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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山水知何处(下) 草草结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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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景回来后,曾有几次频繁进出船屋,凡是那个时候,青木他们便毫不容情将我挡在门外。我百思不得其解,既然御景已经和我摊牌,那我们便站在同一立场上,如此彼此间又还有什么好隐瞒的?竟还要做到这种地步?
然我心里虽然疑惑,却还是乖乖离去,那些日子我总在盘算着该如何对阿椋开口,怎么开口,用怎样一种方式,才能令他信服,连钟鸿都说我魔怔了。
其间御景还帮我出了不少主意,因为两人先前意见相左,我便总是气呼呼地不予理睬,后来发现他是真心替我谋划,还择了良辰吉日,我这才一颗心放下,笑嘻嘻地又将他视为知己。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日,晴天,日头正盛,洛河的水被风吹得摇摇曳曳的,故而船屋的甲板也有些晃荡,往常这样的日子,我总是待在阿椋身边,彼此沉默,静静享受阳光微醺的美好,睁眼,闭眼,就是一整天。
然而就在这一天,当我走进船屋,靠近那个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与我最亲近的少年,他却像守株待兔的猎人,目光霎时就将我钉在了地上。
这本是对他毫无征兆的一天,他不可能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不知是错觉还是别的,我感觉他的眼睛慢慢变冷,像是早有预料,微不可见地牵了牵嘴角,嘲弄地看我。
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他这种眼神了,一时间感到冰火两重天。
我不知道接下来那一炷香的时间是怎么熬过去的,在这种异样的目光下,我极是紧张,说什么都像在扯谎。我告诉阿椋云舒的现状,劝他莫要再恨公输爷,然而阿椋的表情却并不是信服的样子,微微皱起的眉暴露了他的不耐烦。
很快我便闭了口,竟像接受审判似的看着他,而公输椋只是轻轻抬了下眼睛,用曾经淡淡说出温柔情话的口,冷声道:“你说完了?”
我一时间嗓子哑哑的:“阿椋,你不信我?”
他忽然起身,走到我面前,伸手捏住我下巴,“信你?你叫我拿什么信你?凭你我之间那个所谓的约定,还是你的那句‘不会离开’?”
他的语气满是嘲弄,像是嚼着什么最恶心的东西,迫不及待想要狠狠吐掉。可他的手却是抖的,抖得很厉害,看我的眼神十分陌生,仿佛今天才认识我:“他说得不错,你果然是老头子派来监视我的贱人!”
我惊呆了,一把抓住他的手,却被狠狠甩开。
也许我的眼泪可以缓和这一瞬间的剑拔弩张,但我终究是一滴泪也没有流。面对这种指控,当时当刻,我只觉得不可思议,心尖骇得发颤,嘴也发颤。
“阿椋,你竟然这么说我?他是谁?你宁愿去信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也不愿信我么?”
公输椋看着我,眼中没有一丝温度,我从前说的没错,他的眼神如刀似箭,仅一眼就能把人钉在地上。现在他终于将这眼神给了我,却为了一个天方夜谭般的缘由。
“阿信,你可了解我娘?她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平日连花草虫蚁也不敢惊扰,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会做出那等惊世骇俗的事情?阿信,老头子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叫你如此骗我?”
这是公输椋第一次对我说这么多话,我起先感觉到委屈,后来慢慢的才觉得无奈可笑。
他竟然说我骗他?
我花信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骗过钟鸿,骗过御景,甚至骗过姬楚越,可我却唯独没有骗过他公输椋。我早起晚睡,为他熬药送饭缝衣服,几乎操碎了心,现在,他竟然这样说我,看我像看一只蟑螂,骂我贱人。
可我还是放缓了语气:“你说的不错,云夫人她……的确是我见过最美最温柔的女子,可是阿椋,你可知道,当一个女子爱上一个人时,便再也无所畏惧了,她敢烧断自己的翅膀,只为替夫君孩儿求一件冬衣。”
公输椋眼里忽的闪过什么,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说动了他,因为他眼中的情绪就像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小孩子,因我话中潜藏的母爱而擦出火花。可那终究是我的幻觉,他目光重新转到我身上,冰凉凉地说:“那你呢?花信,为我,你可敢烧断自己的翅膀?”
