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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高处不胜寒(中) 虚张声势的 ...

  •   坦率的说,自钟鸿抓住我手的那一刻起,我脑袋就全乱了。

      至于之后为何还能不动声色,我自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像是躁动的心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瞬间屏蔽掉所有消极情绪,出奇的冷静。

      可我却真心佩服钟鸿,方才那出戏码若是没了她,根本就演不下去。

      我实在无法想象,像她这样自小生在桃花源的丫头,如何在这能要了人脑袋的事情上,依然做到处变不惊。那寺人常年混在宫里,从各个方面都可以说是人精了,然钟鸿却比他还精,两人配合下来几乎是行云流水,毫无破绽。

      这丫头,不去宫斗可惜了。

      抬头望了望月,玉盘明灿灿地嵌在空中,如同破冰处那一汪清亮的水。远远地传来编钟所独有的悠扬醇厚的声音,明明奏得是低沉细腻的调子,可我心里头却一丝也得不到抚慰。

      然正如公输爷想要传达给我们的,后面的路上,我和钟鸿都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再次站在那透着微微肃杀气息的宫殿前时,华幔重重的殿室已燃起火烛,灯光点得十分暧昧,明明暗暗,渲染气氛却是恰到好处。

      寺人自旁门将我们引入,带到室内一处不起眼的桌案前坐下,这位置离门口可以说是最近,离周王那张最为精致的桌案却最远,僻静到入殿后几乎无人注意到我们,偶尔瞥见的,不过是皱皱眉头,并无多言。

      放眼望去,满目皆是身着华服的雍容男子,或老或少,却都是难掩气息高贵。我一下子就注意到那个离王座最近的老人,赭色深衣,发髻梳得齐整,低眉敛目的样子同周围相谈甚欢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是公输爷。

      我先是一惊,定睛看了许久,确认没有看错,几乎不敢相信。忙往四周望了望,却发现有许多人同我一样,或明或暗地将视线落在老人身上,带着些打量寻思,最后又转作疑惑与不屑。

      我看得手脚发凉,老头子怎会坐在那么要命的位置上?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就在这时,老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头,目光逡巡了一圈立即聚了焦,朝我们望过来,那一瞬间我心头咯噔一声,总觉得老人那双眼里有千言万语,我却丝毫也不能明白。

      “楚君至——”

      一把尖细的嗓音忽的响起,登时那些嗡嗡扰扰的声音都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朝门外望去,一时殿内安静非常。

      我也跟着一怔,目光从公输爷身上急急收了回来,望向门外,呼吸一顿。

      走进来的是一位眉眼细长寡薄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玄色衣裳,下衬黄朱色的蔽膝,其上华美纹路暗绣,无不象征着来人身份的尊贵。

      而自这人进门的一瞬间起,满室就陷入一种很古怪的气氛中,似乎连空气也微微凝滞了,所有人,尊贵的不尊贵的,都是愣了一愣。

      我也愣了,不知为什么,突然就觉得那副淡淡的眉眼有些熟悉。

      不过也只是片刻,下一秒竟有好几人起身迎上前,极尽阿谀奉承之所能事。余下的一些人或微笑,或惊疑,甚至还有几个坐在上首的人,露出些微鄙夷的神色,却是敌不住这骤然改变的风向,将那个被围在中央的高贵男子都吹得有些飘飘然了。

      幸亏周王不在场,不要说势力低微的他,就是作为一个旁观者的我,看到这一幕,心中也不大平静——身在异乡,还有其他几位诸侯权臣在场,这楚王竟也能嚣张到这个地步。

      我偷偷打量着他,忽然发现这男子表情始终淡淡的,蓦地恍然大悟。原来他不是嚣张,而是太淡定,四周寒暄赞美,他不过是安之若素罢了。

      突然一个声音横亘进来:“王上难得宴请,贵国国君却不亲自前来,未免有失礼数吧?”

      说话的人来自右方上首,头发有些灰白,眼色格外凌厉。

      那“楚君”顿了顿,微微一笑道:“兄长抱病,然正如齐公所说,王上难得宴请不可推脱,自是弟前来相替。”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尴尬,而我却不断打量男子的表情,本能地觉得此人并不简单。

      果然下一秒,齐公又开口道:“如此,那便祝愿楚君早日见好,不要一直卧床不起才是,毕竟国大业大,还须事必躬亲。”

      男子拱手一拜:“借齐公吉言,熊成替兄长在此谢过。”

      说罢目光淡淡一扫,忽然就落在公输爷身上,我呼吸一滞,大气也不敢出。半晌过去,男子却忽的抿了抿唇角,目光微敛,走上前拜道:“见过仙匠。”

      所有人又是一愣。

      公输爷蹙了下眉,却只是一瞬,下一刻他受宠若惊般起身,迅速将男子扶起,连道:“不敢,不敢。”

      就在这时,王座后的巨大屏风背面传来一阵珠帘轻响,登时所有人脸色一变,未归位的纷纷落座,也包括那个叫熊成的男人。

      我心头一跳,赶忙垂首正座,一边不由得在想——既然这声音会从屏风背后传出,难不成方才这一幕幕,周王他老人家都看在眼里了?

