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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黯黯生天际(下) 披着狼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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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时那两个面色不善的少年正在拔剑对招,见了我并没有审问什么,只神色阴晴不定地盯着我一路离开,手中剑光流转,招式凌厉一如他们的表情。
我一路心神不宁,回到灶房却撞见御景正抓着那小弟子质问什么,小孩吓得面如土色,话也说不清楚,余光发现我时好似看到救星,扑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哀求道:“花姐姐救我,痴木师兄要罚我呢!”
我有些尴尬,抬头见御景看我的眼神有些若有所思,脸颊顿时有些发烧,咧开嘴傻笑了一下,拍拍那孩子道:“我会同他解释的,你去吧。”
那孩子如获大赦,欢天喜地地去了,留下我一人顶着御景古怪的目光继续煎熬。
“小花,你这是从哪儿来?”御景凑近了点,微低了头看着我。
这一问让我彻底定了定神,精神高度集中,笑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我自然是从船屋回来啊。”
“哦?师父吩咐你去的?他怎么说?”
御景眼色一变,不似往常那么清透亲切,我有些不安,猜自己可能撞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于是赶忙真假参半地解释起来,尤其是撞进公输爷房间的那一段,老头子如何大发雷霆不容分说,几乎快被我演绝了。
“你也知道公输爷那脾气,我说什么都要挨罚的,便索性替你跑了回腿。”我边说边观察他的表情,小心翼翼道:“且那两个守门的臭小子凶得很,说什么也不许我进去,只是叫我将食盒放下,这不一回来,就看见你们了!”
御景看着我只是淡淡地笑,我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没有,一会儿这人突然就欺近过来,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在我耳边道:“小花,这事你真不该掺和进来。”
我傻笑装作听不懂,御景也不再多说,只是目光一转望向远处,低低叹了口气,颇有些伤春悲秋的意思,我最不爱看他这样,小小年纪成日像个老头子似的发感慨,何苦来呢?
于是抬腿便要走,御景飞快抽出一只胳膊拦住我,爪子不知何时又爬上了我的脸,覆住那块纱布,“都许久了,怎的还不见好?”
他一说我才想起来,脸上那疤少说也有十几天了,起初稍微一碰就往外冒血,敷过公输姨给的金创药后才结了痂,本以为快好了,谁知前两天又裂开化了脓。阿椋出手既快且狠,当初那只箭绝不是擦破皮那么简单。
好在我对于容貌一事早已看开,对这方面倒不是很在意,反倒是钟鸿御景这些人,两三天就摸着我的脸抱怨一回,多大点事儿。
“当初伤的可不轻呢,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好的?”我拍开他的手,耸耸肩。御景看着我叹气,没再说什么,却从怀里掏出个紫色的小瓶子来,瓶身精致描金,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药散,不像是他这样的小弟子能用得起的,当然我也无福消受。
连说了几个“这怎么好意思”,他却白我一眼,直接将那瓶子塞了过来,叮嘱道:“药粉加水匀开,涂在伤口上,三日后定会好转。”
后来钟鸿找到我时,我还握着那紫金瓶子傻呵呵地原地发呆,看见她来了还扬扬手,炫耀说这玩意叫紫金散,楚国兵用的治伤良药。钟鸿当时就拉下脸来,劈手夺过我那小紫瓶子,拔开塞子嗅了嗅,又倒了些在手心上,观察许久,才似放下心般松了口气,可那脸色始终都没有回转,依旧阴阴地看着我。
“花儿,你可莫要站错地方了。”她声音蓦地降下好几度。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解释,只是将那紫金散还我,“娘那里还有不少好药,你随我来取就是。我说一句你莫要不爱听,这楚蛮子的东西,可不是随便就能收的,更何况还是这种金贵的药粉,这一来二去便是你欠了他,来日,还不知以什么来讨还呢!”
我叹口气,无奈地看她:“钟鸿,人家送药也是好心,哪里就有你那些个弯弯绕绕,要是大家做事都那么多花花肠子,那还了得?不是人人都如你想的似的,成日惦记着怎么算计别人。要换做是我,见你受伤送药过来,你也会怀疑我要害你吗?”
