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栖东南枝》琼波

32、相见不相识（中） 身世之谜。

　　我花了很大力气才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尽量平静地对那人牙子道：“你说个价钱吧，这两个孩子我要买下。”

　　人牙子一惊，连忙劝我：“这位姑娘有所不知，别看这少年长得秀气，可他却是个病痨子，日后若是一不小心没了，姑娘再找上我……那……”

　　我登时大怒，声音都开始发抖：“什么没不没的！他人好好地在这里，怎么会没了！让你说价钱，你一径婆婆妈妈的做什么！”

　　“五十布币，五十布币！两人您都带走，只盼着日后若是出什么事，您可莫要回来找我计算！”

　　我将御景给我的一兜子钱统统扔给了他，也许里面的数目远远大于这两个孩子的身价，可我却没有心情去数。一想到他们要和污秽的钱币放在同一杆秤上衡量，就心里一阵发紧。

　　装了四个人的马车有些拥挤，我坐在公输爷身边，对面坐着紧靠在一起的少年男女，自上车以来他们就变得很安静，坐相端正，一点也没有小孩子那些东张西望的坏毛病。我稍稍放了心，可看着老人的目光还是有些愧疚：“抱歉公输爷，我又自作主张了。”

　　公输爷还是闭着眼睛：“你若打定了主意，便是拉也拉不住的，不过信儿啊，你哪里来的那些钱？”

　　“是……痴木师兄给我的。”

　　老人睁开了眼：“痴木待你很好吗？”

　　我想了想，点点头。

　　公输爷许久都没有答话，半晌，才慢慢道：“是我当初疏忽了……”之后又阖上眼，留下我同对面两个孩子面面相觑。其实说是孩子，仔细一看，他们年龄也与我相差无几。

　　然而那女孩子却比男孩更成熟精明，除却刚才奔过来抱住我腿时有些失态，其余的时候，她都是安安静静的，看我的眼神也没有男孩那样直接，她看得很小心，又很仔细，我几乎被她看出一身冷汗。

　　我心中堆着许多问题，在这一方密闭的空间里却一个也问不出口，只好说：“你们叫什么名字？”

　　两人对望了一下，那男孩很快便答道：“无言，我叫无言……”他话音微微发颤，声音也是小小的，只有我们三人能听见，他说完便一脸期待地看着我，那眼神竟看得我心口发酸。

　　“你呢？”我问那女孩。

　　她凝住我，脸忽然有些红：“奴没有名字，小姐能赐奴一个名字吗？”

　　我愣了下，第一次被人捧得高高的有些不习惯：“好、好啊。”

　　边说边细细打量她，这个女孩其实生得很美，英气的眉下是一双狭长的眸子，瞳仁仔细看竟是深深的琥珀色，更何况那里现下还藏着万千情绪，晶莹地在眸中回转，我看得有些痴了，不禁脱口：“琥珀，我叫你琥珀可好？”

　　女孩子听了一怔，眼睛变得更加晶亮，好像万千繁星汇聚一处。她看起来是个淡漠的孩子，然而这样的表情却让她的脸瞬间鲜活起来，嘴角抽动，似是要笑，又似是要哭，拉了我的手，又飞快移开，颤声道：“琥珀……谢谢小姐赐名。”

　　然后和身旁的无言对视一眼，都开心地笑了，笑得眼角都生出小小的细纹。我不知为什么，看到他们的笑容竟感到那样畅快，整颗心都通透了，喜悦像是要从心里涌出来。

　　当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床上收拾包袱，整理竹简的时候，不经意掉出一条葱绿色的绸带，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两只水鸭，再没见过比这更丑的了。

　　我一愣，忽然就觉得时光莫名错开，想起那一天，我指着公输椋的脸，笑得几乎快要岔了气，而他依旧不闻不问，立在窗前像一座冰冷而完美的石雕。

　　捏了捏鼻梁骨，有些发酸。时隔多日，我仿佛终于明白了什么，譬如说，我这样沉默地离开，是否算是在逃避？

　　仔细想想，倘若我真的像牛皮糖一样缠着阿椋，好生解释，他未必就会不听。可我最终还敌不过那霎时袭来的委屈，为逞一时意气，最后竟连招呼都不愿打，闷声不吭地上了路。

　　阿椋说的不错，他凭什么信我？我连一句“我不会离开你”都说得分外艰难，我不讲信用，也无怪乎他会听信旁人。

　　所以现在我是失恋了吗？

　　严格来说，似乎也不算是，也许只是那日囫囵吞下的错愕，终于滚进胃里开始有了消化反应。像人平时麻了手臂，起初不觉得，片刻后才有刺痛感蔓延出来。所以我现在这股怅然若失，应也只是某种迟来的心痛，等一阵子，或许就会好些了吧。

　　身后门忽然开了，“小姐，我洗好了。”

　　我吓了一跳，赶快把包袱整理好，回头见琥珀穿了一身干净的白衫子，整个人显得分外沉静，像一只通灵的水仙，她刚踏进门就回过头去，对着漆黑的廊道唤道：“快进来呀。”

　　我循着她的目光向外一望，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犹犹豫豫站在门外，我笑了，走过去将人拉了进来，外面黑，我一时没看清他的模样，本能地判断是无言，可谁知当少年走进光下，脸色通红地望过来时，我一愣，几乎认不出来了。

