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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与君离别意(下) 难见天日的 ...

  •   后来一连几日,我送过去的药汤被公输椋这厮或摔或扔或砸,惹得那灶房的小兄弟整日愁眉苦脸,说即便糟蹋东西,也不能如此没有节制,公输大宅上百弟子,且日益增多,而碗就那么些个,若真这么砸下去迟早会供不应求云云。

      我听了心里怪愧疚的,琢磨来琢磨去,觉得就目前来看,公输椋的虎须是摸不得的,只有自己下河去涝才是正经。

      于是当日就全副武装游到船外,扎好裙角,打扮得十足一副打鱼人的派头,也不顾屋里那位的视线有多蛰人,蹲下去在水中摸索了个不亦乐乎。

      最后手里叠了七八个碗,得意洋洋地回头一望,却吓得差点坐进水里。

      那白窗竟然开了,当时正值夕阳西下,落日火红将少年的脸也染上几分绯色,仰望过去极是动人。他漆黑眸子落在我身上,表情晦涩难懂,似是有话,又似是无话。

      我冲他扬了扬手中的碗,得意道:“这回够你扔的!”

      公输椋明显一怔,下一秒不知为何猛地转了个身,走进船内暗处。

      我耸耸肩,本来也没指望他能有什么反应,倒是手里这些碗高高堆叠着甚是有成就感。当即披衣上岸,照旧先是奔到灶房,还了碗,然后打探御景近来的动向。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自从我无意间被人拉上了贼船,七日过去,御景竟是凭空消失了,四处都寻不见。左右一打听,一说是他家乡里来了人,又一说是公输爷派他去采集某种材料,莫衷一是。

      他不在的这一阵,我时常同那灶房的小弟子念叨,说你们这痴木师兄,倒真像是咱公输大宅的后勤部长。小弟子脑袋一弯问我何为“后勤部长”,我两眼一眯,说或许就是那种忙前忙后,吃力不讨好的角色吧。小弟子看着我沉默半天,最后还真点了点头,说可能就是这么一回事儿,痴木师兄一直都挺苦的。

      我一怔,弹了下他脑门,笑说自古以来炊事班都不是什么富足地,是非一大堆,要论辛苦,你也有一份。他还跟我玩儿谦虚,连连摆手,推辞道还是他家痴木师兄最为不易,我叹口气,懒得争辩。

      今日亦是照例一番絮叨,后又照例四处搜刮一番,七零八落凑了盘点心,敲响了钟鸿的闺门。

      几天前,我把从青木那里听来的话一字不差地说给了钟鸿。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希望她能在颠倒真相的地方立刻打断我,然后将青木那臭小子大骂一通,兴许这样我心里便会好受些。可哪知这丫头却在我眼前扮起深沉,整个过程都听得极安静,也不知是默认还是气急。

      直到最后,她才极为不屑的轻哧一声,念经似的不停念叨“椋哑巴”和“椋瞎子”,用一种嚼了吐似的恶狠狠的语气。问她,她回头给我一个特飘渺的眼神,喃喃道:“有眼却盲,有口却不言,不是哑巴瞎子是什么?”

      我只有回给她一个更飘渺的眼神,意思是我没有听懂。

      而对于我照顾公输椋饮食一事,钟鸿虽然没怎么表态,可也没刻意去阻止。经常是我时不时向她倒些苦水,她坐一边喝茶吃点心,眼皮子偶尔抬起来看我一眼,两人一起拼几个馊主意,总之倒有几分隔岸观火的意思。

      就如今日,钟鸿问道:“他既不喝药,那饭吃得如何?”

      我想了下,道:“分情况。”

      “哦?”

      “灶房若做得油了,便只动几口,清淡些的倒能都吃完……不过菜里也需细分,细细算来,也只有菜心吃得最多……肉的话……”

      “扑哧!”钟鸿嘴里的点心喷了我一脸。

      我抹掉脸上的渣子,极为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笑你!”钟鸿伸手过来,捡掉我眉间的点心渣,顺手塞嘴里,见我仍瞪着她看,也不解释,继续又问:“他总不能一直不喝药,你可想出法子了?”

