话?我在心中小小鄙视了一下自己,在想是不是我在这幅少女的壳子里待了太久,心智也跟着退化了,行事作风竟越来越像个矫情的小丫头片子,实在丢人。
我叹口气,无奈道:“我看也逛得差不多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姬楚越道:“你先别忙,有一个地方,我保你看了定会喜欢。”
我怀疑地望着他,他也不给我反驳的机会,仍然拽着我往前走,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两人竟是越走越偏,许久也见不到一个人,然而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这声音我在公输家听到几乎耳朵生茧,然墨家勒令禁止机关术已近十年,怎么会……
我问:“哪里来的锯木声?”
姬楚越笑而不答,脚步也丝毫不见停顿,直到不远处现出一间屋宇的轮廓,看着竟比公输家的绸缪堂还要大些。而声音正是从里面传来,还依稀夹带着人声,有男有女,走到门前时,那声音简直像沸水一样,热烈地升腾在空中。
不等我迟疑,姬楚越已推开了木门,扬声道:“看看是谁来了?”
我还没看清房内情况,就听见清脆的一声:“师兄!”
然后角落里突然跳起一个姑娘,一看正是姬楚越那小师妹,小兔子似的三步两步蹦到我们眼前。她是凭声认人,听到姬楚越的声音,却没想到他面前还杵着一个我,所以才跑过来便愣住了,眼睛瞪得铜铃大,说话也开始结巴:“这、这是……”
然后她飞快瞟了一眼姬楚越搁在我肩头的手,秀气的眉立刻拧紧,不可思议地看了我一眼,我怕她误会什么,身子一缩赶紧脱离了姬楚越的桎梏,抬眸环视,登时一惊。
屋子很大,此时此刻,至少有二十多双眼睛在我身上打转,这些人不是三五成群,便是一个人坐在地上,身周散落着木料铜铁和几卷竹简。然他们的表情却无不是神采奕奕,和那些铜器的反光一般亮,好像之前正在兴奋地讨论着什么事情。
忽然一个人自人群中站了起来,生得是人高马大,仔细一看还有些眼熟,正是昨夜出现在家宴上的一个人,我记得除去大弟子禽滑厘,就属他辈分最大。
这人眼下径直朝我走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姬楚越,皱眉问道:“阿越,你怎么把外人领进来了?”
我心里登时咯噔一声。
身上忽然搭过来一只手,略略收紧,姬楚越道:“师兄,这丫头初来咱们墨家,我带她四处走走,并不为过吧?”
男子声音一扬:“可这里是……”
“师兄大可宽心,我既然敢带她来,就不怕她把这里的事情说出去。”说罢姬楚越捏了捏我,”是不是?”
我连忙点了点头,却猛地抓住他的袖子,压低了声音:“你搞什么鬼?”
他勾起唇角,飞快地冲我眨了下眼。我顿觉无语,然而他似乎兴致很高,拉着我将一屋子的人都介绍了一遍,我也这才知道那小师妹名叫阿叶,我们走到她面前时,那丫头正拉着她的师姐阿娴窃窃私语,并时不时飞来一记眼风,瞅得我浑身难受。
所幸姬楚越并未多待,不一会儿便带我进了内室,我瞳孔一缩,里面的情景竟比绸缪堂还要壮观,四处堆叠着机关术的成品或半成品,虽大多高不过两米,但都已初具规模。
然后姬楚越得意洋洋地走到角落,一手扒拉开废料,似是在找什么,我一头雾水地站在他身后,看他找得甚是辛苦,额头上都出汗了。
就在我几乎要出声制止他的时候,姬楚越突然道:“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