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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似此星辰非 ...

  •   第二章似此星辰非昨夜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今吾来思,雨雪霏霏。
      往事历历在目,又是那么遥不可及。我伸出的手,再也触不到父亲温热的胸膛。排山倒海的痛苦几令我崩溃。我不知道我还剩下多少勇气,我不知道我还能否坚持,我怕我松了一口气,就再也站不起来。这灭顶之灾,是我第一次生受到命运暴虐的毒箭。
      泪还没有擦干,皇帝就下令开始查抄财产,限定在一个月内离开京城。可怜父亲出将入相也曾荣显一时,查到最后资财甚少,『其余珠宝地产都是母亲的嫁妆,借着外祖家的余威,才得豁免,』唯一值钱的是书房里一直密封的箱子,打开一看只是先皇赐给的蟒袍和宝剑。见者莫不唏嘘。奉旨查抄的刘大人后来私下对我说,“今番情非得以,老夫对不住你们这孤儿寡妇。令尊大人国士无双,只可惜芝兰当道,不得不除。孩子,你将来会明白的。”
      在一把年纪的刘大人的暗中帮助下,父亲的书房总算保存下来,没再搜查。
      等查抄的人撤了,正路的几进院都被封了,一众人等挤在西厢的小院里,抱头痛哭。夕阳残照的小院遍地狼藉,我一身缟素呆站在园中,心痛难忍,却无法将自己的哭声同他们的哭声混合在一起。树上的晚梅早已谢了,枝头最后一片花瓣无声地落在我的肩头,没入更深的白中。此时,我想我有些明白,家破人亡的意思了。突然小弟拉住我的手,“哥,我饿了。”我摸摸他的头,鼻尖一酸,差点掉出眼泪,这一天忙乱竟忘了叫厨房布饭。若是父亲泉下有知,该是何等伤心,我这做兄长的,都没有把弟弟照顾好。因为伤痛就放弃责任,这不是我赵家男儿做的事。
      现在还不是悲伤的时候,至少现在还不是,伤口以后慢慢自己舔吧。我反复地告诉自己,现在还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我试图扶起哭昏了头的母亲。却被一下挥开,险些跌倒在地,母亲大骂我不孝,父亲去世她不曾见我掉过一次泪,不曾听我提过父亲一次,没肝没肺。我怒火攻心,扬手打了她。我生平第一次打人,打的就是我的母亲。没再人前流泪,就不会伤心?不提往事旧情,就代表忘怀?母亲,你可知道,父亲于我代表什么?是可忍,孰不可忍?人必先自重,而后人重之。不是我不尊重她。是她太过肆意妄为。在场的人都惊呆了。母亲愣愣地捂着红肿的脸,好象不敢相信眼前的是她亲生儿子。你不配做我母亲,我一字一句地说道。很满意地看她垂下头,噤若寒蝉。我知道这样做,很恶毒,可是对于母亲,如果不用锋利的尖刀,作她心灵的手术,她大约一辈子都不会成熟。我宁愿她恨我,恨死我。
      我后来表现出来的镇静,折服了所有的人,变卖了母亲的嫁妆,又加几个舅舅的贴补,为父亲换来了体面的葬礼,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最后我又力排众意,将父亲的遗体火化,打算在限期前,就离开京城前往父亲的老家。
      我每日睡在西厢父亲的书房,里面的一切基本还是照着父亲生前布置的。书桌上旋开的墨,暗香犹存,旁边摊开的课业本子,边注上是父亲娟秀的蝇头小楷。还有涂鸦了一半的折扇,上面雪青的缎边是父亲亲手裱上的。那时我还说,不过是玩的登不了大雅之堂,父亲不要劳神弄。父亲云淡风清地一笑,说涉世越浅其情越真,赤子之心难得,作个念想顶好的。思及至此,泪已如泉涌。物是人非事事休。扇面上已有些磨损,家常父亲带的都是它。上面不过是,寥寥数笔的兰草,驿外断桥边,寂寞花无主。一次雨夜里的心血来潮,却成了父亲的至爱。对父亲整日带我的拙作招摇过市,深感不安。特特的在白绢上画了紫丁香,做成仕人们都喜欢的样子,送给父亲。父亲颦了一下修长的眉,仍道了谢。然而神情凄然,口中喃喃道: “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
