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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相见不相识(下) 又见姬楚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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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总是多梦,而今天得见故人,日有所思自然又照进梦境。
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坐在一处窅暗的房间内,四壁潮湿,空气微微窒闷。而这时一个看不清面貌的白衣女子领着一个女孩走了进来,我抬头,女人的容色像是罩在雾里,只能感到温暖,却始终模糊。
这样我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那女孩身上,她不过才七八岁的样子,却生得极美,雪肤褐发,眸子是深深的琥珀色,目光镇静而好奇,见我看她,立时单膝跪地:“参见少主。”
我听见那女人说:“无月,这孩子日后便与你形影不离,她自幼习武,关键时刻可保你无恙。”
我没有答话,只静静走到女孩面前,声音亦是冷冷的:“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一愣,脸微微泛红:“属下没有名字,还请少主赐名。”
我看见自己白皙的手指抚上她的面颊,然后停在眼窝上,轻轻沿着眼球的轮廓勾勒她迷人的眸子,“海底有一奇石,色泽华贵,名唤琥珀,像极了你这眼睛。我日后便叫你琥珀,你可喜欢?”
还未来得及看清她的表情,画面一转,落了满地的花瓣绿叶,琥珀一手执剑,正同一矮个子少年打得酣畅淋漓。少年神色执拗,虽一径躲闪却又死不认输,正是无言。
最后琥珀挽了一个剑花,剑尖直指无言喉咙,他才愣了愣,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喊着“不比了不比了”,一边朝我的方向奔来。
我却动也未动,完全没有打开手臂要迎接他的架势,就在无言快要扑过来的时候,我眼前突然白光一闪,霎时多出一人,伸手就将无言推在了地上。
无言一懵,指着少年大喊:“苍桀!你凭什么总粘着小月姊姊!”
少年没理他,转身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我,我脑中电光一闪,忽然照彻——这不是多少个夜晚,在花海中抱着我哭的孩子?此时他依旧满脸稚气,眉宇间的冰霜也是强装出来的,看着颇有些小大人的成熟。
可这时我却什么也没说,淡淡看了他一眼,就将目光挪开,眼角还瞥见他脸上一闪而逝的失望。
我听见自己对站在不远处的琥珀说:“方才无言捣乱,你再舞一次落叶飞花给我看看。”
琥珀却放下剑,慢慢踱步到我面前,唤道:“小姐。”
我一下就醒了,睁眼果然对上一双晶莹的眸子,琥珀素白的手拎着帕子轻拭我额头的汗水,一边说:“小姐做噩梦了么?睡时一直皱着眉头……”
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前一秒还甚是清晰的梦境,像是被一股风抽走一样所剩无几,我揉了揉太阳穴,没头没脑地问琥珀:“谁是苍桀?”
琥珀眼神略微波动:“小姐记起来了?”
“没有……只是做了一个梦,醒来梦已忘了大半,却还记得苍桀这个名字。”
琥珀手指微微收紧,一字一句道:“小姐,苍家害了我们满门,你会记得这个名字,该是仇恨蚀了骨髓……”
我瞳孔猛地一缩,万没有想过会是这种答案。
我摸着胸口,不再说话。忽然记起原先看过的一部电影,影片里那太过早熟的小姑娘手指搭在胃上,说她感受到了爱情,所以胃里暖暖的。而我现下也有相同的感受,却不知道是否因为爱情,琥珀的话让我不敢确认。
可即便是又如何呢?它应早就随着无月逝去的生命一起消散,留下偶尔回忆起过去时还会发暖的空壳子,终究是一种过期的甜。
而这种甜撞上琥珀眼中的恨,就变得极其微妙而令人困惑。说不上是甜中和了恨,还是恨压制了甜,反正我就是感到心口闷闷的,不大爽利。
这兴许就是一个旁观者的好处,仇恨只能用来丈量,不能用来感受,可我又担心自己的表情太过平静,还是微微拧紧眉头,做出悲伤的样子。
我让琥珀和无言在人前还是叫我花信,两人都点头,只是琥珀依旧坚持叫我小姐,我拗不过只好随她去。无言是个懂事且会来事的孩子,几天就同公输爷混得铁熟,两人经常在马车里侃得我昏昏欲睡。
我看他每日这样开怀,愈发相信他与琥珀只是佯装病相给那人牙子看,公输爷也说他虽看似不经劳作,手上倒还有几分力量,我听了更是放心。
直到那一天,我自无言房前走过,忽然听见他唤琥珀的声音,琥珀当时正不在身边,我没多想便推门进去了。谁知一进门就见无言光溜溜地坐在浴桶里,登时闹了个大红脸,却又好面子不愿就这样跑了,假装无事地问他:“怎么了?”