　　站在我面前的人脸色蜡黄，眼角比白天看时窄了许多，鼻子似乎也塌了些，可那眼睛不会变，两汪黑水银似的闪着水泽，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又看了看琥珀，“这是怎么回事？”

　　无言红着脸不说话，还是琥珀走上前，将他眼角的颜料涂抹均匀，与我解释：“无言同小姐长得颇有几分相似，琥珀这样做，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我没想到她竟然这样坦白地说了出来，本来还有几分犹疑的心慢慢平定了，视线在两人间打转，叹道：“你们果然认识我。”

　　琥珀淡笑，不动声色地说：“起初还有几分不确定，但小姐素来处事冷静，虽然不记得往事，但这点却是改不了的。”

　　我惭愧地笑，其实我哪里是冷静，不过是在沉默中察言观色罢了，身在异世，自然要处处留心。可我这笑容还没完全扯开，就忽的察觉到不对劲，惊疑不定地看着琥珀：“你、你怎么知道……”

　　她微微一笑：“知道小姐失忆了？”

　　“呃，是……”

　　“琥珀亲自喂小姐喝下的忘忧散，自然知道。”

　　说罢她闭了闭眼，脸色苍白，仿佛不忍回首。她这个样子，让我忽然犹豫该不该说实话，看样子那个姑娘对她来说极为重要，倘若她知道那个人已死，而我只是阴差阳错钻进这身体的替代者，她又会是什么反应？

　　我不敢想象。

　　而这时无言忽然扑进我怀里，他和我差不多高，双臂死死搂住我的脖子，这动作让我有一瞬的恍惚，随后我听见他说：“无论怎样，小月姊姊都回来了！”

　　“小……月？”我愣了愣，记忆忽然被硬生生撕开一角，露出一段梦境，一个少年，一片花海，一句被花瓣吹得断断续续的呼唤：“小月，小月……”

　　“姊姊忘记了吗？你叫无月，是这世上最美的名字。娘说我们信奉日神的子民，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接受日神的沐泽，你的名字里没有月亮，只有太阳，日神会永远庇佑你。”

　　我失笑，觉得有趣：“既是无月，为何又要唤我小月姊姊？”

　　无言怔了一下：“那是因为……”

　　“无言，”琥珀忽然走过来，将挂在我身上的大孩子拉回去站好，“你一下子说那么多，小姐会记不住的。”

　　无言飞速看了她一眼，连忙点头。而我也是无意之问，便也没再深究。琥珀果真是个识大体的姑娘，我还不及开口她便说：“想必小姐有许多要问的，琥珀自幼跟着小姐，不如就由奴先说，小姐听罢若还想问，再提出便是。”

　　我一下子就进入状态，连头都忘了点。到目前为止我听过太多别人的故事，对自己却始终一知半解，本以为要经过长途跋涉才能获取一点零星的讯息，谁知不到一日，我竟能与在这世上的两个亲人促膝长谈，真是不可思议。

　　我又想起白天，那时候，琥珀不顾一切地朝我奔来，不得不说无月此人确实眼光非凡，竟能寻到这样机灵的长随。我想到这里，不禁又对琥珀添了些好感。

　　第一次在水面中看清自己的长相时，我曾说在这孩子眼中发现了几丝难掩的贵气，当初只道是自我安慰，却没想无月的身世，还当真同富贵有些联系。

　　琥珀说，无月他爹是蜀国当地的一户富商，膝下四子，长子无夜，长女无栖，次女无月，次子无言。然此人早逝，剩下大笔财富留给身为平凡手艺人的妻子。后家中陡生变故，富商昔日的仇家寻来，将无月一家洗劫一空，最终无月娘亲惨死，长兄不知所踪，长姊投身娼门，幼弟与无月侥幸逃走，却又中途走散，仔细算算，姊弟这一分别竟已有半年之久。

　　怪不得两人初见我时那么激动。

　　可怎么说呢，确实是跌宕起伏的身世，但总觉得有些意犹未尽，许是我被太多小说洗脑，以为穿越女的身份都该更加扑朔迷离才是，故而听完琥珀所言，竟还有些失望，不甘心地问：“就这些？”

　　琥珀失笑：“就这些了，小姐为何这样问？”

　　我朝她摊开自己的双手：“那这又要如何解释呢？”

　　琥珀愣了一下，拇指轻轻揉搓着我掌心的厚茧：“小姐年幼的时候，性子沉稳，却同夫人一样都喜欢木工手艺活，夫人心疼小姐的手，可小姐那时偏偏执拗，说什么也要学，记得刚开始那几日……”

　　我沉默地听着，目光却狐疑地凝住她垂下去的长长睫毛，忽然就有一种直觉，认为她并没有说实话，或者没有完全地说实话。过去总听人说，一个人若撒了谎，细节总是说得头头是道，好像亲临其境一般。可事实上对于太过久远的事情，谁还能将那些神态语言都记得清楚，起承转合都说全了便不错了。

　　可即便心中明白，我却并不想当面挑破。因为我能看出他们是真心地对我好，眼睛是骗不了人的，他们在看着我时，总有一种战战兢兢的喜悦。尤其是无言，恨不得时时抓住我的手，再也不松开。他也许真的是无月的幼弟，只是这世上有些事，正如之前公输姨所说，真真是知道了不如忘记了来得好。

　　我无法逼他们去说，因为潜意识里觉得，他们总有一日会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