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栖东南枝》琼波

24、高处不胜寒（上） 全是阴谋！

　　这种心情一直延续到次日清晨，直待我从床上坐起，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有点紧张。

　　从前总看到那些穿在帝王家的女子，在宫中一举一动皆是滴水不漏，极为神勇。那时候我就十分佩服，想着若同样的事情轮到自己头上，恐怕结局便要倒过来写了。

　　我生来就是个懒人，稍稍动动脑子便觉得疲乏，更不要提在宫中韬光养晦步步为营。故而我这两日时常忧心忡忡，总怕自己一个不慎，殿前失仪，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拉出去砍了。

　　这念头一起，手瞬间冰凉，却听门口忽然吱呀一声，将整个人拉回现实，倒吓得我一抖。

　　抬头一看，钟鸿正旋过裙角将门掩上，从头到脚各处都熨帖得很，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她回头见了我，不意外地皱了皱眉：“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未梳洗？”

　　仔细一问，原是王宫派来接我们的马车已在外面候着了。这倒让我有些受宠若惊，按理说，受邀者都应自行前往，像这般派人亲自接驾的，却是极少见。是他周王本就亲厚，还是我低估了公输爷当今的分量？

　　无暇多想，才刚收拾利索，钟鸿就拽着我跑了出去，远远看见一高一低两个人大门口，嘴唇翕动，似正在交谈。

　　公输爷今日一身赭色深衣，我平常见惯了他头发蓬乱衣裳灰白的模样，现在猛地一打扮倒有些不适应，只觉得老头子今日格外精神，看着比往日不知年轻了多少。

　　不由得自己腰板也挺了一挺，几步上前，先打量起旁边那张陌生的脸来，却是个少年，低眉顺眼，样貌又颇为清秀，也许就是方才钟鸿所说的，王宫派来接我们的寺人。

　　几番见礼，我们便被迎上马车，我多看了一眼，暗暗瞠目——这马车竟比我见过的任何一辆都要华贵，棚顶呈椭形伞状，其上跪卧着四只瑞兽，而轿面纹路精美，窗檐错银，甚至连坐在前面的御者也是气度不凡，我看着张大了嘴，直到钟鸿拍我一下，才找回了神。

　　马车一路朝王城驰去，这时期的修路技术还不甚发达，基本一路上，我这屁股就没几次落到实处过，坐垫根本就是个摆设。

　　其间公输爷都正襟危坐，我并不敢太过放肆，本欲掀开帘子瞧瞧风景的念头，最后也给压了下来。中间窗外传来车马喧嚣声，一浪高过一浪，十分热闹，我与钟鸿对视了一眼，猜这大约是进了城。

　　后又不知过去多久，久到众人昏昏欲睡，前方御者忽然喝了一声，四匹马相继打了个响鼻，愣是把我们给吵醒了，睁开眼才发现，马车已稳稳停了下来。

　　寺人将我们扶下车，我还不及落脚，余光就瞥见一片雪亮，明晃晃的，吸着人去瞧它。

　　我抬眼一看，只见百步高的青石台阶笔直向上，台阶尽头，一座宫门巍然而立，阳光擦过檐角斜射而来，令人目眩神迷。

　　我有些挪不动脚了。

　　这个时候，远处迎来一队人，看着各个表情庄重。我忐忑不安，偷偷看了眼钟鸿，没想她竟也一脸严肃，遂也赶忙敛了神色，再也没有东张西望，略略颔首，由寺人引入了宫门。

　　一行人步至中庭，一脚刚踏进去，就见一块三丈余长的青石照壁横亘在眼前，其上的图腾非龙非凤，而是两位手托日月的仙人，眉目浅淡而高贵，无悲无喜，无嗔无怒。

　　后来钟鸿告诉我，这石壁上雕刻的并非一般神祗，而是日神羲和与月神常羲。

　　绕过照壁，穿过门道，王宫的全貌才尽数展现在眼前。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但凡宫殿，形象都该与故宫差不了太多，觉得那殿堂定要高高大大，并铺就一层金灿炫目的琉璃砖瓦，上有重檐庑殿顶昂首向天，下有三重汉白玉的须弥台基叠埋向地。毕竟，电视剧里都是这样演的。

　　可这里却完全不同，与其说它是庄严稳重，却不如说是低调肃杀。殿堂确是有的，但远没有想象中的高大，可又十分宽阔，七排柱础夹出一左一右的两方石阶。再向上望去，殿顶是纹路鲜明的红色筒瓦，分上下两层，齐整有致。

