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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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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好亮,是什么刺得眼睛好痛。下意识地去驱赶,却被硬生生地抓住。骤然惊醒过来。 “宛儿,为娘错了,你快醒来呀,你这个样子,叫娘怎么活地下去?”是母亲,我反射性地缩回手,去被抓地更紧,一拉一扯之间,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质瞧?哂质俏弈危?悴豢?姆衬铡?
“宝贝,心肝,小祖宗,你可醒了。”一唱三叹的功夫不错呀,还当我小孩子哄。我冷冷地看着母亲,不发一声,看到她发毛,看到她心虚。“母亲大人,您拽得我的手,很疼。”她诚惶诚恐地放下我的手,小心得好比那是传世国宝。不习惯这样的母亲,我忽然有些过意不去,但也只是如此而已。我和母亲不亲,也从来不曾掩饰这些,去学什么所谓的二十四孝,去鼓吹血缘的重要性,在我看来,后天的经营更强过先天的羁绊。
“那个人呢?”
“谁?”
“就是那个陈先生。”
“你居然叫他先生!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河东狮吼,震得我的耳朵一跳一跳地疼,内心不够强健的人,大抵用表面的强悍来掩饰,望着母亲眼角新生的皱纹,私下赞同此话一点不假。
“母亲这是想哪去了?真真冤枉儿子了。父亲和以前的先生都教导儿子,要谦以待人,我这不是习惯了对人敬称,换了那家伙一时也别不口吗?儿子只是想确认他还活着没有。那人虽然罪该万死,但家中早已今非昔比。万一母亲有个差次,岂不是儿子一生的愧疚,将来如何面对九泉下的父亲?”我缓下口气。
“我的儿呀,为娘错怪你了,你别生娘的气,如今为娘,就剩下你们了。”母亲猛地扑上来,抱住我的肩,嚎啕大哭。底下人正垂头窃笑。我使眼色,把她们都支了下去。
心里活似打翻了五味瓶,母亲虽然凶悍,但身形还是一如少女般纤细。此时更像受了委屈的小姑娘。我心里复杂地环上母亲细瘦的脖子,安抚地轻拍着母亲的背,这也不过依葫芦画瓢,学当日父亲安慰我的样子。这也算没爹的孩子,早当家吧。“好了好了,没事了。不哭了不哭了,容易起皱纹的。”哄了半天,母亲才渐渐收了泪。真是狼狈呀,头发松啦倒也罢了,怎么鼻涕也流下来了?我忙忙地掏出手绢,细细地帮她清理。母亲心安理得享受我的照顾,抽抽搭搭地絮叨半天,才明白那人没事,趁乱走了。不幸中有万幸。母亲的手欺上我的脸,“宛儿,你的脸还痛不痛?要不要再敷点药啊?”她的眼睛湿漉漉地比母鹿还要温驯,谁能把她同先时的悍妇相联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欺负她,我这做儿子的大不孝呢。“没事,已经好了。”我抬手将母亲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而母亲终于破泣而笑。
母亲,她打我是出自真心,她疼我也是出自真心。大喜大悲,大爱大恨,是母亲的作风。激烈到要伤害别人,玉石俱焚般的可怕执着,偏激的让我措手不及。但凭心而论,又何尝不是童心未泯,真情流露?金无赤金,人无完人。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何苦以己量人?我自己不能圆通,那就圆通地看待这个世界吧。“宛儿,想吃些什么?我马上做给你。”母亲邀宠的意味十足,巴巴地看着我,不禁宛尔一笑。“清淡些就好,母亲做主吧。”母亲高兴地作势要走。我及时地拉住她的胳膊。
“母亲,您过会儿忙,儿子还有一事不明,还望母亲不要欺瞒。母亲这些年受了那么多委屈,为什么不肯给儿子讲呢?是父亲不让,还是您觉得儿子不明事理不值得您信认依靠呢?此事一日不明,儿子将一日寝食难安。”说到最后,我捂住脸做呜咽状,谁知碰到痛处,真的流下几滴泪起来。想来,自己的性子也别扭的紧,先时拼了命要捂住的事,这会子竟不惜用苦肉计来探虚实。而且使的法子也不够厚道呀。想着嘴角又禁不住向上仰。
等母亲走了,我独坐床上。床边的药凉了,但苦涩的香气如水痕点点漾开。真相果然是这样苦涩不堪,那人是父亲的青梅竹马的情人,后来父亲来京考取功名,遇到抛绣球择夫婿的母亲,那时外公一家还在京城(后来外公致休回了老家)。两人一见钟情,结成连理。之后,那人还来找过父亲,还曾经想要掐死尚在襁褓中的我,父亲终于和那人断了联系。这当然是母亲的说辞,我并不完全相信。比如说一见钟情,显然不是父亲的作为。父亲对人好,像溪流,像微风,绵绵不绝而乏惊涛骇浪,润物无声不见激烈炽热。
