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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香袖看啼红(上) 多出来的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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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片刻我已回过神,心中酸苦不知。不为别的,只因他公输椋这不咸不淡的态度。我知他心里定是在意的,哪一个想要成大事的男子,不曾梦想过为贤王所用,加官进爵顶天立地?而公输椋一身才华,却终日只能待在这船屋一隅内隔绝世事,换做他人,如何能甘心?
就这么憋在心里,从来不说,若是我光这些怨气也足以每日饱腹了,还吃个什么饭。
抬眼看他,带着几分寻思。可那人依然神色浅淡,心底所想都藏得极深,叫人丝毫看不分明。
然我也不知怎么的,这厢被他淡淡看着,竟也跟着慢慢平静下来。
这一平静,却是豁然开朗。
扪心自问,若公输椋当真对眼疾之事处处在意,整日伤春悲秋,我还会想要来照顾他吗?也许会,也许不会,却终究只当他是个可怜虫罢了。
现如今他本人都已看淡,我再揪着那些旧伤口不放,又算什么。我只需尽了自己这一份心,让他吃好喝好就足够。畏光如何,又不是活不下去了。说白了,阳光这东西就是个慰藉,心冷的时候可以暖身,失望的时候可以看作是曙光。
我并没想大言不惭地去当曙光,只是听过一句很俗的情话:你是我的太阳,有你的地方就有天堂。天堂我不敢奢望,可我觉得自己可以试着去做他的太阳,能发挥多少余热就是多少,总得给他传输些人气才是。
“你说要做我的什么?”
一抬头就撞上一张俊脸,我吓得登时后撤,却没成功,胳膊被公输椋锁在手里,显然是打定主意要看清楚我脸上的每一丝窘迫了。
我没料到自己想着想着竟还能说漏了嘴,窘得满脸憋红,先是不好意思,后来才慢慢觉得自己是被阳光烧昏了头,居然如此的自不量力。
“你你你听错了,我什么都没说!”
我四处乱瞟,整个人慌成一团乱麻。公输椋扳过我的脸,我一下子就对上了他的眼睛,登时感觉颊上凉飕飕的,连带着他开口的话,也听着幽幽的:“你没说,我却听见了。”
我脸被他制住,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就能呆呆地看着他。公输椋似是被我的蠢相逗笑了,弯了下嘴角,说:“大概全天下,也只有你一个人敢这样讲。”
我吞了下口水没回话,后来才知道,这里的百姓大多信奉日神与月神。尤其是西南蜀国,每年的祭日典礼盛大而隆重。我当初的一番话若真叫蜀人听了去,大概会被五花大绑,放在火刑架上烧个三天三夜,直到变成一堆飞灰升天,民恨才能得以消解。毕竟信仰这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你若要反悔也来不及了,”他松了手,深深地看着我,眼中竟绞着一丝柔情。“我会替你记着,假如日后你想逃掉,我可不会轻饶。”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别开目光说:“先、先吃饭吧。”
常言道自作孽不可活,当我将食盒搜刮了个底朝天时,才悲哀地记起,自己根本没有带饭。
我根本不敢去看公输椋的脸,转身就要冲出去:“我,我这就去取……”
身子猛地被人向后一扯,我脚下一个踉跄,一下就撞在公输椋的身上,听那暗哑的声音自头顶砸下来:“你原本打算饿着我?”
说罢他自己笑了笑,窗外夜色幽深,月又昏暗,仅丝丝缕缕隔窗透过来几寸映在他一边脸颊上,弯起的嘴角倒是十分明显。
我立时一怔,突然想起那天月夜下的姬楚越,或者说,我在公输椋身上,竟也窥见了几分邪气。这个发现让我悚然一惊,想自己定是老眼昏花了,否则就是这光线的角度太过刁钻,害我误解。
见我不答,公输椋却是笑得更深了,我这般形容,并非是他嘴角夸张地咧到了耳朵边,而是那双眼慢慢变得深浓,看人也变得若有所思的,连带着说的话也是:“那如何又改变主意了?”
“你药都喝了,我还为难你做什么……”
“换言之,我若不喝,你便要饿着我了?”
