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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宛在水中央(上) 陌生竹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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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有人问我,当年为什么非要淌进这沟浑水。
我说不为什么,脑袋一转弯,就做了。
老实说,即便当初阿椋划伤了我,我也从没想过要让他道歉,甚至觉得他道歉的画面有些惊悚,还不如我自己大事化小,宽容了他来得容易。
他本性如此,待人冷漠而做事狠绝,这样的人我反而觉得他可怜,我总会想起他一个人默默驻足的样子,心里也不由得跟着微微的发酸发苦。
从钟鸿那里出来之后,我没有灰心,决定去找御景探探口风,哪知走了一半又改了主意,直接走到公输爷的房门口,听里面传出来的亘古不变的锯木声,吱呀吱呀的,苍老而安宁。
突然就觉得莫名恍惚,有种时光错开的感觉,像是又回到小时候,见家里爷爷手中把玩的太极球,在掌中交替环绕。家中独我最爱听那声音,总觉得旧时光这种东西,内敛而温柔,能教人莫名安心。
我先叩了几声门,闹得声响挺大,老头子也怪执著的,假装听不见继续干活。我又改叫“公输爷”,里头停了半晌才传来锯子落地声,两厢突然就安静了。
过了一会子,感觉里面公输爷在收拾什么东西,然后是渐近的脚步声,紧跟着门就开了,公输爷一脸疲惫,面上却依旧带着一贯的笑容,望着我微讶:“信儿?”
说罢又道:“这会子找阿公,可是有事?”
我点点头,“公输爷,咱们进屋说罢。”
公输爷愣了一下,两手扣着门先回头扫视了一圈屋子,方才笑着看我道了句“当然了”。来之前我曾带了些瓜果,想着老头子整日闷在屋中难得偷闲,这些零嘴定也是碰得极少,便就着屋后那口井将东西洗了装盘,端过来爷俩边聊边吃。
我先是问起公输爷近来在忙些什么,老头子低头啃瓜,时不时抬头笑呵呵地应我几句。折腾半天,我只知道他近来得了个新玩意,且那玩意颇是棘手,惹得老头子整日眉头深锁烦扰不断。
听着就觉得很不可思议,我一直以为活到公输爷这个年龄,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难倒他的了,毕竟老头子连机关人那种近乎神迹的巧思也不在话下。遂好奇心骤起,问说什么新玩意,可否给我看看。
当时公输爷就抬头看我一眼,目光微敛,教人看不透彻。
我心里一梗,说不出什么滋味,像是被人怀疑了一样觉得别扭,再没有多问,一时就沉默下来。
反倒是老头子笑笑,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卷竹简,直接递到我手里,沉甸甸的很有份量。
我才要打开,手却不听使唤的僵住了。
不知怎的,头皮突然就开始发酸发涨,自内里嗡嗡的一圈圈往外扩散,最后顶在太阳穴,好像要冲出来,连带那竹简也模模糊糊的,像是被浸在水中。
一闭眼,猛地闪过无数雪白晃目的影子,仔细分辨才发现那是擦得极净的刀,刺破长空突然砍过来,溅了满目的血腥。我摊开手,猛然发现那竹简化成了一摊血水,皮肉粘连,粘腻地顺着指缝滑落。
“啊——”我大叫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信儿!”公输爷一惊,立刻扑了过来,连声询问,我却一直精神恍惚,哆哆嗦嗦地答不上来。
不一会儿发现一切都恢复了原状,竹简依旧是那竹简,没有半丝血迹,然我却再也不想打开了。一想起刚才的画面,鼻梁骨就肿胀酸痛的厉害,不一会儿眼前就有薄雾升起。
公输爷唤来御景,要他好生照顾我。其间我呆呆仰头望着屋顶,心里也没想别的,只是觉得御景在老头子心里,倒真是随叫随到的好孩子,吩咐做事一点都不含糊。
正咧嘴笑呢脚下就一空,一阵天旋地转跌入一个熟悉的臂弯里,臂弯的主人皱眉盯着我,很无奈的口气:“真是不安生。”
“谁不安生了?”我挣扎着要下来,谁知这小子看似瘦小,力气倒不弱,打横抱着我一路送到房门口,脚踹开门,小心翼翼将我放在榻上还不算完,最后爪子还要伸向我露在外面的两只脚——竟是要帮我脱鞋!
