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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相见不相识(上) 这少年,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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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惊鸿剑客,那个一身正气的英武男子,是在我们临走的前一天。那一日,在娘家待了太久的公输姨在意外中迎来了她的夫君。男人就站在那片紫竹林里,让我想到曾在影片中看过的剑客削竹,他的剑明明还未出鞘,却已让人有这般联想,绝对不是个好相与的。
彼时我正同钟鸿趴在公输姨身边,听她将木甲竹简中那些晦涩难懂的字眼一一讲解。我从来不相信情人间有所谓心有灵犀,可当一阵风自窗外拂来,一如往常的竹叶味道却让公输姨眉间一跳,然后骤然起身,推门而出。留下我与钟鸿摸不清头脑,只好相随。
那个男人穿一身深蓝色棉袍,疏离的眼神在看到妻子时慢慢被柔色填满,伸出一只手,说道:“阿芷,该回家了吧。” 竟像个受到冷落的孩子。
公输姨愣了愣,扑哧笑了,她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夫君:“你……唉,我不是说过,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吗?”
男人抿住唇,慢慢地将视线移到后方,在钟鸿脸上温柔地停留了片刻,最后再是我,眼里一闪而逝的惊讶,脱口道:“这就是……”然后堪堪收住嘴,没有下文。
公输姨笑着拉住我,对那男人说:“这孩子是花儿,钟大哥你一惊一乍的,莫要吓坏她。”
我哭笑不得,然后又感到男人的目光在我脸上流连,竟是一种感慨万千的眼神,我还有些糊涂,他那大手已移向我的头顶,可最终却没有落下来,在空中停了停又收了回去。钟鸿一手挽过我,笑他:“花儿又不会吃人,爹爹怕她干什么?”
我也笑,抬眼见男人的眼神有些尴尬,见我看他,竟点头一礼,我吓了一跳,赶忙还礼。一边还在想,这江湖中混过的人就是不一样,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侠气。
然当时我若知道这男人是来带她们走的,就绝对不会这样想了。
所以当天夜里钟鸿来向我辞行的时候,我话都有些说不利落了,看着那丫头站在我跟前,几度欲言又止。说实话,我根本没想过有一日她会离开我,就像昨日公输爷说要启程去鲁国时,我心中那一瞬间袭来的不知所措。
钟鸿见我眼神发直,粗鲁地揉了把我的脸,嗓子里压出叹息的声音:“又不是不会再见了,鲁国与宋国相隔不远,待你安全抵达,我去找你便是了。”而后高深莫测地挑了挑眉:“就怕你到时顾不上我呢。”
我一愣,半天才明白钟鸿在说什么,还不及恼羞成怒,她却永远反应比我快,瞬间正色,好像刚才的话未曾提过,拉着我,轻轻说:“花儿,你要记住,无论如何,我和娘永远都站在你这边。”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之后两个姑娘躺在一张床上,很快入睡了。而我在半睡半醒间,感觉眼皮上贴过来一片温热,甜香而柔软,携带着暖暖而安抚人心的力量。
第二日送走了钟鸿,我与公输爷也准备离开,我的行李不多,只两卷竹简和几件衣服,公输爷更是轻装上阵。
临行前,御景曾来找我,硬是往我手中塞了一兜子布币,他说我头一次出行,万一在路上遇见什么喜欢的,不好向公输爷开口,可以自己买下。我无奈只好收了,心想回来时便还了他,却没想到就是这些布币,买下了两件值得我珍惜一生的宝物。
“一路小心。”他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说。
我咬了下唇,忍不住开口:“阿椋……他还好么?”
