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阑珊一梦》咸雪

24、第二十四章【决定】

　　林子里的雨势稍微小了点儿，可密密麻麻的水滴依然连着细线，雾蒙蒙的让人不太能看清楚什么。

　　英晓暮被啸空波及到，撞开了一丈多远摔在地上，芮燕的药劲还在，使他只能勉强用手臂撑着坐起来。然后他就看见，白衣女人和老者消失后，啸空终于也喷出一大口血，半跪下去。

　　他瞬间地呆滞了一下，眼睛直直盯着捂住胸口几乎跪不稳的啸空，下一刻便疯了似的扑过去。

　　芮燕衡量着彼此的实力，最有可能跟那个白衣女人抗衡的啸空显然伤得不轻，还有那位能操纵古怪傀儡的老头，虽看着不起眼，却绝不能小看。她于是快速用毒气在四周布了个阵，又从怀里掏出一枚响箭，朝空中射出去，看着它在雨中炸开。那是沈絮凡给她的，沈庄范围之内，不管什么时候，放箭后一刻以内必定会有人赶来。

　　那股令人身体麻痹的香气散开后，芮燕不知何时把解读的药粉也撒了，可她的毒毕竟不一般，所以那毒是解了，力气一时还是提不起来，英晓暮几乎连滚带爬地扑到了啸空身边，停在离他不足一尺的距离处，却怎么也不能往前挪动分寸，仿佛他们中间隔了道墙，没办法逾越。

　　自从出师那年，被无良师父以考验为名实实在在地揍了一顿，去地府逛了一圈回来以后，啸空这些年来着实再没受过什么重伤。要知道，比他那位师父更心黑手狠打人不留情面的，江湖上恐怕也找不出来了。加上八年前啸空走火入魔，无形中也是他最后一道屏障，突破后，现在的功力其实更甚以往。

　　见英晓暮脸色苍白地瞪着自己，啸空有些勉强地苦笑道：“几年不练，功夫退步了，呵……”他那最后一声笑泄了底，憋不住偏头咳嗽几下，脚边的泥土上便立刻落了一堆血沫子。

　　英晓暮眼睛睁得很大，他眼睛本来就不小，这一瞪好像看见了什么恐怖得不行的东西，让人都要担心那眼珠子会不会掉出来。他双眼的眼白泛红，雨水落在脸上快速淌下去，竟让人无法分辨他是不是哭了。

　　啸空一看见他这摸样立刻就傻了，从认识到现在的这么些年，他统共也就见这男人掉过两回眼泪，一次是……比较令人回味的，另一次就是他们八年前在后山坠崖之前。

　　“哎哎，你别……我……”啸空慌了一下，猛地一口气没提上来，身体虚晃了一下。而就是这么一瞬间，啸空那“聪明一时糊涂一世”的脑袋就极为灵光地在此刻发挥才智了，他瞥见英晓暮紧张的表情和下意识伸过来扶他的手，就此做出一个一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决定——装！

　　于是怪异的情况发生了，啸空那虽不算魁梧但也十分健壮的身体，突然就像秋风里可怜的叶子一样，随着那下虚晃，莫名其妙地往英晓暮的方向栽过去，平衡不可谓不好，方向不可谓不准。

　　英晓暮想都没想地接住他，还非常凑巧地，以一个手臂拖着他后背、两人脸对脸的无比经典的暧昧姿势，真是太戏剧了。可惜英晓暮现在脑袋有点空，也好像有点乱，一时没想明白，只是近距离看着啸空嘴里不停涌出的血，脸上开始露出极为痛苦的神色。

　　“你怎么……”

　　他像是带了点责备的话刚出口，就被啸空打断了。这家伙即便只受过一次致命的重伤，可做戏的本领真是不学自通。他捂着胸口的手迅速执起英晓暮的手，又把动作放的一顿一顿的，好像真是个频死的人在努力用着力气。

　　然后将手放在自己唇边，呵着气，轻轻揉了揉，啸空说道：“你是英晓暮，还是我的泽朝？”

　　那话声音不大，却让英晓暮身体一震。

　　见非常有门，啸空又道：“这世上只有一个泽朝，是属于我啸空的，你是不是？”他的眼神忽然沉下来，声音也是，透着股认真和执拗的劲儿，完全不再估计自己的伤，像是翻腾的五脏六腑已经被排除了大脑。

　　英晓暮跟他对视着，瞪大的眼睛缓缓垂下来，眼神里很快地闪过许多挣扎与欣喜的光芒，像把他们在一起的回忆在眼前放了一遍，最后落为平淡，却含着笑。

　　只听他声音像变了个人似的，带着点淡淡的温暖跟疲惫，说道：“我们回沈家吧，我把我知道的事都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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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庄的人办事速度很值得信赖，果然没出一刻钟就到了，一群人见到这场面也只是短暂地惊讶了一下，毕竟能让啸空倒下的人除了他们主子沈絮凡，这帮死士还真没见过其他的。随后在惊讶之余，这群人还是训练有素地快速将伤者运回，不消半个时辰，就回到了沈家大宅子。

　　当然，啸空是装的这事，一群喽啰手下如果都看得出来，他可就真是丢人了。

　　沈絮凡在周灿不胜其烦的絮叨和操心中，迎来了三个狼狈得不同程度的落汤鸡，并且三人中有两个是伤患。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看见被一名死士背进来的啸空，沈絮凡深知此人的尽量，乍一看还真以为遇见什么妖魔鬼怪了，竟能把他也伤得站不起来。可在紧张地诊视了片刻过后，沈絮凡冰冷的目光带着笑意，几乎就要把啸空万箭穿心了。