我迫切地想知道关于父亲的一切。父亲喜欢男人在母亲看来罪不可赎,而在我,在最初的惊诧过去之后,却并不以然,父亲那样的人物原不该为礼法所束缚的。只是这样的话无法说给母亲。
城郊的薄田已经卖了,好歹有了盘缠,外公多次派人来问,何时回河东老家,老人家只差拍着胸口保证,有他在一天,就有我们娘三的饭吃。外公家是河东的望族,名声显赫,当然也会树大招风,在这风头上,必然也会担着不小的风险。只是母亲这种状态,也许回外公家会好过一点。二弟尚小,就是株连,也轮不到他。几经权衡以后,决定由母亲带着弟弟去外公家,我自己带着父亲的骨灰,前往鄂州父亲的老家。去守灵三年。
这日正在书房中整理将要带走的东西,二弟蹦蹦跳跳地进来了,“大哥,带我出去玩吧,我快闷死了。”他撇着红润的小嘴,娇憨可爱。“今天的课业都做好了?拿来我看看。”我特意逗他,喜欢看他粉嫩的小脸上浮上娇人的红晕,渲染得象雪地梅花,艳丽无双。“程夫子早就向母亲辞行了,哥哥,我没书念已经好些天了。”“怎么没人告诉我呢?”“不知道。” 我几乎忘了那个人的存在。只有数面之缘,那人长得颇为秀丽也稍嫌柔弱,就像清晨含露的朝颜花。据说是落魄的仕子,在京城举目无亲的才投到我家。如今他也走了,好呀,树倒猢狲散,大家走得干净才好。
当晚对着许久不见的新月,思绪难平。掬一把澄明的月光在手心,只觉得这夜夜皆是春,而夜夜都又不是春。幸福不过是一场梦,不幸才是真实的。人生在世,能如意者有几人?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会须一饮三百杯,将进酒,杯莫停。我步履不稳地走出屋,最后跌坐在阶前,仰天大笑。以前还笑庄生疯癫。心爱的夫人死了,不但不悲伤,还高兴地满院子敲盆子。现在我才陡然发现他是个大智大慧的人,看透了这茫茫红尘。所以感叹生者,是因为他们要面对许多磨折,所以为死者欣慰和祝福,是因为他们今后可免除许多苦恼。天上的父亲啊,您解脱了么?
“赵公子,有此好酒,怎可独饮呢?独乐乐,不如与人乐乐。”清亮的声音带着月光的圆润,乘风而来。
“明人不做暗事。阁下,请显身吧。”我的酒立时醒了三分。
“赵公子好健忘,不日前还曾见过的。在下是陈宛轩。”他乘着月光,飘然而来,带着魅惑的微笑,我猜瑶池飞天也比不过如此吧。他落地无声,收拢袍角时,数片杨花亦滑过衣衫,旋飘洒落。我不禁自叹弗如。父亲喜欢这样的人,也情有可原。
“请坐,只可惜没有多余的杯子,不见外的话,先用这个。”
他笑,一双凤眼更见妩媚,毫不客气地接过我递给他的酒壶。
“好酒。”他眸光潋滟,认真地说。
“你好像对我家很熟悉。”
“是呀,曾经来过多次,不过从正门进来,前番是第一次。”
“这样说来,阁下惯于入室行盗喽。而且是不同寻常的大盗。”
“呵呵,过奖,说来惭愧,我只怕是最差劲的盗贼。偷鸡不成,蚀一把米。”他笑得眼儿弯弯,比起来哭灵的那个人,此时他更像一个有热度的活人。
“我以前也曾见过你,也还抱过你。只不过才一会,就被泌抢了回去,你可是他的宝贝呀。”
“是吗?”我心中略一动,在父亲心中我真是重要的么?我甚至不敢想那些温馨的过往。
“那时候你还小,粉嘟嘟得象一只没长毛的小耗子。”我瞪了他一眼,他又笑露出雪亮的白牙。比起我,分明是他更像个啮齿类动物。
“你呀,那时是个磨人精。白天睡得像猪,太阳一落山,来劲了,哭闹个不停。床,摇篮,都不肯睡,非得人抱着,摇晃着才肯安静。有一次令堂累了说是先放到床上一会儿,谁想立马就哭开了。搅得一家都不得安宁。令堂气得差点把你摔死。那时候是泌衣不解带地哄你抱你,一边批公文一边轻拍着你。那会儿,他刚进入兵部,忙的不可开交。经常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天天带着黑眼圈,都不肯把你交给乳母抱。狠不得把你揉进心里,让旁人看了都觉得很幸福。小子,你父亲算是把你宠上了天。泌年轻的时候,让人觉得像一把锋利的宝剑,寒光四射,煞气十足,对别人凶狠,对自己也颇为残忍。只是后来有了你,性子才平和了许多。”我的眼里热热的,父亲的好我一生一世都不会忘的。
“我曾经想杀了你。后来终是下不了手。”
“那我该感谢阁下高抬贵手了?”我好笑地看着他。
“我那时恨你,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但泌对你的关注甚至超过我对他的执着,让我感到非常不安。我唯一次抱起你的时候,想的就是拧断你的脖子。但是,泌,他何等敏感,他一下夺过去。我现在还能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景。泌,为了你打了我一巴掌,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那时他虽然脾气很大,却从不冲着我。从那时起,我突然明白我不再是他的例外。除了你,他的眼中再容不下任何人。现在想起来真是可笑。也许当我们爱的太深的时候,想确定对方是否爱自己都是很困难的。”
“难道当时你是因为这个离开的?”
