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阑珊一梦》咸雪

22、第二十二章【剑法】

　　雨越下越大，竹叶被豆大的雨点拍击着散落下来，在泥土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天很阴，云层压得非常低，黑乎乎的没有雷也没有闪电，仿佛是块暗灰色的石头，随时都能掉下来。

　　一辆马车翻倒在商道旁，陷在半尺多深的泥污里，而那四个车轮竟不知是被什么利刃，齐齐削去了一小半。车前面还躺着两匹马，马的腿和那轮子一样，竟从膝弯处被削掉了，血流的速度渐渐减慢，两匹马已经不再挣扎了，大概是失血太多早没了力气，只能躺在那里，身体被红黑色的泥裹着，苟延残喘。

　　英晓暮有些狼狈地站在雨中，衣衫早已湿透，他的功夫到底不如芮燕，还带着伤，马车翻了的那一刹那他想跳出来已经晚了，暗青长袍沾的都是血和泥，盖住了原本的颜色。

　　芮燕离他有几尺远，完好无损地站着，湿淋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无视掉那些令马车被迫停下来的不速之客，她只是冷冷看着英晓暮，不动声色地与他保持了些距离。

　　不远处正是那白衣女人的五个手下，老者依旧站在中间，他身旁的四个黑衣人此刻各自都执着一柄巨大的怪刀，两侧有锯齿状的利刺，越靠近手的位置越细，而前端加上那两根手腕粗的刺，几乎有一尺宽了。

　　老者先是对芮燕点了点头，并没说什么，反而指了指那怪模怪样的武器道：“这东西我们叫它蜈蚣刀，是用白铁炼的，没什么弱点，只是太重了不易使用，伤了娘娘的话还请见谅。”

　　芮燕冷笑道：“哦？这么说老人家并非冲本宫而来？”她的手不知何时挽入宽大的袖口中，像是手臂都缩短了一截，只有袖口的布料微微摆动。

　　“自然不敢冒犯娘娘。”老者对芮燕的态度竟十分恭敬，对她微微行了礼，又道：“我等只是奉了主人的命令，前来帮英盟主清理门户的，若是误伤娘娘，自当赔罪。”

　　芮燕笑道：“那我倒要看看了，惊了本宫的座驾，你要怎么赔罪？”

　　老者便沉默起来，满是褶皱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可片刻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一亮，也不见他发出指示，挨着他的两个黑衣人突然抬起蜈蚣刀，快速砍向站在外侧的两个黑衣人。手起刀落，那两个人执着刀的右臂从肩膀处被砍中，整条手臂被切了下来，落在厚厚的污泥中，手却依然紧抓着刀。

　　“还请娘娘不要怪罪。”老者抱拳行了个礼，仿佛他刚才根本没做什么血腥的事，而是切了片菜叶似的语调极其平稳。

　　芮燕微眯了眯眼睛，看着那黑衣人的断臂处，本是肩膀聚集了大量血管的地方，可手臂没了，他们竟没流下一滴血，反而像是血液都凝固在那里，伤口自行封死一般。

　　“很好。”芮燕低笑着说了句，双脚往后错了一步，便不再言声了，好像她只是个看客，而把这片地方腾出来给谁。

　　老者再次行了礼，转向英晓暮，同时那四个黑衣人也像是亦步亦趋似的转了身，包括刚被砍了手臂的那两个，一副根本不知道疼地样子，又用左手拾起刀，对自己的伤完全不在意。老者看起来年纪很大了，嗓音略显沙哑，一说话就像沙子磨在铁块上的声音一样，听着让人很难受。

　　他说道：“我等只是奉命行事，阁下与我虽没仇没怨，却不得不死。”

　　英晓暮看出了芮燕的意图，也不说话，紧紧抿着苍白的嘴唇，低低地咳嗽几声，谨慎地盯着那五个人。他在马车翻倒的时候被裂开的木板划到，伤了左臂，血淌下来，一直流到被他紧紧握着的乌追剑上。

　　愈发大起来的雨水洗刷着英晓暮身上的血，也将流到剑鞘纹路里的血液冲淡。那剑鞘全身漆黑，这会儿被血染了，反倒显出一些图案，竟隐约像是两条交错的龙。英晓暮缓缓动了动左臂，提起了剑，伤处钻心地疼着，让他的脸更苍白了。

　　他拔剑的动作很慢，像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只能一点一点地动作。然后他抓着剑柄，把那乌黑的剑水平地举了起来，伸平右臂，直指着老者。

　　乌追剑的材料谁都不知道是什么，包括啸空。它不只是不反光，也不会沾上血，现在连雨水也从上面滚落，不能浸湿分寸，总让人有种诡异的感觉。而这剑似乎还真有那么点儿灵性，收入鞘中放在那里时并不会引人注意，可现在被英晓暮这么举着，却莫名其妙地散发出若隐若现的冰冷杀气来。

　　老者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有些忌讳地看着乌追剑，犹豫了很久，终于动了动嘴，发出一个类似口哨的声音，哨声短促，紧接着那只剩一条手臂的两名黑衣人便跳了起来，动作毫不受断臂影响地挥动大刀，笔直朝英晓暮砍了下来。

　　英晓暮自知不能硬碰硬，后面还有马车，退无可退反而腰身一矮，架起剑与那两把蜈蚣刀虚碰一下，借着他们的力和地面的湿滑，一下子往前窜出几尺远。他快速转身，右臂跟着往后横着扫过，那个离他最近的黑衣人还不等落地，竟被他从腰处斩成两截。

