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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香袖看啼红(下) 居然要进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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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过得平淡,大多日头正盛的时候,都是同公输椋一起过。
说是陪他,倒是夸张了,无非是他在一旁执卷看得入神,我在一旁对着洛水望得出神罢了。后来跟公输姨学了几手针线活,终于将注意力转至花花绿绿的绸带上,不是绣个水鸭就是缝个蝶,倒也自得其乐。
有一回,我将公输椋惯用的黑色绸带洗了,随手递给了他条葱绿的,公输椋盯着那颜色皱了皱眉头,却也没说什么,直接蒙上了眼。这一蒙不要紧,霎时两只鸭子浮出水面,正落在他平日深邃窅暗的眸子处,远看跟超人似的,别提多乐了。
可不管我笑成什么样,公输椋自始至终都绷着一张脸,久而久之,我也觉得没劲,笑不出来了。
及至深夜,往往是最难捱的时刻,远没有白日悠闲,挑灯夜读,钻研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情况都是有的。说来也怪,自从头一次熬夜起,我几乎日日都能梦见那片血红色的杜鹃花海,每一次那个穿白衫的小男孩都在哭,只是我再也不能靠近他,远远地看着,心痛如刀搅。
然当第二日一醒,那种心痛的感觉就淡了,手按在胸口麻麻木木的,说不上昨夜的难过究竟是为哪般。
近来家里的气氛不大对劲,所有人都看着比往日忙碌。找人细细问了,竟说是临近月节,周王宴请天下诸侯齐聚洛阳,共赏明月,就连城中一些位高权重的卿大夫也在宴请的行列。
这其中就有公输爷,老头子虽不为官,然周王却向来重视他,遂这次也跟着一道请了,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既然是猜,便总有猜错的时候。我断没有想到,宴请名单中竟还有自己。
所以当公输爷找到我,细细说了原由,我几乎是头皮一个炸开,根本不能相信。
我更不能相信的是,因为当初那只木鸢,我竟一夜成名,宅里的弟子们也不知如何传的,最后竟传到了周王的耳朵里。那周王听闻我是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论手艺又像是公输爷的私传弟子,兴味盎然,便如何都说要来见见。
真不愧是周天子,无论到了哪个世界都是闲人。
听罢我特别茫然地望着公输爷,倘若那周王再让我做一只木鸢供他赏玩,我真的不确定自己是否还会像上次一样超水平发挥。这厢公输爷似是看出了我的忧虑,拍了拍我,说王上不过是心血来潮,兴许转眼就把我忘了,叫我不必太放在心上。
我觉得有道理,贵人多忘事,谁会在天下诸侯的压迫面前,将注意力放在一个小丫头身上。
我本以为这进宫一事虽然听来蹊跷,但毕竟有公输姨钟鸿相陪,届时即便我言行上会有诸多不妥之处,有她们在一旁暗自提点着,便也没那么怕了。
谁知刚放下心来,那边公输爷就道了个坏消息:阿芷今次不去了。
阿芷是公输姨的闺名,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登时就垮了脸。
“为何不去?”
公输爷笑了笑,却没答我,只大手轻拍了我的脑袋,道:“有鸿儿陪着你呢,你们俩入宫后只需乖乖地随我走,莫要多话便好。”
我默默应了,点头时脑海忽然一个通彻,大约明白了公输姨推辞不去的原因。
想来那宫中是个伤心地,她不愿再与之有过多牵扯。然公输爷又何尝不难过呢?自己儿媳妇一生都囚困于宫中,四下举目无亲,该是何等悲戚的景象。
后几日一径忙碌,忙着被钟鸿抓去公输姨那里量体裁衣,说是好不容易入一回宫,不能穿得寒酸教人轻看了去,丢公输家的脸面。
公输姨一边抱着布匹在我们身上比划,一边嘴里却不闲着,捡了竹简中几处晦涩的便要考我们。我俱是对答如流,一旁钟鸿看我的眼神便带了那么几分孺子可教,连我都要当自己是那逍遥法外的浪子,如今听君一言,终是回头了。
不得不说这几日悬梁刺股,钟鸿的确是一大功臣,但却非全部。谁能知道我对这些知识本就有个模糊印象,这一翻看却如黑白画面瞬间上了水彩,枯木逢春的感觉。
我想这身体一直在寻找一个契机,时间一到,所有尘封的记忆一触即发。怪道人家总说我是天才,却不知我只是坐享其成罢了。
越是在这种时候,我对这具身体便越是好奇。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少女,天赋异禀,熟知机关术并木甲术两项绝学,却又这样年幼。按理说像这种人才,应比公输爷这个老头子更为抢手才是,怎的当初却沦落得那般凄惨,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倒像是从何处逃难来的。
这时候公输姨拿了一匹紫色滚银边的布过来,在我身上比了比,笑说这颜色竟格外的衬我。我却摇一摇头,觉得那颜色太冷,穿在我身上岂不冷上加冷,没的吓坏了别人。
倒是一旁那一匹浅绿色的很合我意,做出来的裙装虽然素净,可这二月春绿,毕竟能将人的脸色衬得柔些。
最后和钟鸿两人站在一起,这丫头看着我直皱眉头,”当初还说不愿做我的丫头,现在穿得倒是十足十一副丫鬟扮相,太素了些!”
