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到荼蘼花事了》玉露沉香

7、6下

　　六（下）
　　一个声音破空而来，敢于直呼驸马爷名讳的人，必然不简单，也许真的是遇到贵人，一定是父亲大人在天上保佑我。我如释重负镇定下来的同时，也忽然有些好笑，原来还真的还会有书上烂熟的情节。还好，不用鱼死网破了。
　　人群如被劈开的海水一般霍然分开，一个人逆着光昂然而来。
　　“六哥——”立刻出现了戏剧化的变化，李之同滚鞍下马，迎了上去。张逊山三步并两步地纳头下拜。更不必说随从。难道说是～～
　　不容我多想，那人没有停顿地径直走到我跟前，玄色的朝天靴踏在干黄的地面上，纤尘不然，深紫的袍子绣着月下凝露的银色紫薇花，下摆竖排着黄豆粒大的字“晚迎秋露一枝新，不占园中最上春。”紫薇花对紫薇郎。原来如此，定是那人无疑了。我仰望上去，眼睛被狠刺了一下，只看见白花花的大日头下一个偌大的阴影笼罩过来，颇具威压。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又说不清是哪里。
　　“你还能站起来吗？”醇厚的声音高高来自头顶，俄而眼前出现一只手，骨节分明，肌理匀称，只可惜掌心一道刺眼的伤疤，破坏了整体的美感。这就是所谓的“龙爪”？掌控生死权的就是它吗？虽然近在眼前，我却缺乏起码的真实感，无论如何想象不出这只手如何一挥朱笔，夺去父亲的性命的。
　　而今它竟这样理直气壮地出现在我的面前，以拯救者的身份高高在上的施舍它的怜悯。它就这么确信我一定接受它的“好意”呢？雷霆雨露一样君恩，臣子都要欣然接受，感激万分，它是这样笃定的吗？就因为是君臣，他可以为所欲为，而我即使被他夺去我一生最重要的人，我依然要对他感恩戴德，忠贞不二，才是做臣下的本分。对吗？我心中霎时生出万般怨恨。然而无论如何，他终是救了我。知恩图报，君子之理，我纵然万般不愿，也不能不领他的情，我接过他的手。心里想的竟是如果毁在两个魔头手里，也未尝不好，起码不用欠他这一人情。
　　提膝时眼前发黑，晃了一下，“小心”，我下意识地挡住李之仪的搀扶，他神色一黯，然终究没说什么。这时，李之同轻蔑地皱起了眉毛，张逊山则跪在地上动不动。果然，天威浩荡，纵是平日肆意妄为，此刻也得忍着。顷刻之间，围观的人被尽数赶走，如果不是我前襟大敞着，也不过是一个路上遇到的小小故事。
　　“你还好吧。受伤了没有？”他和颜悦色地递给我侍从地上捡起的我的剑。
　　“没有，谢陛下关心。”我收剑鞘中，不愿面对他。
　　“九弟叫你们的人都起来吧。”
　　“是，陛下。”
　　“九弟，你是越来越没王法了。张逊山，你身为王公贵族，怎能效色狼流氓行径，在九弟身边，也不加劝阻，助纣为虐，平白丢了我皇室脸面。
　　“今年的俸银都不用领了。”这两个人富可敌国，又怎会在意区区几两俸禄。这不过是最轻微的处罚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都是欺骗善良百姓的。
　　“谢六哥，宽宏大量。”李之同喜得复得糖果的小孩，李之仪看向他的目光也正是宠爱弟弟的普通兄长的无可奈何。
　　“谢陛下隆恩。”张逊山毕恭毕敬，正眼都不敢抬。而这位皇帝陛下，我多看了两眼——果然一幅欺骗众生的脸，眉宇清秀，身形高挑，比起陈宛轩的艳光四射，他并不是特别的出采，然气质出众，非等闲人堪比。只是细看去他眼光若鹰隼锐利，应该并不比表面看去好相与。
　　“陛下，请恕草民告退。”我长拜为礼，没有下跪。
　　“赵颐宛，放肆，皇兄未开口，哪容你一介草民插嘴。”李之同在李之仪身后叫道，狐假虎威，这个姿势倒也便宜。
　　“殿下待要怎样？说谢谢嘛？谢谢殿下你拦住我的路，谢谢驸马爷当众侮辱了我，谢谢皇帝陛下神勇无比过关斩将英雄救美。还要感谢，我朝皇室宗族心有灵犀，配合默契，万众一心，实在是社稷之福。”
　　“皇兄，你发现没有，这整个一个白眼狼，过河拆桥。您还不让我们动手。您看他狂的那个样。就是欠操。”
　　“住口！九弟，带着你的人，滚。张逊山，你令朕很失望。若不是看公主面上，今天先打几十大板。”
　　“皇兄——”
　　“下次，再这样孟浪，朕关你进天牢。”
　　“是，谨尊皇兄教导。”李之同和张逊山不甘不愿地走了。我亦转身欲走。尘埃落定，好在有惊无险。
　　“你去哪里，我送你一程可好？”他笑地人畜无害，一点秋后算帐的架势都没有。让我小小地吃了一惊。
　　“不敢劳陛下大驾。”
　　“那我请你借一步说话可好？当然你若是怕的话也绝不勉强。”李之远淡淡地看着我，露着几许戏谑。
　　“陛下，客气，请。不过，草民还有急事，烦劳您长话短说。”
　　“这个好办。”他答应地爽快。摆手撤下跟从的侍从。
　　我牵了马，尾随进了附近安静的小巷。
　　“朕想问你一句话，你可想留在京城。”
　　“陛下圣旨，草民怎敢不遵呢？”