我这话说时没过脑子,说完了才发觉是伤人了,抬头看钟鸿,眼里有些抱歉。而钟鸿望着我半晌都没说话,既不点头也不反驳,到后来我竟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心里头直打鼓。
好在她看罢这一阵就飞速将视线移开,眼睛一眯,笑得有些苦:“花儿,我这心眼就这么大,容不下一条杂鱼,不像你,任谁都当好人。”
“不过我奉劝你一句,人心难料,有些人你看着他是只羔羊,背后也许是头野狼也说不定。”说罢她转头就走。
我眼见她离开,身影越来越远,却没有追上去。
许是还有些气不过,钟鸿怀疑御景,我却信得过他。
记得我初来驾到那几日睡得迷糊,睁眼看见一大帮愣小子趴在窗口,那么多人,畏畏缩缩,没有一个敢上前跟我打招呼,公输爷一个个地骂,最后叫到御景时,站在窗口位置的少年愣了一下,随后抿着嘴走出来,望着我,轻轻说了句:“你可好些了?”
当然他脸上的表情可就没有言语上那么轻巧了,眼睛躲闪,冷汗渗了一后背,两个拳头还攥得死紧。但那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关键是他愿意走出来,光这一点就够了,足够证明他本性善良。我想这也是为何日后我次次遭他揶揄,也没有用心回嘴的原因。
我闭眼深吸了口气,越发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对的。
至于钟鸿那丫头,几次两人吵嘴都是我先松口,这次我虽然觉得自己有理,然而却也是不得不低头了。
我心里还有事放不下,而整个公输大宅内,也只有她不会堂而皇之地敷衍我,不像其他人,三杆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着实无趣。
可是……
都说小孩子间没有隔夜愁,看来钟鸿是个例外。
然她并没有给我吃闭门羹,只是在我进门后奉上瓜果点心,我一边吃她一边冷冷的看着我,就是不说话,也不许我开口,我一张嘴就要将我赶出去。
好几回我都禁不住她压迫性的视线,低头一个人闷头大嚼,待最后将一整盘点心都打扫干净了,她才难得弯一下嘴角,端走盘子,几秒钟后又拿了盘新的过来,我险些没昏过去。
前几次我看她面色不霁,都硬受了,最后一次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将那盘子推了回去,说了句:“你也吃。”
她当时就眯着眼睛看我,冷淡道:“做事要有始有终。”
果然,我哭丧着脸:“吃了这么多天,我也明白你的意思了,旁人若再给我东西,打死我也不接就是,行吗?”
钟鸿终于舒展了下眉头,看来这几日绷着一张冰山脸对她来说委实辛苦,牵动着嘴角,狠狠道:“你现在不信我,回头被狼给咬了,可莫要找我哭来。”
我笑着连道:“好好好,介时我若真让狼给咬了,谁也不找,自生自灭还不行?”
她斜睨了我一眼,骂了句”鬼丫头”,紧跟着两人又呵痒闹成了一团,就同先前无数次一样。我一跟头栽在她榻上,钟鸿也偏头栽进我怀里,细软的发擦过我脖颈发出一种花瓣的香味,很是醉人。
我仰头望着帐顶,阳光斜洒进来染得浅绿色的纱幔凝翠一般,风一过便好似流动的水,这水让我想起了洛河,河上有艘船,船里有个人,静静地站着。
我的神色一下子凝重起来。
“钟鸿。”
“……嗯?”钟鸿躺得发困,几乎睡着了。
“你认识阿椋的吧?”
半天她都没反应,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我倾过身去看,哪知刚一对上她的脸,钟鸿半敛的长睫就猛然一抬,定定地看着我,眼睛就像瞬间搅浑的一汪井水,仿佛要把我深深吸进。
当时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被人看穿了一样。
再要看回去的时候小丫头已经将目光投向窗外,脸上头一次出现了一种很犹豫的表情,我叫了她几声,她才慢慢转头,视线同我对上,似是有些无奈。
“花儿,我不是说过吗,那是个椋哑巴,椋瞎子!”钟鸿不满地盯着我,可我并不认为她在骂人,她话说得很沉,好像特别无奈,一种拿别人没有办法的感觉。
最后出乎我意料的,钟鸿什么也没有透露,只说我连自己管不好,哪里还能管得了别人。
听了我就莫名愤怒,像是我有多不中用似的,遂两眼一闭,同她一样栽回床上挺尸。
那个时候心里想了很多,当然想到了阿椋,这个遗落在船屋的少年,身上携带着一种苍凉后遗留下来的旧伤口的气息,神秘而腐朽,那是执着于回忆的人通常有的味道。而我追问钟鸿他的往事,并非要强将他从回忆中连根拔去,只是觉得窗外阳光这般好,而他与世隔绝,多少都是有些划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