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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与君离别意(上) ...

  •   常人形容自己惊吓过度,总是说嘴巴张得可塞下一个鸡蛋。然经我亲身验证,如若一个人吃惊到一个程度,定是张不开嘴的,反而像吃了蛇胆黄连一样,因那苦涩一个劲儿地往里缩,换句话说,便是抽气不止。

      “等一下。”此刻我彻底晕了,“你刚才说,阿椋的生母叫什么来着?”

      “云舒。”

      “那王上的宠妃?”

      “云舒。”

      我强笑道:“这世上同名同姓倒是挺多,眼下就让我碰上一个。”

      青木反而被我的话逗笑了,叹道:“的确不少,但眼下你碰见的,却是一个人。”

      我嘴角僵住,像遭了雷劈一样,青木心知我一时半会儿无法回应他,也不忙,耐心待我神色由白转青再转白,才说道:“很不可思议是吗?”

      “怎么会这样?”我瞪着他,“公输遥呢?我是说阿椋他爹现在在哪儿?还是说那周王贪恋云舒美貌,强占了她……”

      我越说声音越弱,心口像被人揪住一般,想着想着,突然又觉得不对劲。

      要知道古往今来女子向来贞洁刚烈,宁愿自绝于当场亦不愿毁了名节。难不成那云舒是贪图荣华之人?绝不可能,倘若当真如此,她何不早早揭了面纱,一个顾盼回首就不知有多少金主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哪里还需耗费这般周折?

      “难道是两情相悦?”我小心翼翼问道。

      “若当真如此,便也罢了。”

      “那到底……”

      “自然是有人从中作梗。”

      “谁?”

      突然青木不说话了,目光灼灼地看着我,那眼神似乎在示意,他所说的那个人正是我熟知的。脑子忽然就嗡的一下,几乎不能置信:“你说是公输爷?”

      他笑了一下,痛声道:“当年王上看中云舒夫人美貌,却也无意强夺,然谁知道……”他看了我一眼,笑容阴冷,“公输般那老贼,被荣华蒙了心,为求富贵,不惜拆散了公子一家,竟……竟主动将云夫人呈给周王作妃!”

      我立马站起来:“不可能!你胡说!”

      青木扯开嘴角:“师妹,我说过,那几年公输家过得极为艰难。”

      所以就要拆散阿椋一家,卖掉自己的媳妇以求富贵吗?不可能,天底下大国强国何其多,哪里都可以是安身立命之所,为何偏偏要取悦势力低微的周王室?公输爷再如何被利益蒙了心,也绝不会糊涂至此。

      我狠狠盯着青木,厉声道:“你莫要骗我!我相信公输爷,他不是那种人!”

      青木看向我的目光一瞬间变得鄙夷:“不是?你以为那年公输芷为何愤然离家?平日里她最是同云舒交好,又向来与其兄公输遥亲近,老贼一朝卖了夫人,害得公输遥整个变了一个人,成日昏昏噩噩,最终竟疯癫至死!公输芷就是因为悲愤欲绝……才会气急出走的!”

      我猛地抽了口气。

      “算起来,公输芷这一走,却是遇上了惊鸿剑客,钟晨大侠……也算是因祸得福了。”青木冷笑。

      因祸得福?这又算是哪门子的因祸得福!

      我慢慢垂下眼,如果说先前我还可以反驳,现在,却连说服自己都变得困难。一闭眼,竟全是那日公输姨莫名黯淡的面孔,挥之不去。

      离家,十六岁的年纪,这些细节都分毫不差……假如青木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也就是说,公输姨夫妇那曾经江湖侠侣般教人艳羡的生活,竟是因另一个家庭的毁灭而无心栽成的柳,抽芽,成荫,这样得来的幸福,我却说不上是庆幸还是残忍。

      如此一来便全部都说得通了,存留在公输姨记忆断层中的那些疑问也豁然开朗。可我不知哪里来的自信,到了这种时候依然不肯断言,别的暂且不谈,就说那日老人家嘱咐我端去的那一碗粥,青天白日,我睁大眼睛看得清楚,那关心,绝不是假的。

      且退一万步讲,即便青木所言非虚,又怎么样呢?