　　“我想是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若是你想留下，朕收回旨意，也不是难事。此事全在你一念之间，若是你想入朝为官，只要官位不是显赫，其他清闲肥差之类，朕也可以考虑安排。”
　　“陛下，臣不读诗书，倒也记得一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呵呵——”他以扇击掌，笑地爽朗。
　　“难道不是吗？”
　　“你倒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他收了笑，以扇敲我头说，“只这一句话，朕就能让你人头落地，诛灭九族。宛儿，为人处世，还是谨慎些好。”
　　“若是主忌人猜，便是一生谨慎，也难逃一死。”
　　“宛儿，你说这话分明是怨恨我了。”
　　“不敢，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我嘲讽地说。
　　“朕自登基以来杀伐决断，从未有所迟疑，也从未有所后悔，唯独只在令尊这件事上，朕深自有悔，每尝自责。然人死不能复生，朕也是回天乏力。如今，我心中爱你慕你只想补偿你。宛儿，只要你一句话，朕就能为令尊平反，隆重国葬，也省去你千里奔波，迁葬鄂州。”
　　我震惊地说不出话，初次见面他竟然说爱我慕我，一国之君难道都是如此特立独行？
　　“陛下，您何出此言？若是认定家父委实冤枉，深自有悔，宜当早日昭雪，何劳草民画蛇添足去说话。若是以为家父确实愧对社稷，杀变杀了，何必在意别人闲话。草民惶恐，不知陛下意欲何为。”
　　“宛儿，你冰雪聪明，难道真的不知道吗？难忘夕颜初见时，花貌隐约因是夜，浮云今夜不忍归。宛儿，这些你不记得了吗？”
　　“心怜花容语真否，应识浮云多变幻。难道你是那天的——”我一时目瞪口呆。原来那似曾相识的感觉不是错觉，而是真的有过。
　　“那日刘大人回来向朕复命，再三为你家求情，那老头一向清高自诩，从不轻易为别人讲情。引来了朕的兴趣，想来个夜来探究，不想在灵堂遇到你。国色天香自难弃，朕对你一见钟情，这是从未有过的。昔日汉皇重色思倾国，朕虽不能千金买笑，亦不愿心上人憔悴不堪。”
　　“陛下，且慢，请恕草民直言，若是当日不曾见得。陛下是否从不后悔。”
　　他微笑着贴近，捧住我的脸，徐徐吻上我的唇。冰冷的，不带一丝热气。
　　“遇到宛儿，朕从不后悔。”
　　先前虽是猜测，然一旦果真如此，我忽然有流泪的冲动。可怜父亲一生为国为民，从来教导我要忠君爱国，为国家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怜父亲壮岁遭贬，怀才不遇，也从不抱怨，直到被君主杯酒赐死，也毫无怨言从容就死。可他的忠心，换来什么？他的君主并不在意所谓的忠诚心报国意，他要不过是男子可怜又可悲的色相，尸骨未寒就打起他儿子的主意。这真是造化弄人，命运捉弄。我幽愤难平，却欲哭无泪。
　　“宛儿，你意如何？”
　　“陛下情意，草民感激在心。然陛下天威令草民，惶恐不能安。且天道自在人心，不是草民一句话能左右的。草民不求富贵显达、容尊令名，唯愿远走他乡，与先父相伴。”
　　“若是朕不放你走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若是陛下也存了七驸马的心思，草民恐怕也无可奈何。可怜大道如青天，却唯我不得出。”我泪盈双眼，仰天兴叹，神色凄然。此等关键，总要赌他一赌。他王者至尊，想来也该吃软不吃硬，一意硬拼，只怕激得他更加强硬。若是故意示弱，说不定有周旋的机会。
　　“宛儿，你不要这样，我真心爱你，也并不想逼迫于你。”
　　“陛下，若是我行刺了先皇，陛下还能若无其事象这样对我说话吗？人非草木，熟能无情，况且是父母养育大恩。若是依从陛下，草民是不孝，若是拒绝了陛下，是不忠。此进退两难。陛下再三诉说对我有情。我也斗胆问陛下一句，爱一个人，就是迫他自裁吗？”我拔剑出鞘，横在脖子上。
　　“万万不可。且听我说。朕虽然不会放手，却可以暂时放你自由。如果你能答对朕出的六对对联，朕放你三年自由。到时，你再回答朕的问题可好？宛儿，朕一国之君，只能让步如此。你也须得为族人设想不是？”他能言于至此，今天总算还有收获。
　　“陛下请出题。”
　　“若是一对不谐，减去一年。”
　　“好。也请陛下一言九鼎。”
　　他略想了一下，道：
　　“客坐舟里，渡宋江，急林冲，奈何吴用。”
　　“鸟在笼中，望孔明，欲张飞，无奈关羽。”
　　“童子执桐木，撞铜钟，同声相应。”
　　“妃嫔着绯衣，叩扉户，非礼勿言。”
　　“竹本无心遇节岂能空过。”
　　“雪非有意他年又是自来。”
　　“看来你是去意弥坚。罢了，你自去吧。莫忘了三年之期。若是即日不来，朕也只能不顾颜面诛你九族了。”
　　“谢陛下成全。”
　　我牵马自去，只听得身后深深叹息。好似委屈的是他。这就是所谓的人心不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