　　这乍看没什么，细观却处处是默默无声的华贵，比之故宫那种第一眼望过去的震撼，这里的宫殿却像是一个饱经风霜的老者，不出声则已，一开口却如闻风声鹤唳，教人胆战心惊。

　　我们一行人被安排在西向的厢房里，好茶好点心伺候，各方面都可谓舒适。然直到我看见那扇紧闭的门，有侍卫高大的背影映在那米白的绢帛上，心下一怔，终于有些不淡定了。

　　怎么看，我们都像是被关起来了。

　　我不懂这其中礼节，猜想这也许便是帝王家的待客之道，也不敢多话。边坐边琢磨着，却越发的不明白，既然我们来了也是在这里干坐，那为何还一早就要把我们接过来？

　　难道周王他老人家，还怕我们逃掉不成？

　　手指忽然一阵冰凉，我还未来得及细想，门却吱呀一声开了，走进来一位寺人，躬身行礼后目光便落在公输爷身上，说”王上有请”。

　　我听了立刻坐起来，却猛地被钟鸿按了回去，她必然也不轻松，抓我的那只手全是汗。公输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大手张开朝我们这个方向按了按，示意我们俩不要乱动，随后不疾不徐地走过去冲那寺人行礼。

　　就在两人一前一后要离开的时候，钟鸿忽然大喊：“阿公！”

　　公输爷本来半个身子已探了出去，这下却被钟鸿硬生生叫住了脚步，回过头时，眼中竟有些惊讶。

　　钟鸿咬着下唇半晌也说不出话来，我见状捏了捏她的手，小丫头终于抿着嘴胸口起伏了一下，轻轻道：“花儿胆小，阿公早去早回。”

　　我哭笑不得，表面朝公输爷递了个笑脸，底下却狠狠捏了她手腕子一把，钟鸿感到疼痛，偏过头来看我，那一瞬她眼中竟写满了茫然，我一愣，手中的劲不知怎么的却软了。

　　直到夜幕低垂，公输爷也没有回来。

　　那时候门外已有了熙熙攘攘的人声，沸水一样搅得人心下烦乱，屋内没有点灯，钟鸿坐在角落兜了一身的阴影，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我却已有些焦急，在屋内来回走动，或是透过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去瞧外面的灯火，无奈太模糊，本想想戳出个洞来看看，又怕惹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最终还是作罢。

　　“钟鸿，莫要太担心了。”

　　我走过去，拍了拍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丫头，本来没使多大劲，不想她竟猛地朝一个方向栽倒，我还来不及扶她，她自己却又忽然定住，晃了晃脑袋，抬起头，眼神朦胧。

　　我一愣，哭笑不得：“你睡着了？”

　　“嗯，”她打了个呵气，满脸的莫名其妙：“不然呢？”

　　我被噎了一下，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担心又有何用？坐吧。”钟鸿垂下眼，起身过去点上了灯，登时她脸上一片暖色融光晕染开来，照得眼睛也炯炯发亮，我看着心一下子平静下来，也凑过去坐下。

　　寺人来接我们的时候，天已近乎全黑。

　　我憋了一肚子的问题，迫切地想知道公输爷现下是否安好。方才静坐的这几个时辰，我一直都在琢磨，前前后后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回忆了个遍，包括每个人的神态表情，似乎都正常，又似乎都不正常，完全没有头绪，却是越想越心惊。

　　不管私底下如何，公输爷表面上都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匠师。而这等佳节的大型宴请，在上有多少诸侯士卿还不可知，又哪里会有公输爷的位置可坐？

　　可周王还是请了他，甚至还可能列为上宾，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原由？难道不怕旁人趁机置喙么？

　　想到这里我脑子就有点乱，周王将我们一行人早早接过来，重视与否先不去说，却是表明了这场宴饮，公输爷的角色举足轻重。

　　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要知道老头子除了奇淫巧术，几乎别无他长。我烦躁地扣紧手指，思维到这里完全堵塞了，前方为我们引路的寺人亦是一句话不说，还走得奇快，我甚至连同他搭话的机会都没有。

　　钟鸿早就不耐，跑上前一把扣住那寺人胳膊：“你走这么快做什么？是不是人都已到齐，只差我们两人了？”

　　那寺人一愣，回过头畏畏缩缩的，”小臣不敢，小臣不过奉命行事，一刻也不能耽搁。至于宴席，只听闻……楚君尚未至。”

　　钟鸿”哦”了一声，却是难得地沉默下来，没有再上去纠缠。

　　我觉得有点奇怪，正想给这丫头递个眼色，好叫她继续盘问查出公输爷现下的行踪，可谁知她竟完全不理会，甚至停了下来，很嫌弃地朝脚步拖沓的我望了一眼，随后将我一把扯住，怒道：“磨蹭什么，还不快跟上！”

　　这……这又是闹的哪出？

　　我正一阵莫名其妙，突然埋在袖中的手被另一只小手捏住，塞进来了什么，又转瞬松开，抬头看钟鸿，依旧低声骂骂咧咧的，可却越看越顺眼了。

　　我心跳如雷，强作镇定，依旧在后面走得缓慢，一边还大声气喘，也不顾什么礼节，抬起袖子就在脸上抹了把汗。同时，看到了一个字。

　　默。

　　缄默的默，写在一块扯开的绢布上，是公输爷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