      我花信并不是没有良心的人,初来那些时日,公输爷待我如骨肉至亲,不是随随便便一段他人的前尘往事便能抹杀掉的。

      说到底,公输爷于我都有恩,我不能不念。

      两人立场不同,谈话注定不欢而散。青木走后,我一个人靠在墙角发呆。

      心中像是拷着锁头,又沉又重。好像我每每坚定地站在公输爷那一边的时候,一想到阿椋的存在,这种信念便会开始崩塌。这几日我总会想起他的眼睛,我从没见过一个人会有阿椋那样的眼神,有时像藏着千军万马,情绪奔涌不息,有时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只一片死灰,没有生机。

      我快要被这种矛盾逼疯,最后几乎是用跑的上了船。当身后的石门缓缓闭合,我站在船内的甲板上,竟觉得空气里弥漫的铜锈味道是那样好闻,罂粟一样,逼人上瘾。

      我深吸了口气,暂时忘掉了刚才的纠结,举着烛台一路前行。视线的尽头,幽暗的船屋衬出青铜发亮的一角,光线来自拐角的折射,我清楚的记得那拐角处有一扇白窗子。

      鬼使神差的,我屏住呼吸,脚步放轻悄悄走近,几乎是一瞬间,有风拂过我的脸颊,我转过头去寻找风口,却见白窗洞开,一个修长的人影昂首而立,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他侧脸的轮廓被阳光镀了一层淡淡的金,美轮美奂宛如神祗。

      然而神祗是不会怕阳光的,我面前的这个人,深邃的眼睛被黑色绸带覆住,阳光再灿烂,也传递不到他的眼底。

      这场景看了教人心悸,也教人心酸。

      莫名就有些呼吸不畅,可惜我还未来得及换气,公输椋就已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扯掉眼上绸布,露出冰眸冷冷凝视着我。

      光线背向,连带那张俊容也显得十分阴郁,我僵了几秒,后猛地回过神来,故作镇定地将食盒放定,端药的时候却发现了一个悲催的事实——娘的,和青木谈了太久,药都凉了!

      公输椋似乎对那药完全没有兴趣,一寸目光也不予施舍,只紧紧地逼视着我,眼中的厌恶毫不掩饰。被他那样看住连我也要觉得自己是脏的,蹲在那里十分尴尬,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却又不愿这样白白离去。

      最后似乎连他也盯得烦了,抬了眼皮落向药碗,冷声道:“那是什么?”

      撇去上回那声“滚”可以忽略不计,这应是我头一次听他讲话,那声音如浸冰泉又暗烈沉沉,十分中听。

      我连忙答说:“药。”

      他皱眉:“我伤寒已愈。”

      “不是伤寒,是治眼疾的方子。”

      谁料他眼中蓦地寒光一闪,片刻间人已近前,冰冷气息并怒意排山倒海而来:“你若是那老头派来羞辱我的,上一次便已达到目的,可以走了。”

      我一怔,迎着他的目光,怒极反笑:“你以为我是来羞辱你的?”

      他不做声,却是连周旋的时间都不屑予我,兀自转身,径直走到船屋角落,拨开破铜烂铁,手掌摸索到一根略微发锈的青铜手柄。

      我心头一颤,往下一望,果见下端木板中空,看不见的空间内不知又同多少大小齿轮互相牵连。我这才发现四周墙壁颜色深浅不一,许多木板都是活的,背后明显机关重重。

      公输椋握住手柄,抬头目光森冷,“你还不走?”

      也不知怎的,霎时所有委屈瞬间袭来,头一个冒进脑子里的问题是“凭什么”,凭什么这厮在心狠手快地划破我脸之后,还能如此淡定地重演第二次第三次,难道他的心当真是钢铁铸的?

      遂脸上表情生生扭出一个苦相,一字一字地问:“上次是箭,这次又是什么?”

      说这话时,我才发现自己嗓音沙哑的厉害,基本上都是给他那模样吓得,要知道这家伙行事不比常人,威胁恐吓向来都用真货,我怎能不慌。

      公输椋一愣,目光飞速扫过我面颊,神色一瞬间变得复杂古怪起来。

      而后,竟然收了手。

      真是奇迹。

      直到他手指拢进袖口,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突然觉得这样挺没出息,咬了咬牙,又开始皮痒,趁他愣神的空挡,端着碗挪过去,递给他:“想我离开不是吗?可以,你把药喝了,否则你赶我也不会走。”

      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自己这样特欠,整个一小无赖。

      我看出他正在强忍怒意,因那雪白的额角青筋分明,我假装无视,走过去将碗凑到他唇边。

      他退了一步,冷冷看我:“我喝了它,你就会走?”

      “绝对走。”

      那一日,我准备的两个碗一个被砸,一个怒沉汨罗江,错了,是洛河水。

      对于这一结果我并不吃惊,只是心中后悔……后悔没再多拿几个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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