　　这剑太锋利了！

　　英晓暮由于力道过猛，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才站稳。他怔怔地看着手里的剑，像是忘记面前的敌人，眼睛一眨不眨地，低垂着头，头发从脸侧垂下来，遮住了他没有血色的脸。

　　许久，英晓暮才抬起头，转过身来看着那老者，忽然笑了。对方也震慑于这把剑的威力，一时没敢轻举妄动，这会看见他的笑容，老者竟忍不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张脸的棱角本是很平淡的，却不知为何，带着点淡淡的、蔑视的笑意时，竟意外的好看。清俊的五官，挂上飞扬自信的神采，英晓暮忽然将剑反手收到胸前，左手抓紧剑鞘，脚下猛地用力返身跳了起来。

　　此时另外一个独臂黑衣人刚转过了身，像是等待主人的指令，傻傻举着大刀站在那。老者似乎看出端倪，慌忙吹了个口哨，黑衣人应声而动，却只来得及将刀竖在身前。

　　只听到“当”地一声，英晓暮身体在空中横了过来，剑鞘抵住蜈蚣刀，他脚踏上黑衣人的胸口，速度极快地缩起身体，右腕反手抓的剑便随着他转身，从黑衣人的脖子上划了过去。

　　这一幕发生的太快也太突然，甚至在英晓暮落地站稳后，那颗头颅才从黑衣人脖子上掉了下来，在地上滚几圈，直到壮硕的身体倒地后才停下。

　　老者气息一凝，脸上不单是戒备，还带了几分惊恐。

　　英晓暮却笑起来，缓慢却有力地说道：“你以为几个杂碎会是这把剑的对手么？你以为……所有人疯了要抢到的空冥剑法，我不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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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啸空跑得很急，他轻功虽不是最精，却也难逢敌手了，只不过这大雨成了不小的影响，不出片刻，已经将他膝盖下面的大片裤腿沾了厚重的污泥，短靴也湿了，跑起来沉甸甸的。

　　雨这会儿下得几乎连成了线，铺天盖地的，好像偏要妨碍到谁。啸空冒着雨在庄里兜了一小圈，觉得以沈絮凡的人品，应该不会把英晓暮藏得这么近、让他这么容易找到，于是断然往庄外追去。

　　大概跑了一刻钟的功夫，啸空全身又是汗又是水的，衣服贴在身上，模样特别惨。刚到了庄外那片竹林，他的脚步便是一顿，随后眉眼便渐渐蹙得紧了。

　　尽管还远得看不见，尽管有这么大的雨，啸空依然嗅到了空气中一阵阵浓重的血腥味，以及如天上的乌云一般翻滚呼啸着的强烈的杀意。

　　空冥剑法是啸空的师父、宏教的第一任教主项羽宏的自创绝学，靠的是极快的速度和变幻莫测的剑招，虽然全套剑法也不过七式，却可以随意拆分、重组，然后立刻又变成了新的一套招式，往复变换，生生不息。

　　而出剑的速度又多是靠啸邪神功来催动，这内功心法是项羽宏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门派的不宣之秘，两者若是结合起来，注定是威力无穷的，也怪不得即使在宏教灭了这么久的现在，依旧有人为了这内外两本秘籍而争得头破血流。

　　英晓暮的空冥剑法显然还不到家，他虽掌握剑招剑式，却没有足够深厚的内功来发挥速度的优势，加之乌追剑太过锋利反而不好掌控，倒成了障碍。与剩下的两个黑衣人过了数十招之后，英晓暮渐渐觉得这把砍人比砍豆腐还轻松的剑，也不是那么好用。

　　布衫老者退得离战圈很远，他已不再用喉咙发出哨声控制那黑衣人，而是忙不迭地盯着英晓暮的一招一式，那双老眼跟着缠斗的人来回晃动，眨都不舍得眨一下。

　　黑衣人却像是得到了死命令，不要命地一味攻击，他们盖在头上的斗篷不知何时掉了，露出一张被半截铁面具盖住也依旧狰狞的脸，英晓暮便确定了他们是什么来头了。

　　正是那古怪的不得了的白星教盛产，活死人傀儡！

　　英晓暮好像很清楚这些傀儡的弱点，知道他们没有大脑根本就不怕死，也不会浪费力气地去做什么威胁，招招都往致命的地方砍。可惜他受伤中毒，身体本就不在状态，又伤了左臂，这几十招下来，若不是靠了能劈开那些傀儡铜皮铁骨的乌追剑，他恐怕早就死透了。

　　两个傀儡将他夹在中间，这时，其中一个突然大吼一声，嗓音嘶哑干裂，像是锈住的锣，却极响，震得人脑袋从里到外都觉得疼。那傀儡吼声未落，猛地双手抓着蜈蚣刀，抡圆了臂膀横着扫了过来。

　　与此同时，另一个傀儡的刀已经由上而下劈到了英晓暮的头顶，夹带着劲风，用了很大的力。英晓暮本能地架起剑，想虚镗一下便往旁边躲过，却没料到兵器相碰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砍向他的傀儡竟把刀往旁一偏，锯齿状的刺正好别住乌追剑。

　　英晓暮双手握紧剑柄想错开，可力气实在想查太悬殊，他整个人被往前拖拽着，腰弯下来，几乎快趴下了，更加找不到施力的地方。感觉到后面横扫的刀夹带的风声，英晓暮无奈，膝盖一屈跪了下去，矮身躲过了这一下。

　　后面的蜈蚣刀贴着英晓暮的后背擦过去，生硬地停住，并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反手便接着扫了回来。

　　避无可避了……英晓暮咬咬牙，却没有松开抓着乌追剑的手，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英同学其实武功不弱滴，活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