我明显有些底气不足:“我可没这样说……”
低着头,也能感到对方视线将脑门照得灼热。我瞧着他一时半会儿没有放开我的意思,便改为诱惑:“我若去得晚了,你最喜的菜就被人抢光了,届时可莫要怪我。”
他听罢大惊失色,连忙松手,紧跟着朝我背上踹了一脚,命令我百里加急将菜心抢回来,否则提头来见。
不得不说我有某种受虐潜质,连这种想象的场景,也充当被人奴役的角色。然而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我倒希望刚才那番天马行空是真的,起码比他现在沉默寡言好很多。
也不知公输椋是怎么了,飞速看了我一眼过后,只说了句”快去快回”,就自己坐了回去开始整理书卷。我听了自然是乐不可支,根本没空去想他方才的沉默到底是为哪般,脚底抹油就走了。
这两日出门进门我都尽量低调,自从我因公输爷的事驳了青木后,这小子就再也没唤过我一句”花师妹”,整日脸色阴沉,时不时划开个剑招白晃晃地在我面前闪过,剑尖堪堪掠过面颊,总吓得我一身虚汗。
为此我更加忿忿,于情于理,我才是被骗的那一个,且这罪魁祸首连续好几日闹失踪,我这满肚子的憋屈又冲谁控诉去?
于是公输椋吃饭的时候我也是绷着一张脸,其实我本来还存有几分心机,想让他看出我脸上的苦大仇深,然后我绘声绘色地演一番苦情戏,叫那青木也尝些苦头的。
然事实是,我完全高估了自己同公输椋的熟络程度,在他细嚼慢咽的这半个时辰里,除了添茶时看了我一眼,其余时刻目光都专注地落在饭菜上,真真打击不小。
如此看来,我这厢吃苦耐劳地连续几日给他端饭送药,估计在他心中连个屁都不是……也好,反正他们这小团伙的自家事,我还是少插足为妙。
大概动脑子当真会耗费体力,我不过神思飘忽了一小会儿,肚子里就已叫嚣不断,跟唱和弦似的。突然觉得很蠢,怎么方才就没想着给自己抢个馒头,这个时辰若再跑一趟,定是连油水也没的剩了。
很是艰难地挨过肚子里的这一阵呻吟,那厢公输椋已用罢饭,也不用我帮他,早独自剪好了灯烛,面对满桌子摊开的竹简默默无声,极是认真,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我偷瞄了一眼,竹片上皆是细软羊毫勾勒出来的刚毅线条,一旁密密麻麻的小字解析透彻,是机关术。
我在这里也待了七八日,对于公输椋的生活起居很是熟悉,他在做以及想做的事,我也隐隐约约猜到了五六分。
很显然,青木所说所想,必也是公输椋所见所闻,既然青木笃定是公输爷害了他公子一家,那么阿椋定也对老头子心存恨意。他现在每日每夜那般拼命,约莫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敌过公输爷,以报母子生离之仇。
我不得不说公输椋十分理智,比起那些整日因报仇而喊打喊杀的人要稳重许多。他十分了解公输爷的弱点,一个视机关术如生命的骄傲老头子,再没有比自信心上的打击更致命的了。
关于此事我和钟鸿的意见倒是统一,认为与其阻拦,不如放任他为之。说到底这于爷孙俩都不算坏事,以我对公输爷的了解和观察,老头子若知晓此事,估计巴不得自家孙儿向他发起挑战。且亲情血浓于水,公输椋他如何痛如何恨,断不会真想把老头子逼到没有活路,或胜或败,他求得不过是无愧于心。
唯一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御景。
由青木的话来看,御景一直与公输椋等人相处甚密。也许只是我想太多,他常年照顾公输椋,时日一久自然赢得对方信任。可若事情真相与其恰恰相反,御景从头到尾知道公输椋的计划,又暗中相助,那他在公输爷面前的身份,就当真引人深思了。
御景为何这样做呢?他眼下明明是公输爷最器重的弟子,大事小事老头子皆放下心来交给他做,如此,他还有什么不满意?
还是人各有志,我不能仅凭利益这一点就去揣摩他心中所想?也许人家觉得老头子半只脚踏进棺材,正如青木所说,不是个长久的,不如挑选一只潜力股长久跟随?然阿椋是嫡是长,终有一日会继承一切,那现下他如此煞费苦心,又意义何在?
很想找钟鸿谈一谈,可前几日我俩才刚因为御景的事大吵一架,现在我若去表露自己的怀疑,绝对是自己扇自己的脸。况且我还没见过御景,有些事,我想要听他亲口说。
我叹了口气,继续在廊道慢慢前行,可才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
今天这食盒也不知怎么了,感觉里面格外的晃荡。方才碗筷是公输椋自己收拾的,也不知他吃干净了没有,莫不是因为剩了饭,怕挨我唠叨才自己动手的吧?
一边想着我就将那食盒打开了,然这不开倒是好,一开,却是愣住了。
一个馒头。
还是我方才拼死拼活抢来的。
因为从前灶房做馒头的时候,阿椋约莫能吃下半个,但比其他面食强些。我就是为了他当日那几口,是以今日才抢得如此拼命。
怎的他却一点也不珍惜我这劳动成果,竟全给剩下了?
罢罢罢,不吃正好,反正我这还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