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山水知何处(中) 可惜我再也 ...

  •   我想要告诉公输椋真相。

      这是当天夜里,我见到钟鸿时说的第一句话。

      钟鸿将房内四角的蜡烛都点燃,嗓子里含糊地”嗯”了一声,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她听我我絮絮叨叨了一堆话,边听边笑,边笑边别有情绪地看着我:“花儿,你这是给他做良人呢,还是做娘呢?舅母的一句话,看来真是将你压得不轻。”

      我一怔,牵了牵嘴角:“你真逗,这和云夫人有什么关系?”

      “是吗?”钟鸿没有深究,拉过我和她一起坐在榻上,烛火映得她侧颊发暖,我望着她,朦朦胧胧的,感觉总隔了层纱般看不真切。

      过了半晌,她说:“娘她近来心情一直不好……”

      “怎么?”

      “花儿,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为何那日进宫,娘没有随我们同去。”

      “那不是因为……”

      那不是因为她怕再遇故人,触景伤情,所以才避而不见的吗?

      钟鸿摇摇头,打断了我:“其实娘,一直是恨着舅母的。”

      见我瞠目,钟鸿苦笑道:“娘说,公输家其实根本不求什么荣华富贵,舅母自认做到了周全,可实际上呢?她只会让这一家人更痛苦罢了。”

      “花儿,有些人,认为牺牲了自己便能让所有人无忧,他们以为,我们会因为他们的付出而过得幸福。却不知道他们那样摧残自己,伤的最终还是我们。比起天寒地冻捉襟见肘的苦,这种掏心掏肺无可奈何的痛才更加难以承受……”

      “然而那日舅母说,这世上悲欢离合本就无法避免,我们强求永恒,却是为难了。我理解她,觉得她十分不易,可又同娘一样,心中恨着她……”

      钟鸿慢慢将目光转到我身上,轻轻发问:“花儿,若你最亲密的人也如此对你,你会原谅对方吗?”

      “我吗?”

      其实,我是痛恨这种行为的。

      若我心爱之人为了救我而牺牲掉自己,即便是他所愿,即便我得到锦衣玉食,又怎会开心的起来?与其说因此而得到幸福,不如说陷入更深的自责和懊悔。那些天真的人,做事只想到了一步,却从不曾想过下一步。

      你为我牺牲,然倘若我为救你,又牺牲掉自己,而后又有人因要救我,而再次交换利益与他人,所有的人的心都被践踏,都受了伤,谁也不曾真心考虑过后果。以为做了,就无愧于心了,而剩下来的人就会过得幸福了。然而,你甘愿救我,又可知我是否会领你的情,而后真正好好地活下去?

      显然公输遥没有,他死了,倘若云舒知道他的死,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钟鸿,我不会原谅他,但是也无法恨他。”我将手搁在她手背上,攥紧了,”事实上,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去恨对方呢?说到底,对方能做出那种事,都是因为爱,哪怕这爱导致的行为是如何偏激愚蠢,让我们无可奈何哭笑不得,我们也不能去恨。”

      “花儿,”钟鸿盯着我看,看得很认真,”你变了许多。”

      “有吗?”我感到莫名其妙,还是笑了笑,其实我只是嘴上说得好听,真正做起来,也不一定能够释怀。

      之后的日子里,我总想找机会同阿椋谈一次心,可每次想开口的时候,他都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抬头看我,眼神柔和,然后一把将我拉过去,手臂从后面箍着我,也不说话。

      有时候我就那样靠在他怀里,看着那扇透进阳光的白窗子,也会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两人就像依偎在夕阳下的老者一样,竟闪过一生一世的错觉。

      于是我在无数次的恍惚中欲言又止,好几次,他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将我拉过去,身子微倾,就以那样跪立的姿势低下头来,慢慢吻住呆坐在甲板上的我。