“也不完全是,令堂后来发现,我们并没断绝关系。她曾经自杀。她个性比我们想象激烈。”他有些歉然地说。“我并没有诽谤的意思。”
“我明白。”
“你真的相信我?”
“大概吧。”
“你知道吗?我觉得你有时候很像他。虽然模样不是很像,但是只觉得你们哪里是一脉相承的。”
“是吗?即使像又如何,终究都不是。我永远都比不上父亲,填补不了巨人留下的空白。你如果想从我身上寻找什么影子。我想大可不必费这心思。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你这孩子,讲话倒是犀利。呵呵。”
“那天的事发生的突然,我本来要帮忙,令堂却叫人把我打出来。还好你没事了。今天我来了,你有什么要问的么?我记得那天,你似乎想问些什么。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和你父亲在一起,很不堪。” 他端着酒壶,眼神有些迷离。
“如果我说是呢?陈先生,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是什么魏晋名流,可以任性情越明教。”我半真半假的说着。他是我的谁啊,凭什么要推心置腹。父亲,不论有过怎样的过去,他在我心中的神圣地位永远不变,而妄论他的私事,都是对他的亵渎。
“是吗?赵公子,也是凡夫俗子呀。”他嘲弄地问。
“我不会受你的激将法。阴阳合而万物生,天道之理。反之,就是逆天。”我淡然一笑。
他扑哧笑了,“好一个道学家,说得好,你能说你对泌的爱就是纯粹的?你扪心自问。有没有超越礼法的界限,我看不至于吧。”他的脸凑过来,笑得益发放肆。这可恨的家伙正戳到我的痛处。
“陈先生,我有一事不明,你当初是自愿走的么?还是父亲赶你走的?”我岂是病猫任你欺负。
“是我自愿走的。泌再苦,也不肯让别人承受的。我怎么好叫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不见得吧,你难道没一点私心,连一个小孩子都嫉妒,你会甘愿把情人拱手相让?你是算计好的吧。留下来,为了母亲和我的事,必然是摩擦不断,与其等情意在争吵中消磨殆尽,不如悄悄地去了,日后父亲还会念及你的好,时时地想你,甚至还有可能把你追回来。这一招叫欲擒故纵。我猜得不错吧。”我只想折辱他一番。
“好灵透的小子。孺子可教。”他反倒没生气,笑嘻嘻地拍拍我的头。“那时候,我自视甚高,不愿再加在别人的家庭进退为难。于是决定放自己一把,也放他一把。我曾以为分离是最好的方法,没想到令堂并没有给他带来快乐,这些年他过得并不舒心。我以为是为他好,没想到只是我的一相情愿。”
“有时候做善事,也是要遭报应的。”我忍不住打趣他。
“是呀,就像他娶令堂这件事。当然令堂,其实人不错,很爽快。”他字斟句酌地说道,我由衷地感谢他的体贴。“他自以为是的自我牺牲,结果换来所有的人都很痛苦。当然这件事,最痛苦的还是他。爱情是不能够施舍的,也不是能够分享的。”他说着流下泪来,眉眼中仍残留笑意。情之于人呀,我沉默不语地拿起酒壶,辣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胸腹涌上热气。
良久,两人都没说话,月光不厚此薄彼地照着我,也照着身边这个失意的男子,我有无数个理由去恨,可是却无从恨起,我缺乏与母亲同仇敌忾的愤怒,尤其是看他温润的脸上,流下的泪痕,竟有些心有与我戚戚焉的感觉。
“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跟我纵横四海,寄情江湖?”他的眼睛亮闪闪的,异常真挚地说道。
“哪敢,我怕你找个什么僻静地杀了我。”
“说笑了不是。大后天,我就要回鄂州了。你要愿意来的话,南城外长亭见。”
“你家在鄂州?”
“是呀,我的封地在那里。我这是千里奔丧。感动吧。”
“如果说,我不去呢?”
“随你。”他微笑着一个漂亮拧身,逐风而去。似有清露落在我手上。不知为何生出几分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