无言见是我,先是欢快地喊了声“小月姊姊”,之后才想起自己在沐浴的事实,瞬间缩下去半个身子,脸一直红到耳根,小声说:“我衣裳落在了榻上。”
我点头领命,回来的时候无言只露给我一个后脑勺,估计是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也害羞,可胆子够肥,还是禁不住朝水里瞟了一眼。
别的没看出什么,倒是忽然觉得那水有点红,如此定睛又望了片刻,直到发觉有什么不对,登时倒抽一口冷气。
恰好这时无言偏过头来,见我紧紧盯着他的后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立刻就转了过来。我这才回过神,一个箭步就按住他肩膀,尽管我尽量想保持冷静,手还是抖得厉害。
“无言,你的背……”
方才离远了看不清楚,以为那红红的一片是水,现在才知那是无言背上的伤痕。伤痕之大,从蝴蝶骨一直延伸到腰部,像是被人生生揭下来一层皮,看着就觉火辣辣的痛。除此以外,他肩胛骨也满是凌乱的刀伤,变成一道道丑陋的疤痕,无不提醒着在这少年身上曾发生过怎样的惨剧。
我的眼泪不能控制地落在他肩膀上,又被我飞速拭去,害怕那也会烫伤了他,颤声一遍遍地问:“怎么会弄成这样,怎么会弄成这样?”
“小月姊姊,”无言忽然从水中站起来将我搂住,声音低得像一支安神曲:“都过去了,无言早就不痛了。”
我泪流不止,直到怀里的少年微微打了个哆嗦,才如梦初醒地将手中衣服给他披好,后又给他仔细地擦拭身子,心中半丝妄念也无。
无言的皮肤细腻雪白,天生就该被绫罗绸缎娇贵地护着,可他却被人用那样残忍的手段砍伤。我每想到这里,心尖都恨得战栗,发了疯似的在想:我与这孩子体内流着相同的血,他是我的弟弟,他怎么可以被人这样摧残……
我问他是苍家人做得么,无言摇头说不知道,说那天他疼得昏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琥珀怀里,而我已不见踪影。我拍着他的头说不知道那就不要想了,会头痛,无言慢慢圈紧了我,闷闷地说:“小月姊姊,这是你第一次为无言哭,无言好高兴。”
我听了又是心酸,又是好笑,只好说:“因为那时你不曾叫我担心啊。”
“可是你连笑也很少,无言有一回好不容易打赢了琥珀,同你说了,你却只牵了牵嘴角,就不再理无言了。”
他说着嘴都扁了下去,极委屈的表情看得我愈发内疚,虽然那并不关我的事,兴许只是无月姑娘面瘫,无法正确地表达喜怒哀乐,可我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给他:“那我日后就常笑给你看,好不好?”
后来我将这事同琥珀讲了,她听罢立刻跪在地上,向我请罪。我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扶起来,她却不让我说话,像要惩罚自己似的,抓着我的胳膊喃喃自语。
她说自己时常会梦到那一天的情景,当她拼死逃出重围,回到原地时却看见无言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又四处寻不见我,她说,那真是天塌下来一般的绝望。
我心惊胆战地听着,突然想起那一日钟鸿颤着手指,轻轻抚过我的后背。当时还奇怪为什么公输姨半晌都不说话,脸还纸一样苍白,现在才知是自己背上狰狞的伤口吓到了她们。她们许是知情,又许是不知,大概是不愿引起我的不安,才决定隐瞒到底。
我为了安慰琥珀,特地掀起衣服让她瞧看,伤应该早就愈合,否则我每次下水都该疼痛难忍才是。果真琥珀看罢松了一大口气,似乎她一直以来心都是悬着的,直到这一刻才终于落定。我猜自己应是比无言伤得要少,不然以钟鸿那性子,怕是当时就要叫出来了。
一行人走走停停,来到鲁国边境时已过去大半个月,那时天气已渐渐转凉,不过我们几个孩子都阳气壮,一身的火,跑起来一闹便感觉不到冷了。有一次马车停下歇息,无言在不远处玩水,我看着笑,笑着笑着,神思就飘远了。
当时太阳还未落山,吊在天上像颗鸭蛋黄,染得整片天都像是要滴出血来,琥珀忽然走近了,坐在我身边,轻轻说:“小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我赶紧回过神来,“为何这么说?”