我笑笑,这才抬头仔细看她,不由得眼前一亮。
钟鸿一身鹅黄色襦裙,袖口处露出微微的琥珀色,明快又不失稳重。正要夸她,钟鸿已拈起一只白玉簪子朝我移近,硬是插在了头上,而后又挑挑捡捡列出诸多不满意之处,迫得人家裁缝又绣了几朵石竹花在裙底,这才勉强点了点头。
走在街上才觉节日气氛浓厚,扑面都是远处河风吹来的桂树甜香。此时天色正是半蓝半黑的时候,月却是清清冷冷地早就爬在了天上,已然很圆,想来十五也不外乎如是。
我也只有在看向这种亘古不变的景致时,心中才会些微的蔓上来些小伤感。
“花儿,来看这个!”
钟鸿远远在一家面具摊前招呼我,还没走近她就扣了一个在脸上,竟是只肥头大耳的小猪。我一过去她就晃脑袋,那猪笑到夸张的眉眼也跟着一径乱颤。
被她这么一闹,我这才酝酿好的小惆怅也跟着没了,大笑不断,还喝了好几口风。
一旁小贩一看就是个机灵的,见我俩人红光满面,也跟着堆笑:“二位姑娘既然这么喜欢,不如多挑几个,我给二位算便宜些!”
钟鸿这才摘下那张猪脸,挑着眉道:“买它做什么,蠢死了!”说着拉了我就走。
身后嬉闹声淹没了小贩的怒骂,我还没反应过来,钟鸿早已捧腹大笑,声音爽朗得四周人频频侧目,估计这些人看惯了笑不露齿的小姑娘,猛然撞见一个豪爽的,便有些承受不住。
我却最喜欢钟鸿这个样子,遂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得一身汗时钟鸿拍了拍了我的脸颊,眼光盈盈的:“这个样子才对……”
我没听懂,一时愣住,人却早被钟鸿拉着挤进一家脂粉摊,四周全是姑娘,娇嗔声听得我直犯头晕,然她们眼中的欢快却是实打实的,我看在眼里,有些恍惚。
然后脑袋里一黑,慢慢浮现出一个孤独的背影,就他一个人,自始至终。
也许这天上的月是圆是缺,他都不曾在乎过。
于是当我抱着两个大红灯笼找到公输椋时,他立刻就皱了皱眉头。
虽然我自知这灯笼同月节没什么关联,但毕竟这玩意能烘托气氛,便厚着脸皮将它们挂于屋内两角,还一边道:“明日月亮一出你便把它点上,再把青木黎木唤来,一块儿喝几杯才畅快!”
他盯着那红灯笼看了会儿,露出不置可否的神色:“你买的,为何要我来点?”
“呃……”我不知该向他如何解释进宫一事,只好搪塞:“明日我有事,也许……来不了了。”
他神色忽然变了变,我一吓连忙补充:“但你放心,我已嘱咐好灶房那边,做了你喜欢吃的菜,届时……”
“你若喜欢它,便自己过来点。”他打断我,人却已背过身去,声音幽幽传来,完全听不出任何情绪:“你若不来,我便扔了。”
又扔?
我有些头疼,揉了揉太阳穴,正想着该如何劝他,目光却忽然一转,落在公输椋的背影上。他依旧一袭黑衣,很朴素的打扮,布料却因透进来的几寸月光,反射出其暗云纹的底子来。
我一愣,记起前些日子偷偷用目光丈量他的身板,最后自作主张裁下一身新衣。当时他接也未接,我还曾因此沮丧过一阵,没想到人家现下竟穿上了,还挺合适。
心里忽然咚咚的响,慢慢地滋生了些小得意与小喜悦,一点点涨满。我觉得明日自己应该早点回来,越早越好,甚至说不上这份焦躁是为哪般,兴许只是好久没有点过灯笼,有点手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