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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宛在水中央(下) 公输椋。 ...


  •   想明白了这点,我迅速进入状态,其实方才跟御景说起什么隐士医者,珍贵妙方,并非是瞎编的,小时候我祖母患过一次极重的眼疾,次次那药都是我抓来的,自然是记得清楚。

      “枸杞子,白菊,山药,泽泻,地黄……”

      第二日御景接过方子,抬头深深看我一眼,“小花,你还真会给我添麻烦。”

      “就知道你有办法……”我垂首做谦恭状。

      果然当晚御景便送来了一个麻布兜子,打开后零零散散一些药材,虽不如当今药房小抽屉里取来的那般干净精致,却还是齐全的。我感激地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好,磕头下拜又不合适,亦不能拉人家小手抹鼻涕眼泪,最后只好抓着他袖摆,傻乎乎地问:“御景,你为何对我这样好?我记得刚来那时,你可从不给我好眼色的。”

      他微侧着头似是想了一想,才道:“也许是后来才发现,你值得我对你好吧……”

      我浑身一麻,不好多说什么,咧开嘴笑了一下。

      御景无奈:“这副傻样子给我看看便好了,到了人家那儿可要正经些。”

      我皱皱眉:“依我看,阿椋他没那么可怕,只是待人冷淡些罢了,甚至,还有些可怜……”

      御景眼中锋芒一闪,看住我道:“可怜?你当真这么想?”

      我点头,“有什么不对么?”

      “……没有。”他低头抿了抿嘴唇,似笑又不似在笑,“既然可怜,那你可要好生照顾,莫要怠慢了。”

      “那还用说。”我点头一口应下,几乎是拍着胸脯保证。翌日清晨,同那灶房小弟子一人一把竹扇守着药罐,两人注意着火候,一盯便近一上午。最后一起身当然免不了头晕眼花,连带着外面的天色都好似着了火。

      眼见药汤入了碗,小弟子弯着头一脸纯真地望着我道:“花姐姐,这真能行吗?”

      也难怪他会有此一问,御景给我寻来的那些药卖相是差了些,许多还携根带茎,尾巴上一撮污泥,煮之前洗了许久才敢下罐。然而方子错不了,煮出来棕黑色的汤剂连同味道也同记忆中相差不大,我点点头道:“放心,枸杞补肝利肾,白菊更是清肝明目降火,即便不能让阿椋的眼疾有所缓解,喝下去也不会有大碍的。”

      说罢我便提着食盒走了,为了以防万一我甚至装了两碗药在内。一路上走得并不快,内心犹自十分忐忑,一部分是因为阿椋,另一部分却来自于那两位面相不善的门神。

      这不我刚走近他们视线范围内,两人就立即收了剑招,对我横眉冷视。

      然而下一秒,其中一人突然笑了起来,快步朝我走近。

      我掐了半天虎口都回不来神,心中纳罕——难道是御景提前替我打点好了?

      “花师妹?”

      浑身一哆嗦,我还以为耳朵不中用出现了幻听,然紧接着肩膀就被人扒拉过去了,那少年大掌拍着我脑袋,感慨道:“痴木都跟我们说了,你这丫头眼光不错,知道那老贼不是个长久的!”

      我还没搞不清楚状况,另一少年忽然喝了一声:“青木!”

      见我两人都看着他,那少年却一点面子不给,当着我的面劝那青木:“敌友不清,暂时还是莫要轻举妄动的好。”

      青木听罢颇有些不以为然,耸耸肩道:“黎木,你我都知,公子向来信任痴木师弟,既然有他的保证在那儿,想来也不会耍什么花样。他既说这丫头要同我们一伙,便应该不会有假。”说罢还望了望我:“是吧,师妹?”

      一番话听得我是惊心动魄,假如御景在我眼前,我定要揪住他的衣领质问一通。

      谁能告诉我,我不过是同御景交接一下任务,抗下今后阿椋的三餐伙食生活起居,说到底,就是个送饭打扫的老妈子而已。可现在听青木的意思,倒像是我要弃暗投明,欲与他们并肩共战立下一番功业似的,且似乎御景也是这团伙成员之一。

      一瞬间几乎不能置信,明明御景是公输爷身前的得力助手,怎么一转身却同这些不良少年牵扯不清了?

      像是遭了个晴空霹雳,震得整个人都嗡嗡的,可我现在无暇多想,只好点了个头,诺诺道:“师妹不敢,不过是承蒙公输家相救,仍赖在这里不走的丫头罢了,师兄快别这么说。”

      那冷面少年依旧不语,任那青木唤他半天也不应声,脾气之臭之硬完全得了船里那位的真传。后来青木又自顾自揭开食盒,瞅着那碗汤药啧啧称奇了一番,半晌黎木也不声不响地凑过来,皱眉看了许久,突然问我:“你说这药能治公子的病?”

      我一愣:“公子?你是说阿椋?”

      黎木眉蹙得更紧:“上次你也是这样,‘阿椋阿椋’,对公子怎可如此不敬?”

      我心中叫苦不迭,暗忖自己与阿椋非亲非故,又怎会知晓他身份地位不同一般,还经得住这两位门神叫上一声“公子”。然此刻即便心中腹诽也不敢多说了,只好连连点头应是。

      这边青木欢快地引我进去,一边还笑说着“若有师妹在,如虎添翼”之类的鬼话。

      我始终不予搭理,黑灯瞎火之下两人并肩慢吞吞地走,至后来青木也不吭声了,似是被这无边的黑暗沉静感染。而我只顾低头思考,想那阿椋究竟是何身份,如何青木二人会如此敬畏,如何钟鸿公输爷会避之不谈,顾左右而言他。

      “公子一直很苦。”青木突然出声,吓了我一跳。

      我终是忍不住问道:“你们为何要叫他公子?”

