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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轻云蔽明月 可我又怎会 ...

  •   我极轻地吸了口气。

      不晓得其他人是否会有同样的体会,当一个太过美好以至于显得并不真实的事物呈现在面前时,人总会本能地变得小心翼翼,明明心跳如擂鼓,也要拼命缩小五识,极尽所能不去打扰。

      正如现在,女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梧桐叶的眼神好似极为迷恋,又好似神游物外。身周的风吹得大了些,我竟忽然开始胆战心惊,生怕一个呼啸而过,女子已乘风归去,消失不见。

      然而面前人影一闪,一抹鹅黄色的执拗背影竟已慢慢步上前,是钟鸿,我注意到她拳头握得死死的,用力到几乎发颤。

      我顿了顿也跟了过去,然而足下却不慎踩到飞落在地上的花枝,“噼”的一声,不过转瞬,下一秒就已对上了女子的眼。

      一双清凌凌可以望到底的眼,可当真的望到底的时候,却什么也感受不到。好像整颗心都是死的,第一眼的纯净质朴早就在岁月沧桑中故去,真正遗留下来的,只有眼睛极美的轮廓,却没有内涵。

      云舒笑着招了招手:“你们来看看这一株树。”

      真是奇怪的开场白。

      我们走过去,云舒微仰着头,月光顺着眼角向上勾勒出一个慵懒的弧度,好似真的很惬意开心的样子。

      “舅母……”钟鸿咬了咬嘴唇,终是忍不住开口。

      然云舒这时却将手放在树干上,细细抚摸,表情似乎有些遗憾:“这株梧桐,已活了近百年了。”

      钟鸿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云舒继续道:“很长是不是?长到每个人都以为它会一直活下去,但,它却等不到明年的春天了。”

      我闻言立时向上望去,却见枝干笔直,叶片深绿叠翠,随风而起发出阵阵簌簌声,好似下了场稀疏却不知何时会停的小雨。

      我心说这应是一棵极健康的树才对,怎的却活不过明年春天了呢?然而目光却忽然一顿,落在树干一侧那两尺见长的狭长黑洞内——躯干竟已中空了,顶着一个空壳子,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

      真可惜,明明头顶还是那样繁盛的景致。

      “即便是树,也不能做到持久如一,更莫要说人,一生起起伏伏,从无定数。”

      云舒偏头看着我们,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而人却总妄想能在片段中抓住永恒,奈何做不到。因为世间的真相本就是无常,有生必有灭,有合便有离,一切皆如梦幻泡影。”

      钟鸿张口愣了一下,呆呆望着云舒良久,忽然好像心中有所悟,又抿住唇低下头来。

      云舒这时爱怜地看她一眼,摸了摸她的发顶,终于叹道:“鸿儿,你长大了。”

      钟鸿猛地睁大眼睛,泪水霎时就滚落下来,砸在脚面上,她胡乱抹了一把,红着眼睛道:“我想问舅母一句话。”

      “你说。”

      “既然舅母说人世间离合难免,鸿儿便也不再坚持,如今只有一问……那一年,舅母是自愿入宫,还是被阿公……阿公……”钟鸿越说声音越轻,满脸纠结。

      我低下头,终于明白为何那时钟鸿不愿告诉我真相,原来是再普通不过原因——她也不知,不愿知,不敢知。所有的纠结矛盾,只因我们都相信那个人。

      云舒微笑,旋过身去不知又回忆起了什么,半晌,才慢慢道:“鸿儿,你可知公输大宅移至王都洛阳前,过得是怎样的日子吗?”

      钟鸿没有说话,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事情的发展,似乎越发的偏向青木的故事了。

      “你能想象吗?偌大一片中土,多少国家,却没有一处愿意接纳我们。”

      “怎么会?”钟鸿急急打断,“阿公一身才学,各国国君皆欲纳为己用,见了阿公欢喜还来不及,又怎会赶你们走?”

      “正因为如此……”云舒转过身来,眼中有深深的痛色,后半截子的话却是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什么?”钟鸿只急促地吐了两个字,而后突然噤声,好似遭雷劈了一样。我看她一眼,心中顿时也明白了大半。

      的确,公输爷乃当世机关大师,于情于理都应为各国君主所向往且尊重。然正如钟鸿所说,如公输爷这般的人物,诸国皆欲纳为己用,这种谁也不输谁的占有欲望,最终促成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公输爷只有一个,他不可能将自己劈成几瓣,为众人瓜分了事。而无论最终花落谁家,剩下的都不会甘心。且那唯一得到好处的君主看似万分幸运,实则却为众人落下口实,诸国借此机会群起而攻之,太冒险了,谁又会愿意当这个冤大头?