      几次我脑中都闪过一片暗红,禁不住想要将面前的人推开,可手才抵上他胸膛,对方就突然睁开眼睛,素来浸满冰霜一样的眸全是暖色和渴望,看得我渐渐垂下手。

      久而久之,我便不再反抗,甚至偶尔也会回抱住他,主动探出舌尖,然后听他满意的一声叹息,心中忽然烦躁,又平寂下去。

      直到有一日,御景回来了。

      记得那天我一心惦记着晚上要温习的竹简,同阿椋吃过晚饭便打算回去,结果这份情绪自然是被对方看出来,黑眼睛深深地盯着我看了一阵,直到我脸上现出恐惧,公输椋才拉过我在额头上一吻,说:“去吧。”

      我点头,又有些不放心,回头看了一眼,他早已背过身去,在那堆青铜木料里折腾什么,墨发在烛光中流转出华美的光。我失神望着他背影许久,心情复杂,然后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他身后,将他慢慢搂紧。

      公输椋的身子轻颤了一下,之后突然转过脸来,向来冷逸的面部线条在四周低微的光照下分外柔和,眼眸亦像是笼了层雾,俊美得令人窒息。

      我一时脱口,说服他也说服自己的口吻,语声温柔:“阿椋,我不会离开你的。”

      他瞳孔微缩,然后眼睛突然变得很亮,就在我以为他又要吻过来的时候,他只是将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竭尽全力将我搂住。我听见心中什么碎掉的声音,估计是某道垮了的防线。挺好的,这样我脑中再也不会闪现什么奇奇怪怪的颜色画面了,我如是安慰自己。

      带着这样的心情离开船屋,在推开藏书阁大门的瞬间,我看见了御景,近一个月不见,这孩子长得依旧清俊,却拔高了些,站在一株大榕树底下,抬着脑袋望月望得出神。

      我心情有点复杂。

      换做半个月前,我肯定二话不说,上前劈头盖脸一通质问。可现在,我却不由自主地会想,如果没有御景帮忙,我与公输椋之间的交集永远只限于几次惊鸿一瞥,我更不会知道云舒,也不会了解公输姨心中的恨。这些御景都功不可没,虽然他瞒得我好苦。

      “回来啦?”我走过去,将沐浴在月华中少年唤醒。

      御景转过头,看我的眼神有几分犹豫,斟酌了半晌,才说:“你比我想象中要镇静得多,我以为你……”

      我嗯哼了声,”你以为,我会气急败坏,冲你大吼大叫,是不是?”

      “差不多……”

      我耸耸肩,其实现在镇静下来也有好处,毕竟愤怒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倒不如心平气和向他讨个说法,”那你便解释吧,我听完了,再考虑是否要冲你大吼大叫。”

      御景张了张口,又紧紧抿住,有些无奈:“不如你来问我。”

      我对上他的眼睛,他实在是个聪明人,他若解释,必要说个面面俱到我才满意。可若换做我问,就会大大不同,毕竟问题与问题之间的空隙无法填满,我即便求得真相,也是千疮百孔的真相。

      我低头思忖,为了尽量做到细致,决定从头问起:“那你便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认识阿椋的?”想了下又补充:“不要告诉我是因为送饭。”

      他笑了下:“不巧,正是如此。先前的一位师兄学成后云游列国,我自然接替了他。”

      “可我那日听青木说,你自从进了这船屋,明里暗里已不知帮过他们多少次……御景,难道你也和他们一样,心中恨着公输爷么?”

      他眼睛闪了闪,瞠目结舌地望着我:“你这是什么话?”

      我有些急了:“那你明明知道阿椋一心想要扳倒公输爷,为何非但不劝阻,还要出手相助?”

      他咧开嘴:“小花,你不也是一样么?”

      “哪里一样?我会来到这里,完全是因为阿椋,他那样孤独,完全把自己锁起来,隔绝外界一切……”

      御景深深看了我一眼,笑了:“既然你可以这么想,为什么我不可以?”