他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好。”
“喔……”我松了口气,咧开嘴:“那便好。”
御景张了张口,看着我欲言又止。
之后马车一路东行,我与公输爷相对坐着,老头子交插着手臂,低头正打瞌睡,我掏出一件袍子盖在他身上,垂眼看见老人枯瘦的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也许是我看得太入神,没有感到面前衣袍的轻轻抖动,我就在那样突兀的时刻,听见公输爷慢悠悠地道:“信儿,阿椋其实是个可怜的孩子。”
我猛地抬头,对上公输爷了然于心的眼神,心一下就慌了:“我……”
是了,公输爷怎会不知晓,那些日子我夜夜晚饭时刻不见踪影,敏感如公输爷,定是早已察觉。
老人很慈祥地笑了笑,慢慢包住我的手,厚茧磨得我手背生疼:“但是信儿,那孩子虽然可怜,却并不是因为你的缘故。我明白你的善良,但你并不用为了阿椋而牺牲什么。信儿,一个人要首先懂得自救,才能再救别人。”
我垂下眼,这些话我又怎会不明白。然我既然做了,又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现在想想,导致我当时冲动的原因兴许只是阿椋的一个眼神,我可以拒绝他的手,却无法拒绝他的孤独。他深潭一样的眼睛吸着我走进去,我别无选择,即便最初的最初,这并非我愿。
之后公输爷又闭上眼睛,许是睡着了。而我心绪烦乱间,伸手拂开被风吹得几度翻飞的车帘子,望着窗外陌生的景色出神许久。
马车驶入第一家驿站时,天空已染尽如火的朝霞,那时候驿站前熙熙攘攘许多人,我与公输爷并赶车的车夫捡了张桌子相对而坐。一行人饭吃得并不匆忙,不疾不徐的样子,同大多游子商人无异。
然当我们准备离去的时候,驿站门前忽然站了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只有为首的中年人衣着鲜亮,又生得一张谄媚的脸,我几乎是一看见他就皱了眉头。
这时店家走了出来,不耐地冲那中年人挥手:“我们不缺人,别碍着我们做生意。”
那中年人只是笑,伸手拉过来一个眉清目秀却身体颇为壮实的小男孩:“您瞧瞧,这孩子一看就是有力气的,还生得人模狗样……”
原来这中年人竟是个人牙子。
那店家早就听得不耐烦了,而这时候公输爷拉了拉我:“信儿,咱们走吧。”
我心知身在乱世,这种事情自古至今无法避免,有些同情,却也无能为力。可我才不过多看了那些孩子一眼,那精明的人牙子就忽的走到我面前,我们一行人虽都是棉布衣裳,却穿得体面干净,许是那人将我们看成了深藏不露的富贵人,谄媚的笑立刻就挤了出来:“这位姑娘生得娇贵,不如挑个丫头在身边使唤吧!”
一看这人就是睁眼说瞎话,我若生得娇贵,何以他说话时都不看我的眼睛,何以那些孩子不过看了我一眼就已吓得哆嗦?我本身就对这种人厌恶不已,此时更是正气不打一处来,本想甩头便走,却忽然感觉有人在盯着我看,看得我面皮一阵阵发紧。
一回头,立刻就撞上两双痴呆发愣的眼睛。
大多孩子都低下头不敢看我,所以那站在队尾的两人就显得分外醒目。那是一男一女两个少年,瘦瘦小小看不出年龄,却都如出一辙地瞪大眼睛,目不转睛地望过来。
我被那眼神盯得发憷,往后退了一步,哪知其中的少女突然就朝我奔来,我几乎连闪躲缓冲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她一把抱住了腿,抬头,一脸黑泥,眼睛却晶晶亮亮地望着我:“求姑娘买下我姊弟吧,奴愿意做牛做马,下辈子结草衔环来报!”
我盯着她,一下子懵了。
谁知下一秒那姑娘居然被人牙子踹了一脚:“不要脸的东西,平日里我如何赶你们走都不愿,这时候竟自己贴上去了,也不瞧瞧你是个什么货色,也配得上人家姑娘!”
女孩子趴在地上咳个不停,队尾的少年见状立时奔了过来,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还是愣愣地看着我。
我这才看清楚少年的模样,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这两个人像是在泥地里滚过,脸都是黑黑的,可他的眉眼,我第一眼看见就感到分外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却说不上来,那感觉朦朦胧胧的,卡在心里极是难受。
我为难地望了望公输爷,老头子丝毫不为所动,淡淡道:“信儿,你若真想买下他们,老头子不会拦你,可你要仔细考虑清楚,莫要因一时意气,惹得日后烦扰不断。”
是啊,我自己的事都没有理清,又如何能帮上别人。我惭愧地朝公输爷一点头,随他们离开,可刚走一步,背后那少年忽然撕心裂肺地大喊:“姊姊,莫要抛下我们啊!”
心尖像是被锤子狠狠敲了一下,我猛地回身,见那少年泪流满面。脸上黑泥也脏得一块一块的,拼图一样难看。
然他的脖子却是极白的,几乎可以见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活像是古墓里走出来的幽灵。这种少见的惨白让我感到不安,不由得又去端详他的脸,那双眼睛大而空洞,眉毛浅淡,我越看越心惊,终于明白那无法形容的熟稔感从何而来。
这少年,竟长得有七分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