      只有周王,毕竟,周王仍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好处为他得了,诸国国君虽心有不甘,却也无话可说。这也是为什么,公输爷要定居洛阳,也只能定居洛阳。

      原来背后的原因竟然这样无奈,无奈到它早就铺好了路子,是一根独木桥,没有选择。

      “有时候真要感激上天,给了我一副好皮相。”云舒伸手触了触自己的脸,唇角绽开一抹自嘲的轻笑,“在公输家穷途末路之时,竟是它救了我们。”

      我听罢觉得满心苦涩,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上来。而钟鸿的忽然举动却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只见她扑通一声跪下,弯腰,额头顶住冰冷的石板,一字一句地道:“舅母,是公输家对不住你。”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一点也不了解钟鸿。

      云舒一怔,不一会儿却笑了,笑容中有浅浅的责备,她蹲下身子,手搭上钟鸿的肩头,柔声道:“鸿儿,告诉我,阿公在你心中是个怎样的人?”

      钟鸿没说话。

      云舒却不介意,慢慢道:“你的阿公,是一个倔强又骄傲的人,鸿儿,你认为这样的人,会做出卖女求荣这样的事么?”

      钟鸿猛地抬头:“那……”

      云舒轻笑:“大王说,以我一人,可以换取公输家的荣华富贵。多划算的买卖,我从不知自己竟这般值钱。”

      “当日爹便在旁边,立刻就拒绝了,说我是他的儿媳,他的女儿,在这世上,断断没有将我像货物一样拱手让人的道理。”

      “然我却犹豫了。爱一个人,不就是为了求他过得好?我想起冬日里夫君生满冻疮的手,忽然觉得,倘若大王真能赐公输家衣食无忧,即便是牺牲了我自己又有何妨?”云舒又笑,我发现她在感伤的时候都会笑,笑容淡而美好,倾国倾城,却把忧郁都挤进了眼睛,无所遁形。

      “况且也不算牺牲不是吗?如今的我,得万千宠爱,荣华富贵,早已知足。”

      我心中揪了一下,欲言又止——公输遥因疯而死的事,她可知道?

      想必是不知道了,爱都已成空,知足二字又从何说起?云舒她,太小看自己在公输遥心中的分量,也太小看自己在公输家的地位了。青木的故事,其实是公输爷为儿媳妇而撒的谎吧?所以即便公输大宅中满是流言蜚语他都不曾表态,却是让阿椋恨了他十余年……何苦。

      钟鸿还有太多的话要同云舒说,我不便多留,打算先行回去,可临走时终是忍不住,回头望住云舒:“云夫人,请听花信一言。”

      云舒看着我,目光微讶:“姑娘请讲。”

      “云夫人长居深宫,可是铁了心要同外界断绝一切关系?”

      “姑娘的意思是……”

      我垂下眼,语气比我自己想象得还要激动:“既然不是,那为何一封家书也不曾寄过?您可知道,阿椋他现在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椋儿……”云舒唇上一抖,脸色霎时就变了,看来我是碰了她的禁忌,可这些话若是不说,我又何曾甘愿?阿椋他又何曾甘心?终是有人要问,不如就由我来。

      云舒脸色苍白如纸,缓缓道:“听姑娘方才的意思,椋儿他,可是过得不好?”

      我沉默了,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不知从何说起。阿椋的苦,又岂是三言两语便可道尽的?

      然而这时云舒却转过身去,没有追究我的答案,仍然看着那颗将死的梧桐树,一种悲凉的决绝霎时扑面而来:“大王已许给公输家想要的安宁,我作为一个娘亲所能给的,也仅此而已。至于剩下的路如何去走,都由椋儿自己决定,过多的牵连,反徒伤悲……”

      “更何况,如我这样只知逃避的娘亲,根本不值得他去惦念……”

      我本能地想要反驳,总觉得哪里是错的,一时却又想不透彻,只是颇为纠结地看着她。

      云舒笑了笑,转过身来凝住我,这是她今日第一次这样认真地将目光投在我身上,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椋儿何德何能,能得姑娘这般惦念,云舒在此深深谢过,”

      说罢上身一倾,对我行了一个极重的礼,我来不及避开,生生受了,立时觉得肩头如千钧重。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马车中发了许久的呆,直到窗外噼噼啪啪地响起雨声,这才回过神,撩起帘子朝外面望了望。

      雨下得不小,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天色刚黑时如玉盘般清亮的月,现在也灰蒙蒙地掩在云后,唯有时不时自云层中穿梭而过的金色闪电,能依稀照出它团圆的轮廓,却也是转瞬即逝。