      说罢又吸了口气,叹道:“我想,任谁看到公子那样一个人,都不会无动于衷,我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帮他,望他早日脱离仇海。小花,你要相信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滋味并不好受,我从不想伤害任何人。”

      “这……我知道。”

      那感觉我再熟悉不过了,在我还未认清真相前,仅凭”相信”二字去固守公输爷的本善,另一边却又无法放下阿椋一人。每天我都感到胸口憋闷,真真像是被夹在两座山头之间的石中人,快要被压碎了。

      最后我垂下眼睛,叹气:“是我错怪你了,御景……”

      “我还以为你会和青木他们一样,明明是个旁观者,却硬要盲目颠倒是非黑白。御景,你是公输爷再重视不过的弟子,你应该懂的,公输爷他,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御景轻轻笑了下,干巴巴地扯开嘴角,眼里却没有笑意,说话一字一句的:“当然,师父他怎么会做那种事呢?不过小花,你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毕竟在这世上,人无完人……”

      “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也许来得有些莫名,可我就是信任他,御景,这和信任你是一样的。我这么说你也许不以为然,毕竟我才怀疑过你,可我希望你明白,我心里面,一直都愿意相信你的。”

      御景眼里掠过一瞬的震惊,我没有错开目光,站得笔直与他凝视,直到他走近一步,手指距离我的脸颊不过寸许,我清楚地看见他指尖发抖,眼眸清亮:“你……”

      “谢谢……你。”

      这句话他说得认真而沉痛,像是对着千年遗憾做最后的挽留,用心却分外无力。

      可惜当时的我没有感受到,笑着拍了拍他:“你还没告诉我这么多天去哪里混了呢,一走就近一个月,抛下我一个人同青木他们周旋,太狠心了点吧!”

      “家中出了些事,”御景侧头思考了一下,然而我看他的脸倒不像是出事的样子,反而有一种难言的喜悦,心里松了口气,而他又说:“见到阿姊与父亲,一切安好。”

      后来我才知道,就在御景返乡的那一个月,楚国发生了的翻天覆地的大变化。久卧病榻的楚平王一夜猝死,他得的本不是什么大病,可还是莫名其妙地去了。楚平王膝下无所出,当朝老臣拥其弟熊成为王。那熊成即是我与钟鸿入宫那日所见的楚国男子,当时就觉其华贵逼人,气宇不凡,却没想到,事后竟会有这般发展。

      然这都是后话,当时的我只是惊奇道:“御景,你还有个姊姊?怎么不曾听你说起过?”

      御景说:“阿姊素来不喜我这个弟弟,道我性子软弱,难成大器。”

      好一个毒舌的姐姐,我只好找话安慰他:“长姊若母,她希望你过得好,自然会严苛一些。”

      御景笑笑:“但愿如此。”

      之后,我又将心中打算同御景说了,包括那日进宫同云舒的碰面,以及当年事情的真相。御景听罢半晌都不说话,我以为他在思考,便在一旁静静地等,直到他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劝你最好不要。”

      我一愣,”为什么?”

      “你说与不说,都无甚分别,退一万步,即便椋公子信了,他也只是将原先的仇恨转移到云夫人身上,小花,你要明白,他准备了近十年,就是为了要做些什么,竹篮打水一场空,绝不是他想要的,也绝非他所能承受。”

      “怎会没有分别?”我瞪着他,”御景,我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阿椋去恨一个他根本不该恨的人?更何况那个人是公输爷啊,你的师父,阿椋的祖父……当年云夫人所作所为本就不能以正确或错误来判断,阿椋他并非不讲理之人,若我说得清楚明白,他应该会懂!”

      “是吗?”御景不再多说,然我总觉得他语气有些怪怪的,”那……你便试试看吧。”

      多少年以后,我依然会想起这一夜,说实话,我从没有后悔过当初的选择,无论重来多少次我都会那样做。可是,当发生了那么多事以后,我总会禁不住去想,若当初我真的听了御景的劝告,将真相埋在心里,结果会不会变得好一些?因为有时候一句话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心,而一个人的心若真正冷了,就会是一辈子。

      可我却再也无法回头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