      青木瞪大了眼睛:“你不知道?”

      “痴木又没说过……”

      他凝视了我半晌,声音听来带着些不可思议:“你不知公子身世,却愿意站在我们这边?”

      那一刻我特想举起手中的食盒让他睁大眼睛瞧瞧,申明自己只是个送饭的,却见他眼中尽是探寻,只好老老实实地说:“我见他一个人呆在船屋孤单,且久日不见光亮,怪……”

      怪可怜的,可惜我没敢当着他面说出来,天知道那阿椋在他心中形象是有多么高大,我可得罪不起。

      青木久久不语,也不再走了,忽然说:“你是个善心的丫头。”

      我一窘:“没有没有。”

      他淡笑,忽然目光砸过来,带了些平日里练剑那种凌然的气势,让我有些措不及防,刚要后退一步,却听他幽幽开口道:“仅一面你便心生怜惜,若让你知晓公子早年苦痛,又会如何?”

      我愣了一瞬,知他话中有倾吐之意,连忙引导,半开着玩笑说:“你同黎木如此讨厌公输爷,阿椋现在这样,莫不是他老人家害的吧?”

      谁想青木竟猛地看住我:“莫不是?呵……能做到那般无情无义的,除了公输老贼,还会有谁?”

      我登时沉下脸来,没有接话,谁想青木叹了一声,问我:“师妹,你想听吗?”

      我强忍住不快,绷着脸点了点头,同他两人席地而坐,烛火幽幽颤动着,映着青木的脸半明半昧。一时我竟也跟着不分昏晓,感觉时光倏然倒退,不知不觉便一同坠进那段尘烟往事中去了。

      事情的最初并非惊天动地,不过是极平淡的一段人间美谈,嚼来口齿生香的那种。

      话说当年洛河水畔有一摆渡女子,名唤云舒。说起她来,倒也无甚特别的,同大多数在外抛头露面的姑娘家一样,大抵也是家境贫寒,无人接济。故而每日立于竹筏之上,撑一只船篙,渡往来者无数,以求换些米面钱罢了。

      兴许是自幼卑微,这姑娘逢人说话一直细声细语,且深垂着头,又终日遮了个面纱在脸上,四处问下来,竟谁也没看过她真正的相貌。只道她定是个奇丑无比的姑娘,害怕因为容貌而吓跑了船客,故才有此一举。

      要知道平民百姓间的流言素来可畏,如此口口相传,一来二去,就是有心求娶的几户农家,也都渐渐打起了退堂鼓。

      四方往来的渡船者来去匆匆,又怎会多去注意这一身粗布麻衣的普通姑娘,偶有打听的,只道那女子生来就好似她那条船,孤帆远影,于天于地只一孤舟,不知何时出现,也不知何时会走。

      后有一日那迹孤舟竟真的消失了,正如它无声无息而来。

      人们才知道是那丑姑娘嫁了人,据说还是个大家族的长公子。只因那日前来渡船的青年人无意中碰掉了女子的面纱,由着当地的风俗,久日遮面的女子若叫人看了相貌,便是非那人不嫁的。青年人深谙此道,即便猜到那姑娘相貌粗鄙家世清贫,仍决意求娶。

      可谁又知道,待那姑娘抬起头来,却是肤赛胜雪,双眸剪水,柳眉樱唇,麻布头巾下的那一张脸真真绝色。

      “他赚到了!”我连忙抢白。

      青木嘴角抽搐,算是赞同。

      两人当即情定,瞥去一系列繁文缛节,不日内便成了亲。这在许多当地男子听来都是件伤心事——若早知那云舒是倾城之貌,遑论多少近水楼台,便是皇亲国戚都可能慕名而来,谁知最后却被这外乡来的小子占了便宜。

      邻里左右一打听,才知抱得美人归的青年人竟是公输家的长子,公输遥,传闻中完全继承了他爹,对机关术钻研成痴的男子。

      青木同我说那几年公输家过得十分艰难,我不解,问他,他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显然也是太久远的事情,他道听途说而来,这些细节也记不甚清了。

      而后话锋一转,又说一年后公输遥喜得一子,冠“公输”为姓,取云舒最喜的椋子木之“椋”字以为名,公输椋,乳名阿椋。

      我听了几乎要从地上弹起来,千万种可能性都想过,却唯独没料到是这一种——阿椋竟会是公输家的孩子,钟鸿的表兄,公输爷的长孙……

      这样的一个身份,怎的却天天待在船里,从不曾出面见过众人?

      直觉告诉我,这事定与阿椋生父母有关,公输遥,云舒,这两个于今再没有被人提起过的名字,在公输姨的回忆中亦是惊鸿一现,默默无声。

      难道他们都故去了?我心里一紧,可若当真如此,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算来两人相识之初也可谓是佳话一谈,何以于今日竟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估计是我脸上表情纠结,青木递来一个别慌的神色,我立时精神一振,以为他要对我那些个问题娓娓道来,逐一击破,谁知他竟突然问道:“师妹,你可知当今王上宠妃何名?”

      不得不说这位兄台的思维跳跃性实在过于常人,我还未来得及消化阿椋的身世,他那厢又开辟起周王室的八卦来了,叫我这初来驾到,又对这一世界毫不知情的人如何答他?只好茫然摇头。

      青木笑了,不是那种见我知闻薄陋心生鄙夷的那种笑,而是一种教人看罢便心中发苦,无言以对的笑容,他看着对面被烛火照出一团昏冷光晕的石墙,淡淡道:“当今王上的宠妃,名唤云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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