我只不过一瞬的犹豫,他已狠狠扣住我的脸,眼眸幽暗,原先那些清亮亮的水又变成一口枯井,他盯着我,一字一句道:“花信,你的爱,也不过如此。”
我出乎意料的,竟没有被这些话伤到,只是觉得心里空空的。
然后回瞪住他,以最镇静的口吻道:“阿椋,钟鸿说的没错,你的心盲了,你其实谁也不信,你只信你自己。”
还未来得及捕捉他眼中的滔天怒火,我已被猛地摔在地上。抬眼的时候,我看见一张厚毡毯子,几天前那里还有我们两个人的温度,他曾经坐在那毯子上,侧过头,冰亮的嘴唇触了触我的长发,然后两个人的脸都飞上红晕,好似窗外西下的夕阳。
公输椋再也没有看我一眼,曾经我所有的掏心掏肺,在他眼中都变成了别有居心。我曾经以为那些唇齿相贴的吻是甜的,现在却成了酸的,苦的,上面还有铁锈斑驳。
当天夜里,我独自坐在房间,谁都没找,握着花飞啼血玉发了一夜的呆。
我在想,究竟是我们谁出了问题,我明明已投入了全身心,为何最终还是被阿椋拒之门外?我只知道,这两个月来的努力全部付之东流了,我走不进公输椋的心,也无法将他拉到阳光下,他还守着自己那一方阴霾,甚至越陷越深。
我还是高估自己了。
次日,我碰到御景,他看到我两只发青的眼圈时吃了一惊,我笑说昨夜没有睡好,他根本不信,还是一脸担忧。看他紧皱的眉我忽然失了瞒他的想法,简单将昨日经过说了说,最后还苦笑地看着他,叹气道:“这回让你猜中了,他根本不会信我。”
御景摸了摸我的头发,轻声道:“小花,他不信你,你可会难过?”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想了下才说:“一点点,但更多的,还是失望。”
“失望?是对他么?”
“对他,也对许多人,这其中,还包括我自己。”
然后我深吸了口气,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御景,我累了,先回房了。”说罢一把拂开他放在我长发上的手,我的动作快了些,将他甩得一懵,和他眼里的情绪一样,都是愣愣的。
我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只是在那个时候不想看见他。昨夜的某个瞬间,我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很可怕的想法,我唯恐那是真的,拼命说服自己,就那样慢慢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梦见一只温顺的绵羊,我捧着一把草叶凑到它嘴边,谁知它却狼心狗肺,咬了我一口,一瞬间我就疼醒了。
我再也没有给阿椋送过饭菜,不是不想,而是次次被拒之门外。有一回我好不容易混进书阁,却发现那本来藏着机关的烛台竟然纹丝不动。公输椋不想见我,竟把机关的位置都换了,可谓用心良苦。
而那一日正要离去的我,却碰见推门而入的御景,手里同样提着食盒,却不知里面是否有阿椋最喜欢的菜式。阿椋最讨厌馒头,他又可知道?我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几乎要在那白皙的手背上蛀出一个洞。
最后还是御景打破了尴尬,看着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小花,你以后不……”
“我知道!”我笑了笑,“以后不用再送饭了对不对?太好了!本来每日就累得要死,阿椋还是个怪脾气,姑娘我从今日起,不伺候了!”
虽然嘴上这样说着,我还是走上前掀开他的食盒,果然两个雪白的大馒头颇为刺眼,我叹了口气,抓了一个塞进嘴里,然后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饭菜交给御景,嘱咐道:“这里头都是他爱吃的,你拿这个进去吧。”
“你……”御景欲言又止,接过我的,却又不把自己的给我,见我瞪他,才慢慢说道:“公子最近身体不适,灶房煮了药给他。”原来那盒中不仅有馒头,还有药。
我错愕地看着他。
御景只好解释:“公子幼时染了寒气,身子时好时坏,且前几日彻夜不眠……”
耳边忽然嗡的一声响,我顿了顿,结结巴巴道:“那、那我叫灶房煮粥给他喝吧。”
御景按住我的手:“放心,我已吩咐下去了。小花,你看起来气色不太好,今日早点回去歇息吧。”
“哦、哦……”
几日后阿椋的病逐步见好,而我从始至终,都再未踏进过船屋一步。
他不愿看到我,我又何必过去给他添堵?只是在洛河边远远站着看的时候,会偶尔瞥见那扇白窗后的人影,停留片刻,转瞬而逝。
那段时间公输爷经常在外捣鼓那件新发明的半成品,说是半成品,不如说是模型。我曾亲眼见过一次那玩意,按理说老头子工作的时候从不允许别人接近,然那日他却将我拉了我过去,指给我看那高才不过一米的模型。
他叫它“雷霆”,第一次我发现公输爷这样会起名字,因为那大家伙,我不过才看了一眼,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到头顶,莫名畏惧。
那雷霆远观像是一栋长了腿的屋宇,四条腿皆以铜铁铸成,两只后腿各安有转轮,却不知是做何用处。整座模型,既有钢刺齿轮,又有火弩炮筒,若真按输爷所说,人可以站在屋宇上上操控整台‘雷霆’,那真正实物之大,着实令人无法想象。
我问公输爷为什么要发明这种东西,因为我一看到‘雷霆’,就会想到数不清的生灵涂炭。然而公输爷很平静的告诉我,乱世之中,流血本就无可避免,盛世之前,必有数不清的战争。
我不知他这番无情的话若教墨老爷子听到,对方会做如何感想,只知道这两个当世最杰出的机关师,走的路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偏移。他们曾经共同创造了机关人,堪称神迹,然墨老爷子及时收了手,公输爷却是最走越深。
“信儿,你可知道,我将‘雷霆’呈给王上,可换宅中所有弟子衣食无忧。”
这是那天公输爷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一日过后的第二天,老头子再一次敲开我的门,告诉我,是时候该启程了。
去鲁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