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伤春复伤别（上） 消失的家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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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我对于花科一类并不了解，可公输姨既说是“杜鹃”，我便将那玉中花又细细看了遍，几遍下来纵然它是朵牡丹也生生变成杜鹃了。
轻轻将那玉拈起，果然玉中血斑在失了温度的那一刻迅速破碎，好比久病之人膏肓之际呕出的那一口鲜血，一块一块地四散码在其中。
公输姨将玉环挂在我脖子上，系绳时嘴唇擦过我耳边轻声道：“此玉名唤‘花飞啼血’，花儿，好好爱护它，它亦会保佑你。”
花飞啼血。
我听着那玉的名字，突然觉得很有内涵，常人提及啼血总会想到杜鹃鸟，言其“夜啼达旦，血渍草木”。而说起杜鹃鸟，又不免会想起古蜀国的望帝。望帝之春心，寄托于啼血之杜鹃，何其悲，何其哀也。
我忽的想起一个故事，还是那日钟鸿讲给我听的。
她说传言在战国初期，青年杜宇在蜀国称帝，号望帝。这位望帝勤政爱民，蜀国一时繁荣无两。可好日子没过多久，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使得一切繁华变成泡影，相传那场洪水之大，东冲西决，比及大禹时期更甚。
这时有一外族人士名唤蒲泽，挺身而出，被望帝委以重任前去治水。蒲泽学识过人，带领百姓打通巫山，使得洪水自蜀国汇入长江，水患这才得以解除，百姓亦得以安居乐业。
事后，望帝见蒲泽治水有功，竟打算效仿尧舜禅授之义，将王位禅让给蒲泽，而自己选择退隐西山，落得清静。
对于这点我跟钟鸿都很不以为然，想那望帝感谢归感谢，却大可不必连王位都一并谢了去。要知道这世上最难捉摸的事物便是人心，大权在前，何人能禁受得住诱惑。
且他权力一旦全失，便当真什么都不剩了，两手空空之时，若那蒲泽趁机生出一二疑心，那这位望帝杜宇先生能否平安度过余生，也未可知了。
再说那蒲泽继位之后，性情急变，荒淫暴虐无道不说，竟还顺道纳了望帝原先的妻子——大祭司苍家的嫡长女“苍兰”为妃。远在西山隐居的望帝听到这个消息，内心万分痛苦，可他此时再无权力，悲悔交加过后，竟是在哀恸中咽了气。
望帝临死前，将自身灵魂寄托在一只杜鹃鸟身上，化作鸟儿的望帝夜夜悲鸣，声声啼血，为那身陷囫囵的爱妻，也为心底再也无法复还的失国之痛。
“好了。”这时公输姨松开了我。
玉环落下时有一瞬的凉意，接触到我脖颈的温热后，才又慢慢地浮现出几朵杜鹃来。
杜鹃鸟，杜鹃花，在回忆起古老传说的一切始末之后，我望着那玉那花，竟也生出几分惋惜的哀伤来。听钟鸿说当今蜀王亦是丛帝蒲泽的后代，看来那望帝当真是什么也没剩下，一整个大家族无端端突然消失，不知给后世留下了多少置喙。
钟鸿撅着小嘴凑过来看，她的眼睛很亮，血杜鹃在她眸中化作几个明灭的光点，一闪一闪的，看得我亦跟着牵起嘴角。
“不错。”她很诚恳地赞道。
我点点头，也觉得很是满意。
事后每每回想起今日，都不由得要苦笑一番，倘若此时我能预知日后种种，又怎会如此心安理得的收下——锁在玉中的是一代帝王未泯的灵魂，禁锢千年，只为一朝解脱。而杜鹃啼血，必然血以血偿，真相永远残忍，只是我少不经事，现在还不知道罢了。
当日，我和钟鸿接过数卷竹简，都是公输姨依照少时记忆手抄而成，叮嘱我们好好研读。而我望了望自己粗糙的手掌，隐隐感到某种力量，让人勇气百倍。
临走前，门缝里透过来的阳光斜斜照在我手背上，微微发烫，这种皮肤上的细小敏感让我忽然想起总是发痛的后背，走到门边的脚立时转了个弯，我回过身，不知怎么开口。
公输姨微笑：“花儿，还有什么事吗？”
我咬着嘴唇嗫嚅了几声，方才说：“公输姨，我近来背部稍一碰水就十分疼痛，趁着现下没有外人，您帮我看看后背上是否起了疹子？”
半晌都没有回音，我还道是公输姨不好意思，便主动掀起衣服背对着她，然而直到背上嗖嗖地拂过凉风打了个抖，身后也没有回应。
钟鸿却突然凑过来，一把将我衣服拉下理好，小白手似有似无地拍了拍我的背，极轻极轻，同她往常的那份怪力大相径庭。不知是错觉还是怎的，我竟感觉钟鸿的指尖在微微颤抖，她的指腹隔着衣物滑过我的后背，涂药膏似的柔软而舒服。
而后忽的手掌发力，在我背上一拍，扬声道：“有啊，满背的大红疹子！你可莫要光天化日下在湖里沐浴了，没的吓死人家。”
