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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黯黯生天际(上) 椋哑巴,椋 ...

  •   那一瞬我连呼吸都要停了,甲板每晃动一次,都切切实实踩在了我心上。然而耳听着脚步声渐近,我却连动也不能动,脸上估计也是一副蠢相。

      忽的,幽暗的墙上渐渐烘出一片烛火的光,火苗微颤着,以至于一个高瘦的黑影走近那片光时也跟着轻轻抖动起来。那影子黢黑深邃,好似吞人的无底洞,在我的注视下从拐角处一步步地踱出来。

      我先是看见了一双一尘不染的黑靴子,往上是玄色暗纹的深衣,然后是衣领处,被烛光蚀开一片暖人的昏黄,再然后,是他的脸。

      多年以后我想起这一天,觉得让我心尖战栗的不是少年冷俊的容色,不是他苍白的皮肤,而是他的一双眼,深不见底的一双眼睛,好似万年古井一样毫无波澜。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睫毛倾垂挡住眼中淌过的所有情绪,视线所及处,像被烈焰炙烤后又丢进寒冰,每一秒都是难捱的。

      然而这种情景,我若不语,他便不言。墨老爷子曾说“无言而不应,无德而不报,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只要心怀炽热的火焰扑向对方,除非是块石头,再凉薄冷漠的人也该会有反应。

      于是我便龇了一口白牙,冲眼前人笑得一脸灿烂,闪也要给他闪晕了。

      事实上,他还真就是块石头。

      更可悲的是,就在我的脸快要笑僵掉时,少年突然开始咳嗽,垂危的烛火被这一阵喘息拨撩得几度欲灭,在他脸上映出一片阴阳分割的光影,将他眉宇间的冷漠一下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看他咳得厉害,想自己跟个傻子似的站在旁边也说不过去,便上前一步想替他顺顺背,然我刚一凑近,他刀割一般的眼风已然扫来,生生叫停了我的脚步。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过熟悉,我脑袋一炸,瞬间恍然——原来是他。

      我坚信人身上是有气场这种东西存在的,有的人相距丈许,犹可令人感觉芒刺在背;有的人咫尺之隔,存在感仍然为零。很显然面前这位少年属于前者,早在我横渡洛河的那天晚上,他便让我领教了何谓如浸冰雪,何谓千刀万剐,那是无论相隔多远都能感受到的凌迟感。我忽然在想,一个人究竟要修炼到何种程度,才能像他一样,伤人于无形。

      就在我认出他的一刹那,我相信他一定也认出了我。

      因为我的脸颊忽然发烫,少年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目光慢慢流连在那块肿起的伤口上。然而指望他心生愧疚完全是奢望,他只是看着,像看被虫蛀过一口的苹果一样,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朝我手中瞟了一眼,然后径直朝我走来,一把接过食盒,其间还小心翼翼避开我的手,好像我有多脏似的。

      我一愣,瞬间就窜起一股无名火,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整个人都消失在视线尽头,我才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低低抱怨了一声,迅速小跑着跟过去了。

      结果才刚要靠近,少年却停了,回头冷冷地看着我,没说话,那眼神却似乎是在问:你跟来做什么?

      我拍了拍脸掐出来一个讪笑,指了指他手中的食盒:“我得等你吃完,收拾好带回去啊。现在天热,在船上放久了容易生蛆,你想象一下,白花花的,肉乎乎的,多不好。”

      说完我便斜睨着看他,果然少年漂亮的眉厌恶地皱了一下,竟没有再说什么,转头疾步而去。我望着他渐渐消失在尽头的背影,心中忽然就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快意,臭小子,不是洁癖吗?行,什么恶心我就说什么!

      越往深走木头的腐朽味便越重,直到我们走进船舱的中部,也就是这少年的生活起居室,那股味道也没有消散,或者说,是更浓了。

      我心道这种地方怎么能住人,却发现这不大的舱室中堆满了各种典籍和拆散的木料,被覆了一半青铜衣的机关兽毫无生机地累在角落,碍于光线太暗我数不清究竟有多少,只知道数量惊人。

      最终我的目光落在那扇熟悉的白窗上,也就是这间船舱中唯一的光源。身子一抖,许多记忆潮水一样涌进来。

      说实话这扇窗子给我留下的印象并不好,大多都和那少年冰冷的眼神融在一起,可这会子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脑子里突然迸出来的,却不是那夜被吓得瑟瑟发抖不能动的自己,而是那少年负手而立,独自向外眺望的样子,突然就觉得有些落寞。

      再看四周其他的窗子全部以木头挡板遮住,一丝光也透不进来,难怪这满室的味道久久不散,这家伙一点也不知道开窗通风吗?

      “阿……阿椋,是叫阿椋吧?”

      他完全没有要理我的意思,自顾自坐下,开始布置食盒。端出那碗粥时,他先是露出微微嘲弄的神情,而后才不紧不慢地一勺勺咽下。

      我见他没有与我搭话的意思,又想他这么一直病着,肯定也有呼吸不到新鲜空气的原因,于是自己做了个主,走向那些紧闭的窗户,他若能早些康复,也省得公输爷日日惦记着。

      微风拂面的一瞬间,我稍稍闭了闭眼睛,日光有些强烈,然正适合驱散这一屋子的腐朽味。我满意地伸个懒腰,却听见身后蓦地传来粥碗掀倒的声音,紧跟着是一声沙哑的嘶吼,好像压抑着极大的痛苦。

      我回过头,眼球不可抑制地抽搐了一下——热粥洒了满地,而阿椋双手正紧紧捂住眼睛,蜷缩在地上。

      我吓了一跳,连忙奔过去扶他,谁知却被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正中我腹部。

      我呻吟一声倒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阿椋覆着眼的手下滚出两行清泪,含糊不清地呼喝:“滚!”

      我突然就明白了什么,赶忙将那大开的窗一把关上,船内瞬间暗了下来。想了想,又打算取些水来沾湿帕子,给他敷敷眼睛,然环视四周却是什么都没寻到。

      直到我被赶出来,一个人站在漆黑的廊道里,我发现自己的手仍然抖得厉害。

      我忽然想起钟鸿的话,她说:“你怎么能去那里?那地方住了个椋哑巴,不对,椋瞎子!”

      心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毛线,线头粗糙而错综复杂,理也理不清,脑袋里更是嗡嗡地响,从没有这么焦躁过。

      我还记得那日与公输爷同乘机关鸟,老头子望向船屋的眼神淡淡的,有些浑浊,微微绷紧的面孔一个松懈,不经意间就流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表情。

      我开始茫然——这阿椋究竟是什么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黯黯生天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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