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夏雨的梦幻》涵宇

6、三、苏群沫

　　父亲的身体还很健康。只是渐渐记不得很多事。偶尔聊天，很容易就睡去了。醒来之后，已经忘记了之前的话题。
　　演奏会的日子近了。他的经纪人一直打来电话，催他回酒店。他并不焦急。内心安定。计划好的事情只要慢慢等待即可。

　　在医院门诊排队。
　　他是气质沉稳且仍然英俊的男人。头发渐渐灰白，彰显着岁月。他没有染发的习惯。也许内心深处并不想要同岁月抗争。
　　他觉得人还是应该自然的老去。
　　也许因为内心这种笃定的力量，令他看上去淡泊尊贵，无法融入人群消失。很容易引人视线驻留。偶尔也有人不很确定的走上来，问是梁老师么。
　　他总是微笑，然后摇头。
　　可能这种不急于掩饰的坦荡态度，他这个善意的谎言没有被识破。路人总是要不确定的道歉。对不起，认错人。但是，真的好像。
　　他再次微笑，并且礼貌的道谢。

　　叫到他的号牌。他才恍然醒悟一般。起身，敲门，然后入内。
　　医生没有抬头，只是一边快速的写字，一边问道，姓名。
　　梁翌晨。他答道。
　　有病例吗？医生依旧咸咸淡淡的语气。忽而停了笔，抬头看他，继而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重重的拥抱了他。
　　他也回以有力量的拥抱。良久喊了一句，苏群沫。
　　他有很多话想说。结果，只叫了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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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啊，总是时间无多。
　　这是苏群沫的口头禅。当然他是带着一种引人发笑的语气说的。也许是模仿了人生苦短这句吧。
　　只是他那样开心不知愁的人，嘴上挂这样一句话总是让人觉得滑稽可笑。
　　梁翌晨大学最好的朋友就是苏群沫。
　　苏群沫出生在一个医学世家。家道殷实。爸爸是院长，妈妈是药剂师。他的大姐是外科医师，且嫁给一个骨科博士。二姐是内科医生，二姐夫是儿科医生。
　　所以苏群沫将来也会是一个医生，他未来的妻子当然也必须是。
　　不过，他的女朋友却可以不必是。
　　所以他常常换女朋友。历史系文学系表演系国际金融系甚至考古系化学系数学系。
　　每次见面，走在他身边的女孩子都美丽可爱风采迷人。不过，都不是上次那个。
　　他的唇角带一个故意微微歪起来的花花公子式的笑容。他的日子和她的女朋友一样丰富多彩。
　　不过，他还是成为了梁翌晨最好的朋友。他们没有谁能解释清楚，用苏群沫的话来说，就是——我们到底怎么黑灯瞎火好上的？
　　他喜欢在梁翌晨练琴的时候，帮他处理那一沓一沓的情书。有时候有感情的朗诵其中某段。有时候，笑得肚子疼。有时候，对随信附上的照片评头论足一番。当然也有时候会顺便接收几个。
　　一个都不喜欢？苏群沫问。
　　梁翌晨只是笑。
　　钢琴王子的心，到底会成为谁的囊中物啊？哎，你该不会爱上我了吧。
　　他们两个都笑起来。
　　梁翌晨的心却会忽然疼一下。

　　他接到爸爸的电话。下课后飞快的往图书馆跑。
　　他跑的很快，撞到了别人，乐谱飞扬了校园路。他一边道歉一边忙着捡那些乐谱。之后又匆匆跑起来。
　　他气喘吁吁的到达图书馆，在门口努力调整呼吸。
　　在安静的书架之间来回，终于在最角落找到她。
　　她坐在地板上，正在翻阅一本厚厚的乐谱。依旧喜欢穿大大的球衣，不过已经不再热衷超短裙，而是喜欢牛仔裤。她也许希望自己可以随时随地而坐。
　　陆星儿。他很久之后才喊出口。
　　她抬起头，长发从脸庞滑过去。仰起一张干净的脸，看了他一眼。
　　我要这本。她说。

　　他从来没有想过陆星儿会是那个叛逆的女孩儿。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之所以这样乖巧的长大，完全是因为他所有的叛逆也交给了陆星儿一起挥霍。他不必亲自演绎，他只需要看着。
　　童年那个嚣张淘气的自己，已经渐渐在心里没有了影子。它变成了陆星儿。
　　和爸爸妈妈相处不好的反而是她。她参加高考，成绩并不糟糕。但她没有去读书，而是正式组建了乐队，在诸多城市巡回。
　　极地公园已经是圈内有名的地下乐团。
　　他很早就接受了她的母亲。她却迟迟无法和他的父亲相处。爸爸妈妈无法控制她。即使他们的眼泪。事实上，没有任何人可以控制她。她总是内心笃定，眼神清澈。一旦确定了什么就付诸行动，迅速而有力。
　　她偶尔会来他的学校借书。这个时候，爸爸常常打电话过来，希望他可以把她带回家。
　　他知道自己没有那个力量。他只是，希望见到她。