她这么说我反而放松下来，转眼见公输姨仍闷声不吭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脸色倒有些苍白，察觉到我在看她才回过神，极轻地笑了下：“没事的花儿，别总是自己吓自己。”
我诺诺应了。
之后我和钟鸿走在竹林间，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这时林中拂过一阵风，吹起钟鸿裙摆下绣满的大片海棠花，我这才发现她已停下脚步，正扬着头，顶着稀疏扫下来的日光微微闭上眼，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晃动的竹叶影子落在她的红香鞋上宛若暗绣，我正盯得出神，忽见那鞋尖上的梅花掉了个头，齐齐冲着我的方向开放过来。
抬头见钟鸿姣好的面容少见的有些黯淡，她望着我，神色复杂。
我心里一阵发紧，却听钟鸿郑重道：“花儿，我告诉你罢，这世上任何人都是靠不住的，只有靠自己才行，什么妖人楚蛮子的，没一个好东西！”
我失笑，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可一看她的表情，又极为严肃，搞得我也不得不敛起笑容，仔细想了想她那一番话。
钟鸿向来性子轴，一根筋抻到尾也不愿改变主意。然她向来对我实话实说，不曾拿些危言耸听的话来唬我，她既然说了，便一定有她的道理。
我猜那楚蛮子说得便是御景，有些气闷：“钟鸿，痴木不知吃了多少苦才走到这一步，你可莫要再欺负他了。”
钟鸿轻哼了声，没说话，半晌才道：“那姬楚越呢？”
我排斥性地皱了皱眉头，叹了一声，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仔细想了想，说：“之前我以为这人骄纵自负，脾气还甚是古怪，非要所有人都围着他转才安心，但是昨日……”
我将昨晚同姬楚越间的对话说给钟鸿听，并隐晦地提了几句那竹简之事，眼见钟鸿的眉头越皱越深，又慢慢道：“我觉得自己看低了他，钟鸿，你没看到姬楚越说起机关术时的眼神，那种表情，我在公输爷身上也见过。”
都说认真起来的男人最迷人，我也是昨夜才发现这条定律同样适用于姬楚越。他一个摸不清脾气的怪人，在谈起自己对机关术的喜爱时，竟也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像嵌着天狼星在眼睛里，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来的高昂气焰扑面而来，教人避无可避。
怪不得昨夜我没有想象中那么冷，原来都是被这厮搅得头昏脑热了。
“花儿，”钟鸿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公输家与墨家看似交往亲密，可实际上却没你想象得那么简单。娘方才说你天赋异禀，那你可有想过，姬楚越他或许只是在利用你。”
“哦。”我点点头。
钟鸿微讶：“你不生气？”
“我早猜到了，自从偷听见你说的那些话时便猜到了。不过与其说是生气，我现下倒有些恍然。之前我还暗地里奇怪过，怎的姬楚越他总是爱和我这不人不鬼的小丫头纠缠，今日听你一说，却是彻底明白了。”
先前什么都不懂，看任何事都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现在醒悟过来，却又忽然觉得谁都不可信。往日里看墨老爷子笑得慈爱，现下却不敢肯定了，连带公输爷评论墨学时的话里有话，也变得莫名尖锐起来。
想到这里，我干巴巴冲钟鸿一笑：“没什么的，利用与否在他，是否被他利用却在我，你怎么那么肯定我会上当呢？”
我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像是被人拧了一把，不大是滋味。不管我同姬楚越的革命友情是真是假，我俩终究也算是相识一场，毕竟逢场作戏也得讲究个缘分不是？
钟鸿叹道：“花儿，你笑得真丑，你其实伤心了，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伤春复伤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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