心里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我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身,忙扒拉开他的手,自行将绣鞋脱了钻进被窝,只露出两只眼睛瞧他。御景见我这幅戒备森严的模样,弯了弯眉毛:“你怎么了?”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干脆闭嘴沉默不言,他的手触了触我的额头,又问:“怎么不说话?师父同你说了什么吗?”
我摇头,想起那卷未曾过目的竹简,嗓子眼一腥,本能地便有些抗拒,哪怕那里有通天的秘密,我也顿时没了兴趣。
我本打算向公输爷询问阿椋的事来着,然经过方才一闹,再想提起兴致去找公输爷,便不知何年何月了。
烦躁地一捂眼睛,很多光影重现,包括阿椋那双冷淡的黑眸子,落在身上像是干涸的枯井,让人看得嗓子无端端发干,心里憋得难受。微微敞开指缝,几丝阳光透进来颇为柔和地落进眼底,带动四周的空气都变得懒洋洋的。
按说浸没在如此景致中,我本该感慨一番,至少说句“岁月静好”之类的胡话,可脑子里只有阿椋滚出泪的双眼,反复不停,惹得我眼睛也跟着发酸。
我动了动嘴唇,正巧御景也被我这一阵莫名其妙的沉默闹得烦了,抬起我的手,见我眼圈儿红了,略微愣了愣,我肿着眼泡看他,趁机道:“御景,我想接下给阿椋送饭的活儿,行吗?”
抓住我的那只手一凉,窗外太阳恰巧这会儿被厚云层遮住,连带御景清澈的双瞳也窅暗起来,直勾勾地看着我。我也不惧,抬眸望着他坚持了几秒,直到御景在我榻边坐下:“说说理由。”
早知有这一问,我悠悠说:“先前,我曾有幸得见一位隐世医者,相处久了,那位老人见与我有缘,便将其珍藏一治疗眼疾的妙方送给了我,佐以饮食效果更佳。我见阿椋似乎有畏光避光之症,恰如那方子所述,便想尽力一试,况且……”
我正说在兴头上,抬头却见御景那厮表情不对劲,肩膀抖个不停,分明是憋着笑呢。不一会儿又抬眼,摆出那副看破一切的脸子给我,还一边轻摇着头,直看得我佯装出来的那几分正色都僵硬了,却还有些莫名其妙,心道我演技有那么不堪入目吗?
“小花……”他将手搁在我头上,特语重心长地开口,像是斟酌措辞似的一字一句道:“你不是失忆了吗?”
当时我就被憋得一股气在胃里翻江倒海,脸上完全石化掉了的表情,不一会儿就有了几分讪讪,两颊发烧,往耳垂逐步扩散的烫,却还嘴硬:“这不是记起一点点了嘛!”
御景又笑了一阵,才又敛住神色开口:“比起这些莫须有的回忆,我倒是希望你能记起些旁的……”
“什么旁的?”
“像是……”他目光砸过来,很明澈的眼睛太清了反而映出我的窘迫,“你是谁?从何处来?如何会懂得机关术……”说到后来,他语气已显然不是起初那般轻飘飘了,竟有几分逼问的意思。
然下一秒他又抿嘴浅笑,好像方才那个咄咄问话的人不是他,也不等我回答,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道:“好好歇息吧。”
说罢他人就要走,我一手拽住他雪白的半片衣角,追问道:“那方才的事,你可是答应了?”
御景没有回头,视线在窗外刺目的光团中停留半晌,才道:“你可以一试。”
我一瞬间愣住,什么叫可以一试?那潜台词岂不是“吃瘪了可莫要怪我”?
我这厢想着,手不知不觉松开了他,御景走到门前时略偏过头望了我一眼,当时我满脑子里都在揣摩他话中意思,以至于没有深究他眼中的那些个暗潮涌动。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眸子里闪闪明灭,恰似少时闺蜜间互咬耳朵痛诉曲肠,又如年三十当晚,小孩子趴在灶台旁翘首以盼那第一锅饺子,兴奋而别有情绪。
然无论前路如何,正如御景所说,我都要拼力一试。
我早就想好,哪怕阿椋冷意丝毫不减,依旧寒冰似的摆张酷相给我看,亦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那日害他伤寒之后又添旧疾的是我,若不做些什么弥补,我心里也着实过意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