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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丁香空结雨中愁
那个人,就像一颗石子不意落入深潭,留下片刻的波纹,很快就平息了。我每日所思,皆是父亲的音容笑貌。只觉得这院中一草一木,一花一叶,都有父亲的影子。尤其是每次从梅树下经过的时候,似乎又见到风起花如雪落,树下父亲闭目抚琴的样子:哀筝一弄湘江曲。声声写尽湘波绿。弹到断肠时。春山眉黛低。
不觉中已入梅雨时节,细雨若丝,纠缠不住。潮湿了空气,也潮湿了心。枯坐在书房里,听窗外雨打芭蕉,把玩着那丁香的团扇常常感怀:深思纵似丁香结,难展芭蕉一片心。
一日在暮雨的水雾中,家中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他自称父亲的生前挚友,姿容淡雅,风致飘然。风尘仆仆中不掩贵气非凡。他神情有些恍惚地请求拜祭父亲的灵堂。
这个男人身上散发着无声的寂寞和哀戚,让哀思难诉的我略感安慰,也备生亲切。我甚至没有问他名字就满口答应下来,亲自带他去,他礼貌地再三道谢。一进灵堂,他就哭倒在地,悲伤不能自己,哭到伤情处,频频以头击地,声嘶力竭。然而我却不觉过火,只道这人情意深切。众人皆知父亲是被皇帝赐死的,避之惟恐不及,数日前来问讯的,寥寥无几,有个别偷偷地来了然又匆匆地离去,我以为世态炎凉也不过如此,没料想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不避危难。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对着哭倒在地的惨淡容颜,长拜以谢,忽觉海雨天风逼人。
许久他才略略平静一些。注意到屋里还有一个我,红着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拱手向我道歉。我问他名讳。他自称陈宛轩。宛轩?心中一颤,正待细问。大门洞开,雨丝扫入,带来阵阵寒意,母亲在家丁的簇拥下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一室的空气都涤荡起来。我不名所以地向母亲道了安好。不待我说完,母亲一把将我扯到身前,仰手一掌,打得我摔在地上。以前虽然也经常挨打,但从未挨过如此重手。母亲是真的怒了。
“你为什么放他进来?”说罢抬手又是一掌,我强忍着口中泛出的甜腥,心里止不住地委屈。“这位先生为悼念父亲远道而来,也是一番好意,请母亲明鉴。”啪,第三掌,脸上火燎燎得烫。
“你一个小孩子懂得什么人心险恶,都是你父亲把你惯坏了。居然把这样的人放进我们家门。你知道他是谁?”
“赵夫人请住手,不干令郎的事,我马上就走。”他一脸歉意,我很想留他,但是母亲盛怒之下,我也不好开口。
“慢着,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了你来去自如?你把我们家弄得一团糟,想走没那么容易。”母亲指着陈宛轩的鼻子大叫,一点不见贵妇人的矜持。
“赵夫人,你想怎样?”陈宛轩冷冷地说。
“我要你给我磕一百个响头,否则别想出这个门。”
“赵夫人,您真会说笑。想来赵泌兄也很欣赏你的伶牙俐齿吧。”
“你住口,你根本不配提到他。你这个下流坯,以丈夫之躯效妾妇之淫劫。脂粉之举,令天下真妇皆羞!活该千人骑万人压。”不料母亲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我悄悄地看向陈宛轩,他立时惨白了端正的脸,手握紧佩剑的柄,终又放开,强自忍耐着。我有些替他难过,一个士人被说成这样,是极大的侮辱。
“那您又高贵到那里去?投春药,假怀孕,哭上吊,哪一件又是一个名门淑媛该做的事?赵兄他就是心太软,当日才会着你的道。我原谅你无聊的嫉妒和可悲的狭隘,因为你从来都不会爱人。我和赵兄,虽然不容于世,然情之所向,身之所到,亦无可耻可悔处。不似某人机关算尽,得到人家的身,也得不到心。”
他说的话,不可谓不刻薄,然而讲得极沉痛,最后自嘲的一笑,不胜言传的寂寥,恍然与父亲柔美的却寂寞的微笑重叠。
“废话少说,上,拿下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如果没有你,我们原来可以是最幸福的一对。夺夫之恨,不共戴天”我越听越胆战心惊,往日父母如履薄冰的感情,原来真的是内幕重重,此刻谜底昭然若揭,真相就摆在面前,我却不敢触摸。难道父亲真的不爱母亲,而是爱一个同是须眉的男子。那他是不是也不爱我呢,听陈的话,如果没有我的话,也许就没有后来那么多的遗憾和怅惘。这个故事到这里就可以了,剩下的我不想再听,也不欲再想。我曾经听父亲讲过,事实总要升到人们面前,即使用全世界的泥土来掩盖也是枉然。可是我想做这不光彩的泥土,我不要它重见天日。让我以头布施也可以,只要它永远在地下沉默。
“慢!!母亲,何以至此呢?在灵堂前动武,您叫逝者何以堪?”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的少爷,你知道你们的名字怎么起的吗?就是挪用的这个男宠佞幸的名字!还有那把破琴,你也见过,你父亲一直当作宝贝,为了一把破琴,十几年的夫妻情谊都不顾。在他心中,咱们娘仨什么都不算。这口气藏在我心中已经很久了,很久了。”
一番话如狼似虎,撕咬得我遍体鳞伤,一番话,山洪海啸,冲过了我不曾设防的堤岸,一番话,天崩地裂,塌陷了我最后的堡垒。母亲的脸渐渐扭曲模糊,我只看见一个张了又开的猩红大口。很快跌进了黑暗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