      一说起这个我就皱眉头,眼见都过去一周了,公输椋药没喝,碗倒砸得比谁都勤。虽说御景临走时给我备下了不少药材,可依照公输椋那般糟蹋法,饶是药再多也禁不住折腾了。

      见我满脸苦大仇深,钟鸿斜睨了我一眼:“就知道你没办法……”

      这话在我听来生机无限,立刻扑过去恭谨道:“您有?”

      “倒也称不上是什么好法子,然确能见效。”钟鸿眸光一转,凑过来道:“他不喝药,说到底还是思虑太多,所谓温饱思□□,你饿他个几顿,届时他两眼昏花全身无力,哪还会有心思想什么旁的,自然是乖乖听你的话喽。”

      “这……”

      我一阵恶寒,不知为什么忽然就想起姬楚越,记得他那时被我整得狼狈不堪,钟鸿在一旁搭腔,最后竟还扬言说要折了他的手……

      不得不说论心狠,这丫头完全不亚于公输椋,属于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完全不顾后果的那种头昏脑热类型。就说她现在这个提议,可行是可行,然这事倘若被青木黎木发现,后果必定惨烈万分。

      而且就算我能无视他们,自己良心这关,也过不去。

      钟鸿一直在观察我表情,似是见我不愿,忽然提高了声音:“这没什么好犹豫的!”

      我吓了一跳,方才本来挺欢脱的气氛,被她这一嗓子瞬间降了温。

      钟鸿的神色慢慢认真起来:“你难道想他做一辈子的瞎子?既然不想,那便心狠一点,犹犹豫豫于你于他,都没有好处。”

      我听得一怔。

      “且若真如你所言,这药方子能治好椋瞎子的眼疾,自然再好不过。那边他不仅可重见天光,你亦不必再如此分身乏术……”钟鸿深吸了口气,望着我的目光愈加凝重:“花儿,你可莫要忘了,你我拜了师,学了艺,现在是偃师第十二代弟子,不是他椋瞎子身边的那些个杂鱼跟班,孰轻孰重,你需得掂量好了!”

      实话说我心中震动不小,低下头,即便隔着层衣物,也心知花飞啼血玉此刻定是杜鹃绽放,艳极盛极。

      钟鸿说的不错,这一阵子我的确荒废木甲之术已久,那些古老的藏卷隐着墨香,好似未曾谋面的师父那些含蓄内敛的旧温柔,回忆起来都透着些尘土的味道。

      的确隔得有些久了。

      “你放心……”我走上前,下巴抵在她肩上轻轻道:“自从下定决心受了这玉,我便没打算逃避,无论今后我做什么,定不负你苦心……钟鸿,谢谢你。”

      钟鸿身子有些僵硬,坚持了一会儿后轻把我推开,语意带嗔:“我不过是提醒你一句,你那么正经做什么,酸死了……”

      我看着她笑。

      临近晚饭时间,灶房那小兄弟唤我过去,笑说今日做了菜心,其他几道也都是清淡可口的,椋公子定会喜欢。我听了差点没一跟头撅过去,刚硬下来的心不知怎的又软了。最后还是脖间一热,眼前浮现出了大片的血色杜鹃花,才生生将那股子冲动压了下去。

      今夜船屋格外安静,灯火寥落,若不是那恢宏的规模,自远处看,倒像只不知从哪儿蓬飘而来的乌篷船。

      我本以为公输椋提早歇下了,一路放轻脚步,谁知刚一脚跨进内室,就同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个满怀,抬头坠入一双寒冰似的眼中,吓得我浑身一哆嗦。

      公输椋看到我似乎也吃了一惊,盯着我看了一秒,别开脸又坐了回去。

      “今日晚了。”

      我一怔,心说敢情您还惦记着我呢?看来是真的饿坏了。突然就开始心虚,若公输椋知道我这食盒里除了药没有别的,不知会作何反应。

      闭了闭眼,豁出去了,我端着药凑过去,尽量柔声:“今日的份,喝吧。”

      他垂眸望着碗中微微翻搅的药汤,完全没有要接的意思,淡淡道:“我若扔了它,你会否还要下河去涝?”