琥珀淡淡一笑:“我看小姐近几日,时常心不在焉的。”
我听着纳闷,摇了摇头,没有答话。不得不说,这几日我确实有些不在状态,似乎比往常要焦躁,像是小时候干了坏事,回家时油然而生的那种忐忑不安的心情。
国都曲阜城附近多山,一路就走得颇为艰难,到最后马车都不能再前进了,我们就将行李搬下来,继续步行。
有时候走到大山沟里,以为快到了,眨眼又攀上另一座山头,没完没了。我实在难以理解,山那边明明就是康庄大道,墨老爷子却偏要选这深山老林,走到最后身上就像脱水一样,环顾左右,像是集体逃难来的。
然而不得不说的是,这一路虽不是彻头彻尾的平静,譬如说中间遇见无言琥珀这档子事,也算是个意料之外的小插曲。可是若从总体来看,那还算是颇为顺利的。
这绝对是一件欣慰事,尤其是在青山绿水,秋葵遍野这种赏心悦目的情景衬托下,哪怕路途稍微艰苦点,众人便也都能忍就忍了。
所以当我远远瞧见了墨家的瞭望台时,所有的疲惫在那一瞬都烟消云散,反倒是打起精神,细细端详起远处那片房屋来。不得不说,第一眼望去时,那感觉还真和公输家有点像,可走近一看,却吓了一跳,只见那一间间房子底下,四角各叠放着一个平躺的轮子,诡异而多余,让人不能忽视。
我只觉奇怪,却听见门口瞭望台上的弟子呼喝一声:“来者何人?”
这话听来丝毫没有温度,倒引得公输爷眉头一皱,还没开口,另一人拦住那弟子,朝下仔细望了望,突然脸色一变,喊道:“敢问,来人可是公输先生?”
“正是。”
话音才落,两人登时面面相觑,眨眼间便跑了下来,麻利地接过我们几人的行李,连声抱歉:“方才实在失礼,还望公输先生见谅。师父已等候先生多时,请随晚辈前来。”一边说着,一边细细地打量我们几个。
公输爷点头,老脸绷得挺紧,我和无言琥珀三人一路东张西望,觉得这里景色实在优美,有绿,有山,有水,称为世外桃源也不为过,登时觉得这几日的跋涉都是值得的。
可才走了几步,不远处忽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师姊,师尊说‘爱人,待周爱人而后为爱人。不爱人,不待周不爱人。不周爱,因为不爱人矣’,这是什么意思啊?”
另一个女声应道:“大概就是在说,爱人,要等到爱了天下人时,才可称之为爱人。但当不爱人时,却不必等到我们恨尽了所有人。不普遍爱,因为不爱人。呃,你明白了吗?”
那师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度:“嗯……那师姐,如果说我讨厌其他师兄,却独独喜欢姬师兄,因为不能爱所有,这样是不是就不能称之为爱人?”
“这……”
突然有人笑道:“哦?这姬师兄指的,莫非是我?”
这声音像一记飞箭流火,忽然调动起风中所有躁动的尘屑,扑面而来感觉痒痒的,让人听觉触觉感觉一瞬间不能自已,情不自禁地随着那人走。
“我、我随便说说而已,你可别当真!”不用看,也知道那小姑娘脸色通红。
“小姐,怎么不走了?”琥珀驻足,回头看我。
“啊?走、走着呢!”我晃了晃脑袋,三步两步跟了上去。
公输般步入墨家的消息像是一阵风,片刻间就闹得人尽皆知,等我们真正见到墨老爷子的时候,四周已围了许多人,都等着一睹家师老友的过人风采。按理说这时候我本不该四处张望,可眼角频频乱跳,视线非要射中某一靶心才能安稳。
“师兄,你今日怎么走的那么慢?”不一会儿,女孩子娇嗔的声音再一次传来。
这一次,我几乎是一瞬间便回了头。
浓丽的眉微挑,长睫轻垂,唇角上扬,姬楚越带着这样的神色,偏过头看着身边的女孩子,日头渐落,迟重的金色将他的侧颊烘得微微泛红,光与影勾勒出脸部轮廓,是一种暖到人心里的表情,看上去不太真实。
忽然,仿佛有所感应,少年敏锐地一抬眼,堪堪对上我望过去的目光。
我看他似乎怔愣了一下,终于正过脸来,夕阳的霞红由他的侧颊染向耳朵,又见暗红色的长衣随风拂动,整个人像是要燃烧起来一般。
我忽然想起他那一日临走前,贴着我的耳边说了句话,他说“我们鲁国见”,呼吸温热,几乎要将耳廓烫伤,让人满身不自在。当天夜里我躺在榻上,却鬼使神差地想象彼此再见的场景,同今日一样的天气,一样的天色,而少年应是会嚣张地走到我面前,抱着双臂,笑得眉眼弯弯而又挑衅,对我说:“你来啦?”
所以当我看到姬楚越只是冲我点了点头时,愣了一下。
我看着他在一干弟子中挺拔的身影,身旁的两个师妹或温婉或娇俏,忽然觉得,心中那些因为早间的几番纠缠而对此人生出的些许熟稔感,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可不知为什么,看到此情此景,我竟在心底悄悄地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