　　“我这不是也被逼无奈么……”见英晓暮离开，啸空陪着笑脸，之前那副快死的模样一扫而空，虽然脸上还没什么血色，但明显是死不了的。

　　沈絮凡皮笑肉不笑地道：“看你说的，谁还敢逼堂堂大教主了？”

　　啸空连忙岔开话题道：“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这不是没办法嘛……我知道沈兄一直对研究不明白的事容易耿耿于怀，楚璃怎么说来着？哦对，那叫有求知欲，等会泽朝跟我说什么话，我都告诉你啊！”

　　“告诉我？我可不想把针眼长到耳朵里。”沈絮凡把啸空的手腕丢开，斜着他讪笑的脸问道：“怎么着，这回终于有决定了？”

　　“有了，嘿嘿，这回真有了。”

　　要不是确定躺在那的是个纯爷们，就冲这笑脸和这句话，沈絮凡都觉得看病的不该是自己，而该找个稳婆来。

　　啸空的笑意却一点点消退，眼睛看着上方的床帐，很久才眨一下，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人真是奇怪，很多事情总要在生死分离的关头才想得清楚，可有时候，真的分开了，想清楚反而更难受。”

　　沈絮凡作为这人为数不多的至交死党，最能了解他说这话时的心情，于是叹口气低声道：“说这个做什么？你们不是没有生离死别么。”

　　“现在想想，其实当初我从山崖跳下去寻他的时候，可能已经想明白也已经做好决定了，只不过为时已晚，又受了内力干扰，脑子很乱。”啸空释然地笑了笑，又说道：“后来我想，可能还是恨他的，但真看见了，却完全恨不起来。”

　　“我也太笨了，终究不过是有些舍不得跟教众那些弟兄们的感情罢了，至于他是否骗过我，好像从来都没有关系。”

　　沈絮凡理解似的点点头，说道：“可不，一看人家要死了，你就想都不想地挡上去，要说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他更让你在意的，恐怕傻子都不信。”他说着站起身，弹弹衣服上的褶皱，又道：“你好好休息着吧，我去看看你那宝贝怎么样了。”

　　“宝贝……嘿！”啸空闭上眼，把这个词放在舌尖上品味般地说出来，末了自顾自地点头道：“还真是呢。”

　　已经走出两步的沈絮凡忽然回身，对床上兀自陶醉的人问道：“你既然已决定放弃复教而选择他，以后又有什么打算么？”

　　“当然是带他离开这里，找个好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啸空想多没想就说道，“什么复教不复教的，当初在那个位置上，也没见我活的有多好，反倒是他来了……这八年的日子，我总有些事想不通，可自己过得虽算平稳，却什么都没留下，过一年跟过一天没什么差别……”

　　啸空还躺在床上闭着眼径自说着，并没注意到沈絮凡已经走到卧房的门口，轻拉开门，便不意外地看见英晓暮站在那里。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但沈絮凡可以肯定的是，该听见的话他绝对都听见了。

　　因为英晓暮的脸上出了往日里那抹淡淡的苍白，居然带上了几分石破天惊的笑意，竟让他向来清冷的脸添了许多温暖。

　　英晓暮这些年来虽是失了记忆，却不是傻的，压根儿就是个聪明人的胚子，就算从头活一遍，该聪明还是聪明，狐狸再怎么摔，它也摔不成绵羊。

　　八年前啸空教了英晓暮空冥剑法，并且传了内力给他以抵制这剑法对人身体的损伤，这事除了他们两人世上再无第三个人知道。可英天冉也不笨，捡回这儿子时发现他体内混乱的经脉竟被一股奇异的力量暗暗护着，非常难以察觉，加之那莫测的谁都摸不清底的啸邪神功，心里便有了些猜测。

　　没过多久，英晓暮能下地活动了，对周围的认知达到安全标准后，他便迫不及待地让他练功，完全不顾忌亲儿子掉下山崖后受的伤究竟有没有痊愈，英晓暮的内伤淤塞也正是那时留下的。

　　他未回复记忆以前，已经察觉到英天冉的疯狂，即便面上说的再冠冕堂皇，他依旧能看出自己是被当成试验品了。英天冉看他的眼神根本不像在看亲儿子，甚至不像看着一个人，而是把他当成一本还没翻译过来的秘籍。当秘籍都被诠释清楚了，他便成了天下无敌的武林高手，那时，谁还管这本书是不是早已被翻烂了呢？

　　彼时不知自己有啸空传给的功夫底子，现在想起来，英晓暮实在连苦笑都笑不出。他不知道自己是上辈子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这辈子要让这么一位爹爹反复利用、用完还用，不知何时才是个头儿。

　　他坐在床边，想着这些年傻乎乎地被英天冉当猴耍的日子，渐渐地，就想到了莫名其妙地被遣出门，追杀韦肖的时候。

　　一个武功平平却身份敏感的人，拿着把看似不起眼却被天下人抢了数年的宝剑，带着一群虾兵蟹将去追杀以为两天一夜灭了八个门派的魔教余孽——这简直比茶楼里说书人讲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还精彩！

　　可想着想着，他便隐约记起受了韦肖那一掌，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有一个背着大捆柴禾、打扮很土气的人，傻乎乎地迎着刀锋奔过来，救了他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