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栖东南枝》琼波

26、高处不胜寒（下）

　　“什么人？”

　　“我的舅母，云舒。”她淡淡看了我一眼，继续道：“你别忘了，她还在宫里。”

　　我一愣，像迎头挨了一棒，浑身都泄了力气。

　　对了，云舒，还有她在，我怎么能把她给忘了？这个女子，是公输家锦衣玉食的维系者，也是公输家落在周王室的把柄——一开始便是你情我愿的交易，谈不上谁利用谁。

　　“花儿，”钟鸿的手叠在我手背上，“这件事，公输家一开始就没有退路，阿公处境不妙，我和娘一早便猜到了，现在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兴许还能谋一条活路。”

　　“怎么走？靠那什么王道仙书？”

　　“嘘，噤声！”

　　本是热闹的大殿忽的安静下来，我们俩抬头一看，原来是众人敬酒完毕，已纷纷落座，倒吓得我们落了一身冷汗。而这时周王吃下几口小菜，又执起酒杯，望着公输爷兴致浓浓地道：“听闻仙师最近又收一得力弟子，所造木鸢可久久飞翔不下，孤甚是赏识……”

　　他一开口我就知道坏了，然听了一半又恨不得掐死那些多嘴的家伙，久久飞翔不下？这不是搞笑么！我只记得那木鸢肖似老母鸡，把姬楚越啄得一身红肿，至于翅膀完全只是装饰，所谓久久飞翔不下，更是天方夜谭。

　　三人成虎，真真可怕。

　　“信儿，鸿儿，且上前来，王上欲见你们。”

　　苍老的声音，夹带着某种琢磨不透的情绪，待我一惊回过神时，钟鸿已站了起来，我立即镇定，连忙跟着起身，两人一前一后，步至殿前跪呼：“拜见吾王。”

　　“贵女免礼。”周王声音含笑，显然心情尚佳，我暗暗松了口气。

　　我一直眼盯着脚尖，可不过一眨眼，身边又多了双黑靴子，我认出那是公输爷贯穿的样式，心中瞬间平静下来，却冷不丁周王开口问道：“两人之中，谁是仙师新收的弟子？”

　　我记起那个“默”字，没有说话，果然一边公输爷开了口：“回吾王，两人皆是。”

　　我一愣，偷瞄着公输爷的深衣下摆，心中如一团乱麻，我自然明白公输爷的顾虑，公输家已有一个把柄在周王手中，自然不能再有更多。

　　可这毕竟是欺君之罪，我额角滴下汗来，滑进脖子里，擦也未敢擦。

　　“如此。”周王点头，又道：“那木鸢是何人所做？且上前来。”

　　我怔了一下，公输爷令我们沉默，却没说这种情况下该如何。我正踌躇不定，忽见钟鸿鹅黄色的下摆抖动了一下，我心头大骇，登时就明白了她要做什么，赶忙先她一步走了过去，在离王座五步前停住，再次叩拜：“民女技艺拙劣，让吾王见笑。”

　　“抬起头，孤细观之。”

　　这可是你说的。

　　我咽了口唾沫，慢慢扬起下巴，面前一张脸端的是浓眉大眼，不怒自威，可不过片刻的功夫，那脸就像结霜一样白了起来，身形微震，看着我迟疑不定，似乎在斟酌用词。

　　终于，周王道：“贵女……确是与众不同。”

　　“谢吾王夸赞。”我再拜，嘴角紧抿，掩住深深笑意。

　　半晌，一边周王似是平复了心情，又道：“贵女小小年纪便已成此大器，可见仙师教导有方，这新来不过几月的弟子就如此，想必其他人更是不可小窥。”

　　随即又朗声一笑，看向公输爷：“仙师，超越你指日可待啊！”

　　众臣也陪着干巴巴地笑，脸色都不太好看。

　　帝王心，海底针，如此看来，这周王真真好计谋，他今日两度发话，目的就是为了让诸君明白，他周王有“王道仙书”在手，背后还有这样一支预备奇兵，可莫要将他轻易小窥了去。

　　公输爷强颜欢笑：“自古青胜于蓝，弟子如此，小民自是再欣慰不过。”

　　“仙师谦虚，孤敬仙师一杯。”周王说着，将杯中酒浆一饮而尽，诸君赔笑，又说起一干场面话，渐渐的话题被引向别处，公输爷伺机给我们递了个眼色，我同钟鸿相视一眼，叩首再拜，随即便回了座。

　　刚一坐下钟鸿就狠狠掐了我一把，我吃痛，瞪她：“你干什么？”

　　钟鸿一双眼死死盯着我，怒道：“那你方才是做什么？阿公那个’默’字你忘了吗，你这一上去，多少双眼睛看着，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

　　我凝着她，平静地等她说完，“我不上去，难道眼睁睁地看你上去？你道王上是个傻子？他既闻到风声，定也从他人口中得知了我的相貌，你若上前，只会更糟糕。”

　　钟鸿扭过头去将杯中茶一饮而尽，依旧喋喋不休：“我不管……你若有下次，我便再也不理你！”

　　我心中有些好笑，若这种事当真还有下次，别说钟鸿不理我，就是我自己也承受不住了。两人正暗自赌气，忽然自旁门挪进来一人，直朝我们这方桌案跑过来，待看清了，竟是方才那传递消息的寺人。

　　少年低眉敛目，表情看不出任何异常，口中却用气声轻轻道：“二位贵女，请随小臣前来。”

　　我与钟鸿对视一眼，她胳膊一横拦在我面前：“所为何事？”

　　寺人面不改色：“有位主子在外等候多时，想要见二位贵女一面。小臣奉命领二位前去，并无恶意，贵女不必担忧。”

　　我们一听，心中都有了一个答案，钟鸿慢慢放下手，看了眼远处静坐的老人，却恰巧迎上老人默许的目光，想必是一直注意着我们这边，就等一个眼神彼此示意。

　　一边寺人见我们放心不下，悄声又道：“王上今夜欲同仙匠彻夜长谈，早就吩咐其他寺人带二位贵女出宫，小臣相替前来，待见过那位主子，自会送二位离开。还请贵女不要耽搁了时辰，若被人怀疑，便不妙了。”

　　话既已说到这个份上，我们便再没什么可迟疑的，环顾四周，趁着一个热闹的空档，迅速从旁门闪了出去。一行人穿过中庭，夜风轻轻拂过脸颊的一瞬间，我竟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王宫，真真不是一般人可以待的地方。

　　钟鸿攥着我的手，跟着寺人行至一处花园，那里大朵牡丹成团绽放着，在黑夜的衬托下显得纯粹而透亮。我许久没见过这等国色天香，一时竟看得神色飘忽，以至于那个盈盈而立的身影闯进视线时，竟有种恍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那道身影立在梧桐树下，月白色的裙角随风而起，锦缎翩然，好似天边舒卷的云。

　　女子微微昂着头，望着遮天蔽日的绿荫，漆黑长发浸沐在月光中，隐隐透着一种魅惑的蓝，如同那张精致美好的侧脸，发出致命的，吸引人的气息。

　　只一眼，我便猜到了她的名字。

　　云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