      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常恐秋节至,凉风夺炎热。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秋扇见捐,是美人迟暮的悲哀,干卿何事呢?回味父亲的微笑,飘渺不定地恍若隔世。我隐约地悟到那是英雄末路的伤怀。父亲并不如表面那么洒脱。他内心的苦有谁知?我自负聪明,却傻的可怜,其实于世事人情,一概不懂。
      寡母弱弟,情难再慰;柴米油盐,不胜其烦。家道艰难,捉襟见肘,这都是以前从未遇到的。有时也觉得近来心境过于沧凉,我还没有长大,就已经衰老了么?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父亲去了以后,我开始失眠,等好不容易睡下重复的又是噩梦连连,经常从梦中惊醒,彼时青衫俱湿,茫然四顾,灯影瞳瞳,形影相吊,最断人心肠。
      后来,我索性抱了被子搬到父亲灵堂去睡。在那里,起码离父亲更近一些。
      这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清晰地让我以为是现实。我在一个幽深的树林里走,枝叶茂盛地几乎透不过光,时而远处传来狼群的嚎叫。父亲穿着雪白的长袍披散着乌发,走在我前面。我叫他,没有回应,我去追,明明很近的距离,却总也追不上,有几次,那调皮的发梢已滑过我伸出的指尖,可是一晃又错过去。我委屈地流泪不止,为什么父亲他不理我呢?为什么?如果我哪里做的不好,我可以改,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只是不要不理我。请你不要抛下我。父亲,你等等我啊——当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他脚步慢了下来,我可以感觉到他微微地转过头,只是目光投在别处,始终没有看我一眼。始终留给我一个苍白的背影。最后我筋疲力尽地扑到在森林布满苔藓的地上,泪流满面伤心欲绝。“父亲——”这一刻,我觉得三千世界都抛弃了我。
      “啪!”脸上挨了重重的一下,我睁了睁粘溺的眼皮,腾地出现眼前一个大大的脸,背光看不清样子。我吓了一跳,直觉往后缩,却被强力地扣住下巴。
      “你是谁?来干什么?”
      那人不说话,只是抬起我的下巴,烛光早已熄灭,只有从洞开的窗□□进的青白月光。逆光中看不到他的样子,但是却可以感到一种无形的威压。这个人不像是盗贼。    “你做了噩梦。”那人叹息着松了手,利落地站起来,身形颇高。不得不承认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感觉很不好。
      “你是谁?还没回答我问题呢。”我一边拍着胸口顺气,一边警戒地望着那人。黑暗中,那人好象是笑了。真是怪人。
      “不忙,来日方长。先让我猜你是谁?守灵的必是这家的儿子,赵泌有两个公子,其中长公子据说是琼枝玉树有仙人之姿,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赵颐宛。”
      “是,又怎样。”
      “花貌隐约因是夜,浮云今夜不忍归。”
      “心怜花容语真否,应识浮云多变幻。”我嘲弄地回他。那人亦朗然而笑。如果不是这样相遇,我想我会赞一声他的声音,醇厚而华美,似金声玉振。
      “宛儿,我觉得你应该叫月下香。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着意闻时,不肯香,香在无心处。”说着那人居然一下伏在我脖子上。
      “你——”我躲闪不及,被紧紧握住肩膀,我想衣服下一定已经红了,没见过这么粗鲁的人。
      “我想我开始后悔了。如果早点遇到你就好了。”醇厚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苦涩。
      “咦?”
      “宛儿,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说罢那人已飞出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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