      “贵女,到了。”

      驱车的寺人迎着雨扶我下来,我见他虽然全身湿透,却是眉开眼笑,一脸轻松,大概是得了什么额外的打赏。反观我滴雨未沾,眉头却紧锁的情况,真是怎么想怎么可悲。

      我搭着他的手下来,冲他笑了笑,随后便冲入雨中。

      我生下来怕的东西不多,打雷却是一样。方才一路上都能保持镇静不曾失态,很大一部原因在于那会子打得都是闷雷,像是有人躲在云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鼓边。现在可好,自我一踏进大门口,这雷竟是声声炸耳,雨又下得极大,铺天盖地,所有建筑都只剩得一个轮廓,一时竟连方向也难以分辨了。

      浑身湿透,鞋子里又泡足了水,我不敢耽搁,便顺着记忆的路线往前走,手摸到门板的一瞬间,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

      可谁知推门进去,竟是满目的大书架子,尽头幽幽两抹烛火,整个氛围被外面的雨声衬托得愈加安静。

      我先是一愣,后又苦笑,真是习惯成自然,什么时候我对船屋竟比对自己房间还要熟悉了。

      来了便来了吧,也好看看阿椋睡下没有。下这么大的雨,船屋中竟滴水未漏,我心中一边感叹阿椋技术精湛,一边远远望见了船屋中室一片漆黑,想来他定是早已睡下。

      按理说这个时候我应该松一口气,掉头便走,可这腿却不知怎么了,仍是毫不犹豫地向前迈,直到我走进中室,手中烛火在墙壁上映出一团暖光,柔柔地落了几分在少年披散的长发上,才呼吸一滞,半晌都不知如何是好。

      公输椋确实已睡下了,呼吸清浅,眉头轻皱,像是又做了什么不好的梦。我凑过去,想将他眉间的刻痕抚平,却忽然看见船屋两角,一边各挂着一只大红灯笼,怎么看都是突兀。随后猛地想起同阿椋昨日说的,要早些回来,并邀讨人厌的青木黎木一起,小酒小菜,庆祝一番。

      无奈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我根本早就将它忘了。

      阿椋定是很失望了。

      又或者,他根本从没在乎过呢?

      烛火的光晕将眼前人的眉目映得愈发深邃,阿椋的睫毛很长,如香扇半卷,在脸上扫下两片淡淡的阴影,像是未擦干的泪。

      我把他身上的被子拉好,见他一只手还露在外面,又去抓他的手,可抓了又半天没有放下,盯着他掌心的厚茧发呆,然后又是看向他的脸,想起云舒决绝的眼神。

      鬼使神差的,我低下头,在他的掌心印上了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吻,厚茧磨着我的嘴唇,轻微的麻痒感。

      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我才忽的满脸发烫,急得将他的手收进被子,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依旧一片火红的花海,我以为又是杜鹃,可仔细一看,那竟是罂粟的形状。

      我站在花丛里,蹲下身,想摘一朵嗅嗅花香,却忽然指尖一痛,登时就见了血。

      罂粟花竟然带刺,这可真是天下奇闻。

      然而也许是梦中痛觉并不灵敏,即便被花刺痛我也没有松开,最后手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血口子,而我也终于闻到了那花,并不香。

      而这时陡然生变,只见那朵罂粟在我眼前猛地一晃,花苞忽然变成一张血盆大口,一下子便咬住了我的唇。

      我吓得一把扯开它,跌倒在地上,四周的花海趁机猛地扑来,一朵一朵落在我身上,令人咋舌的数量,我被压得渐渐喘不过气来,香气却在这时突然变得浓郁,只吸一口,就已头晕目眩。

      我就是在这样一种极度的窒息感中醒过来的,可即便醒来也依旧喘不过气,待稍微清醒,才猛地发现自己被人紧紧箍在怀里,当时就一阵恍惚,待抬眼向上一望,更是吓得不轻。

      阿椋的睫毛微颤,唇线轻抿着,应是还在睡梦中。我大脑一片空白,无论怎样回忆昨夜情景,都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我盯他看了太久,最后耐不住困倦,不小心睡着了?

      可我又怎会睡在他怀里?

      心中振得如擂鼓响,我强作镇定,心道幸好阿椋没醒,不然以他的洁癖……

      我慢慢转了个身,其间公输椋动也未动,我稍稍放下心,慢慢地把箍在身上的爪子挪开,过程竟是出乎意料的顺利。

      然而就在我慢慢抬起半个身子,准备下床的时候,身后人却突然闷哼一声,然后刚才被我拨开的手猛然发力——我的腰竟再一次被锁住,无路可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轻云蔽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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