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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前尘往事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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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前尘往事已成空
我最初的名字叫赵颐宛,父亲赵泌是我一生中最敬爱的人。他才高八斗,文治武功,当世无人能及。父亲是个极讲操守的人,两袖清风,淡泊名利。据说先帝在位时曾称他为当朝第一贤臣。然而一朝天子一朝臣,及至新帝登基,位高权重的父亲,就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一年之内连降数级,后来干脆让父亲在家养老。那时父亲也只是而立之年,风华正茂。
丢了官,父亲也不甚介意,心安理得地在家侍弄花草,时而喝点小酒舞个剑,自吟自唱,一派名士风流。父亲常说,君子安贫乐道。他真正做到了宠辱不惊的境界。倒是公侯出身的母亲,过惯了门庭若市众星捧月的日子,受不得世态炎凉,更受不了父亲的超然物外,经常找父亲抱怨、吵闹。开始父亲还柔声细语地哄她、安慰她,却闹得更凶,后来也就由她去了。有一次,我去父亲书房,不知为何勃然大怒的母亲竟扇了父亲一巴掌,父亲莹白如玉的脸上,立时浮出红印,纵是这样父亲也不曾说什么,幽幽的眼神中闪烁着怜悯、愧疚和无奈。我非常地气愤,一连数月不理母亲。母亲急得掉泪,却拿我无可奈何,大骂我是不肖子,要活活气死她。后来有一晚是父亲专门找我,“你母亲在自家过的太舒服,在这边已是很委屈,她心里很苦,你该多体谅她。”我不平的反驳道:“难道父亲心中不苦么?为何要一再隐忍呢?”
长久积压在我心中的不满一冲出口,顿时轻松了许多。
“我因为自己的罪掉在地狱里,原也无话可说,你母亲什么没做却也被连累到这地步,她才是最无辜的。”我盯着父亲的眼睛,明秀动人,似溶了春雪,溶了秋雨,静水深流,深不见波。父亲秀美的手抚上我的头,紧紧拥我在怀中,有力的心跳温暖的胸膛是我幼年最醇美的回忆,也是我以后人生低谷落魄潦倒时最慈悲的救赎。那时父亲讲了很多,隐隐听出父亲在我的早慧担忧。父亲还郑重地问我,觉得什么人最幸福。我不假思索地答到:最智慧的人。父亲的眼神闪烁,摇曳着幽暗不明的光,似是赞赏,又似忧心,轻轻地叹息如初沐月华的昙花,溢了一室的馨香。
自那夜之后,父亲对我更加宠溺,呵疼入骨。亲自教导我。族中男子的名字多是按辈分取的。父亲不拘礼制,魏晋风流,自己改了名字,索性也让我们自取名字。我改为赵鼎,不过父亲更喜欢叫我宛儿。二弟颐轩那时还小,哼唧了半天,才喃喃道,不改了。父亲也没说什么,唇边漾起萱草般忘忧的微笑。人在身旁,如沐春风,宁死也无憾。
那段时光是多么无忧无虑呀。父亲自然不用说,连母亲也意外地沉下性子,一家人共续天伦之乐。和美得竟似梦境。流光总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暗中偷换的何止是如花岁月。
其实我很清楚,这一切都是父母刻意营造的假象。我看的出,父亲在隐忍着什么,母亲在压抑着什么,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看他们强颜欢笑,心湖泛起层层涟漪。叹年来风景依旧,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
父亲教我读书时依然习惯性地揽我在怀,雨后空谷般的清香。父亲明明就在我身边,却为什么又远如天之遥?咫尺天涯。我心中有许多说不出的苦闷。
让我始料不及的是,他们竟然会决裂,一日夫妻白日恩,而他们数十年的相守,竟不顾了。那是一个宜人的春夜,二弟早已睡下了。我爬上园子里开的最盛的晚梅。微风过处,鲜香四溢,砌下落梅如雪落,拂了一身还满。我赤着象牙白的足,披头散发的站在树上,衣袖纷飞,乘虚御风,妄想羽化而成仙。母亲笑骂我是疯子,父亲不以为然道,至情至兴,随心所欲,虽粗头乱服,也不掩国色。须臾,父亲安坐于树下,双目微闭,悠然抚琴,白衣胜雪,飘飘然有出世之姿。我迷迷忽忽地梦会周公,忽被争吵声惊醒。