      我苦着脸道:“不然还能如何……”话刚说一半,那边公输椋竟真的手腕一翻,将药碗向窗外掷了去,我微愣,想起钟鸿说要做个了断,突然脑袋一热,不怕死地一个俯冲将那碗截了下来,结果自然是被滚烫的药汁浇了一手,当场就见泡了。

      这种时候我竟还来了个神思游离,原地发了好一阵的呆,思来想去,觉得自己今天不太正常。

      手突然被人抓过去,指尖冰凉,我一抬眼见了来人,又一愣。

      公输椋低着头,我只能看见他紧锁的眉和阴影扫过的大半张脸,表情都是模糊的。

      忽然就感到无限压抑,想要把手抽回来,他却死死攥住,指甲都要掐到肉里,比起烫伤,我倒觉得这个更痛些。

      试了几回都挣不开他手,心思忽的一转,觉得自己若不趁机说点什么,方才可就白被烫了,这种划不来的事我可不想做。

      遂翻着白眼,一脸无赖相:“我今天装了四碗药,就不信你一碗都不喝……你要扔要砸也可以,反正我都要接着就是了,待我这两只手烫成了猪蹄,就对外宣称是你欺负我,看你好不好意思!”

      他终于抬起头,以一种复杂的目光凝视我,半晌,却说:“你到底是谁?”

      我一下子哭笑不得,郑重介绍:“我叫花信,一个普通的小弟子,并不是你的什么仇人,所以,椋公子可不可以放开我了?”

      他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放了手,却还是盯着我红肿的那块皮看,我连忙把手藏进袖子,笑道:“这不算什么,用点灯的油涂一层就好了。”

      他终于弯了下嘴角:“哪儿来的歪理。”

      我微愣,半晌才回过神:“真的真的!从前我烫伤娘都是这么做的,褪层皮就好了。”

      他又深深看了我一眼,目光转而落向食盒:“你说你装了四碗药?”

      “算上你刚才扔的……是四碗。”

      “你打算让我都喝掉?”

      我正想说您随便挑一碗喜欢的喝就成,转念一想突然觉得不对,慢慢睁大眼睛:“你、你要喝药?”

      他没应声,走过去端起其中一碗慢慢饮尽,不同于豪客饮酒,干了一杯后嘴角四处都沾染着狼狈,又不似雅客品茗,举手投足间都带有几丝不疾不徐的轻缓,生生急死人。

      我静静看着他,不知为何有些激动,也许因为长时间的坚持终于见着了回应,有些难以言喻,有些措手不及。

      连忙走过去,语声都激动得有些发颤:“你若能见好,咱、咱们就再也不必覆着那些绸带了,以后,咱们可以光明正大地晒太阳。”说着身子都开始微微发飘,好像下一秒他就会好起来似的。

      谁知公输椋听罢却冷笑,目光微收,将碗递还给我:“我今日喝了你的药,不过是做个了断。这是第一碗,也是最后一碗,日后,你不必再在这些无用的事情上白费心思了。”

      我又一怔,急了:“怎会是白费心思?你难道不想好起来吗?”

      公输椋微微闭了闭眼,又睁开,“卢医,你可曾听过?”

      没想他突然抛来问题,我微愣,“你是说神医扁鹊?”

      扁鹊,一说为齐国卢邑人,故也号“卢医”。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扁鹊所在的时期正是春秋战国,却没想这个世界也有他老人家的踪影,一时有些兴奋,若真能得神医妙手,阿椋的眼疾或许能好得更快些。

      不等他点头,我又说:“你可是想见他老人家?”

      他目光转过来,很平淡地道:“已见过了。”

      我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那他……怎么说?”

      “你觉得呢?”他凝视着我,双眸好似窗外深浓的洛河水,在最尽头有什么缓缓搅动着。又像是水底潜藏着的那些暗潮涌动,一旦将人带进去,就轻易出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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