      寺人喊声刚毕,一个中年男子已然自屏风后踱步而出,身着玄衣华服,粗粗一看,一身打扮竟同那熊成相差无几。

      我偷偷抻了抻脖子,想要看得更仔细些,却见身旁人已齐刷刷敛衽下拜,便急忙收回目光,跟着跪倒大呼“吾王”。

      “免。”周王略略抬手,口气不怒自威。

      众人拜谢,而这时周王忽然离座,亲自走到左方上首的老人面前,扶他坐下,口中一边说着:“仙师不必多礼。”

      我清楚地听见,在场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气。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周王现在是什么表情,也摸不透他到底作何想法,但那句“仙师”却彻彻底底把我吓着了,纵是眼前珍馐满目,已然食不知味,钟鸿也一样,全身都看着僵硬了。

      然不及多时,众人已是言笑晏晏,一副其乐融融的赏月景象,场面极是和谐,可正是因为这种和谐,我却越来越不安。

      果然酒过三巡,周王放下酒杯,看着公输爷,悠悠道:“孤听闻仙师近日极少歇息,莫不是又有了新的巧思?”

      公输爷听罢忙起身道:“小民已垂垂老矣,巧思不敢当,只是机缘巧合下,寻得了一片王道仙书。”

      王道仙书?这是什么东西?我疑惑地看了钟鸿一眼,谁知她兀自锁紧眉头,根本没听进去。

      “哦?”周王挑了挑眉,似乎极有兴趣,“莫非是那早已失传的蜀国秘宝,王道仙书?”

      “正是。”

      周王笑道:“天下谁人不知,得仙书者即可得王道,若当真如此,孤在此便先替天下子民谢过仙师了。”

      公输爷连答“不敢当”,却见对面熊成忽然起身,手中执酒,满面喜色地朝周王一拜,大呼“恭喜大王”。有他这一举,群臣这才都反应过来,纷纷祝贺,周王自是满面红光地一一应下,此间一来一往,好一幅觥筹交错的群臣恭贺图。

      我在一旁静静看着,暗感诧异,如果我记得不差,周王在这个时期早就不受诸侯尊重,整日唯唯诺诺过活,不过是个表面上的天下共主。可瞧眼前这景象,此人竟还真有两下子,事到如今尚有如此权威,也不知是众人在逢场作戏,还是真的有所顾虑?

      如果是后者,那这顾虑又是什么呢?

      群臣敬过周王一轮,又转而来到公输爷案前,各个端的是眉开眼笑,可那笑怎么看都觉得虚伪,面皮扯开了,牙却没动,看久了表情就变得古怪起来。

      公输爷坐在左方上首,自古左为上,右为下,桌案又是摆在离周王最近的位置,身份地位一目了然。可这么做的用意到底在哪?拿一个老木匠向众臣炫耀?图什么呢?

      我暗暗打量着周王,这人从一开始就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也不顾刚才众君的争吵,该吃吃,该喝喝,坐相沉稳,甚至还有些胜券在握的味道。

      这可就要了亲命了,我想了想,一开始怎么也琢磨不出,后又瞧了他一眼,登时倒吸一口冷气。

      若这一场宴请公输爷非在场不可,那么我可不可以这样认为:那个存在于诸君间的顾虑,就是公输爷?

      什么“仙师”,什么“王道仙书”,应该都是周王用来应付群臣的幌子。想来那“仙书”就是我上一次瞧见的竹简了,那玩意儿竟能助人寻得王道?简直笑话,江湖中流言蜚语,这些老顽固们也许会信以为真,可我却一万个不相信。

      那么之前发生的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了——周王为了虚造声势,一早便打算将公输爷接来,秘密商谈出万全之策,最后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当着群臣,上演了这么一出危言耸听的好戏。

      然而我就不明白了,公输爷他何苦要搀和进来呢,一个老人,年近八旬,不愁吃不愁穿,却陪着一群阴谋家在这里玩命,稍不留神,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更何况,周王一边利用他,一边又拿他当枪使,明眼人都看出来了,他老人家怎会那么糊涂?

      我急得要命,越想越心惊,赶忙抓过钟鸿,迅速汇报了一遍方才的思想历程,钟鸿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半晌,才慢慢道:“花儿,你忘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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