下人们跪了一地,第一次见父亲盛怒的样子,让我失声叫出。听到我的声音,父亲的身体明显一颤,然仰头望向我时,已是波澜不起。他笑意盈盈,欣然张开双臂,示意我下来。我扶着花枝,呆了又呆,父亲的眼睛呀,氤氲了如慕似诉的雾气,揉碎了满天的星辰,吹皱了一池的春水,响彻了杏花烟雨的小楼,又带着怎样的春水浩浩东流,天上人间。所谓的风华绝代,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我受了蛊惑一般,纵身跳向那未知的黑暗,旋而落进一个温柔得几令人心碎的云端。“宛儿,吓着了吧,别害怕,父亲送你回去睡觉。”父亲的声音纯净得如月夜山中淙淙的溪水。我趴在他优美的肩头,贪恋他淡如梅花的体香。却迎上母亲,爱恨交集的泪眼,我知道那是不甘心。父亲兀自抱我离去,身后母亲声嘶力竭的大叫:“赵泌,我诅咒你不得好死。”然,父亲的脚步并没有停顿。最后一缕光,让我看见母亲颓然倒在地上,侍女们七手八脚地赶上去扶她。进了主屋,仍听见母亲的撕心裂肺的痛哭。让人听了颇不是滋味。
冲动的话,一说出口就无法收回,还来不及弥补,伤害已经造成。何苦呢,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不大欣赏母亲的做法,不分场合也不分地点,丢了自己的体面也伤别人的自尊。也许是执念太深,情重更斟情,不过情又是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夜风穿堂而过,卧室的烛光复明又复暗,看不清父亲的神色。安顿好我,父亲背着手,对着墙上的梅花图,伫立良久,轻叹一声,淡淡地吩咐下人把琴修好。昏暗中我震了一下,曾几何时,叹息成了父亲的习惯?
弦断再难续,何况是旷世名琴?那把焦尾琴终是没修好。父亲黯然,神形憔悴。后来就再没同母亲讲过一句话。原来父亲也不是无欲无求,心中也有不容人践踏的柔软。母亲见不到父亲,一腔的苦水都倾泻给我,完全把我当成了成人。而我那时不过刚刚束发。她说我听,放着大好的春光不去享受,这还不够吗?母亲要得远远不是这些,她气我冷漠凉薄。几次扬手打了我,骂我同父亲一样无情无义,随即又捧住我的脸,紧张地问乖痛不痛。这样的戏码一再上演。我有点好气又好笑。不过母亲的想法我大致都明了。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抚琴。只是凡事过犹不及,母亲的演技太过拙劣。我盘算着充当一次和平使者。
我敷衍着母亲,试探着父亲,暗自打腹稿想点子,真真聪明过头了。只不过,老天爷并没有给我这个机会。皇帝终究没有放过父亲,卧塌之侧怎容他人安睡?功高盖主的,都难兔死狗烹的下场。古往今来,多少良臣名将,没死在敌人的刀枪之下,却毁在自己人的猜忌和冷酷之下。父亲早预感到,他因剑而生,他日也必因剑而亡,又说若异日他去了,让我带着他的骨灰回到故乡,最后洒在翠微山上的美人梅下,做鬼也风流。我当时有些生气,怪父亲死呀活了的挂在嘴边,多不吉利。父亲只道,君子不畏言死。
那天母亲尚在河东老家省亲,我带着弟弟出城踏青。及至归家,已是残阳似血,腥红的晚霞涂染了大半的西天。祖母在世时曾说,这是逢魔时刻,小鬼们出来迷惑世人,锁走人的灵魂。我没料到,我从没料到,这一刻我所遗落的竟是我一生一世的意念。一杯毒酒,便是天人永隔,隔了明媚的天堂也隔了幽森的地狱。任我匍匐在绝望的泥泞中怎样哭喊,父亲是永远不会回应了。
多少年过去了,那时的情形仍是历历在目,鲜活于眼前。我一路狂奔,气喘如牛,趔趄地推开书房的门,残阳的余辉挤进暗淡冷清的书房,父亲一身白衣俯在那把断琴上,枕着最后的阳光,神情怡然地好象只是睡着了,如玉的手指搭在琴弦上,还是那样细致动人,我过去摸时,已然凉了。我仅存的希望,也似西天最后一屡阳光,沉沉滑下地平线下。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万箭攒心,我痛不欲生地捂着胸口,委顿在地,泪流满面,二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睁着黑漆漆的大眼,拉了拉我的衣角,哥,为什么大家都在哭?爹爹怎么了?我泪如泉涌,哽咽不能言,只有紧紧捂住他黑白分明的眼睛,一把把将他拉进怀中。下人们都跪在院子里哭成一团,管事的人也六神无主。
日沉西山,没有父亲的世界,是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