　　因为坐了太久，站起来的时候，她双腿麻木，失去平衡。
　　他急急的走上前扶住她。她没有他的不自在，很坦然的接受他的帮助。他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他希望她听不到他心脏跳动的速度。
　　走在校园里，他跟在她身后，中间始终隔着几步的距离。
　　他因为常常演出，在学校算个名人。常常引人侧目。如今跟在一个女孩身后，更加招惹目光。
　　只是陆星儿是气质独特的女生。她身上拥有一种从内心深处发出的力量，无关乎衣着，无关乎妆容。这种沉静兼具生机的美丽，使她与众人区别。
　　他听到男生们不怀好意的口哨声。内心平静。
　　陆星儿全部的注意力只在手中那本厚重的乐谱上。只有音乐才牵动她的心。
　　当她的手指在他的钢琴上滑过。他无法掩饰自己内心的兴奋。当然，还有嫉妒。
　　她从来没有练过钢琴。但她天生拥有控制乐器的力量。他尊重乐器，且爱护它们。陆星儿却只把乐器当作工具。
　　这种感觉就像他永远无法忘却的六岁神童。也许天才是普通人心中永远的痛。因为他们轻轻松松就得到常人付出几倍努力才可拥有的成绩。
　　然而他也嫉妒他的钢琴。嫉妒他的乐谱。甚至嫉妒他凳子上的坐垫……
　　乐谱翻得很快。她偶尔在钢琴上动动手指。神情专注。似乎忘了他还站在身边。
　　这个时候，是他最为自在的时候。他喜欢这样的静静看着，不被她的眼神打扰。
　　她翻到最后一页。然后起身。我走了。她说。

　　苏群沫忽然扬着手中一沓信闯了进来。
　　陆星儿习惯无视他人。她把呆在门口的苏群沫拂到一边，走了出去。
　　很久之后，苏群沫笑了一下，王子，什么时候这间教室也允许女生进来了？难道——是地下情人？
　　梁翌晨忽然说了一句令他立刻后悔的话。
　　她是我继母的女儿。

　　大学生音乐节。他的钢琴独奏是保留节目。
　　学生会在校园各处张贴了海报。不过如同往年，反应并不热烈。
　　他坐在学生会会议室，心里在回忆刚刚弹奏的新曲。在激烈的讨论中，他走了神。
　　梁翌晨。
　　他听到自己的名字，突的站了起来。整个会议室的人被他吓了一跳。迅速安静下来。
　　呃。你经常参加演出，从来没有遇到过极地公园吗？
　　有人笑起来。古典音乐怎么可能遇到摇滚呢？
　　就像王子怎么知道乞丐。有人加了一句。众人笑做一团。
　　你懂什么叫摇滚么？那才是具有灵魂的音乐。有人反驳。
　　讨论变成了争吵。
　　呃。他依旧站在那里。其实我认得她。
　　他在重新迅速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里淡淡说，我可以试试请他们来。

　　他开始烦恼怎么找到陆星儿。
　　却在客厅门口，看到一双熟悉的旧板鞋。
　　他迅速冲进客厅，听到楼上传来断断续续调试吉他的声音。
　　他笑了笑。
　　妈妈端着水果从厨房走出来。
　　小晨。谢谢你。她笑成了一朵花。
　　他却腼腆起来。
　　她回来，是因为她自己想要回来。决不可能是因为他。
　　但是他没有解释。只是开心的说，妈妈，晚上有什么好吃的？
　　爸爸却从厨房伸出头，学他的语气，妈妈，这条鱼清蒸还是红烧啊？

　　他敲门去了她的房间。
　　她正在作曲。书桌上一张有些发黄的纸，好像从某本旧乐谱上撕下来的内页。
　　她在上面写写画画，尝试，又修改。
　　他忽然听懂了里面的某些旋律。冲上去抢过那张纸。
　　你，你，从哪里找到的？
　　去你房间翻书的时候。她若无其事淡淡说。只是觉得还不错。
　　他的脸慢慢的红了。
　　那是他的曲子。《刺薇》。

　　她继续弹奏，不受影响。已经完全记住了他最初的乐谱。
　　只是不够成熟而已。她淡淡说。如果再加一段的话……
　　他放松下来。
　　她却忽然来到他身边，我们一起完成这个曲子好不好？钢琴和吉他一起，古典穿插摇滚，各自独奏，章尾合音，应该可以试一试……
　　她一只手撑在墙上，陷入自己的世界里。
　　他却靠着墙壁，站在她小小的包围之中，喘不过气。
　　呃，如果，你愿意到我们学校参加大学生音乐节……
　　好。她仰起头来，给出答案。
　　呃？他不敢相信。
　　她拍拍他的脸。我说好。

　　他们在琴房连续呆了几个晚上。她工作起来专注而认真。也要求对方百分之百的投入。
　　偶尔意见无法统一，激烈的吵架。然后很快和好，继续往前走。
　　渐渐变得和谐。
　　他劳累不堪，连续几天在课堂上睡着，被老师点名。
　　依然做不到完美。不断修改。
　　古典音乐在他心目中是不容被破坏的。即使站在他面前的是陆星儿，他也决不允许她随意更改。
　　你不尝试怎么知道呢？她冷冷的反驳。
　　你以为把水和火放在一起就能变成经典吗，只会把它们两个全部毁灭而已。他并不让步。
　　毁灭的过程或许另有滋味呢！
　　彼此都气愤难当。
　　品味完全不同的人怎么可能会品尝出共同的滋味！
　　他也大声喊。
　　然后嘴巴就被堵住。
　　这个吻来的那么突然，那么迅速，又那么奇怪。
　　他迅速抱紧她，怕她像第一次那样匆匆结束。他们吻的热烈而投入，充满激情和探索。辗转反侧，欲罢不能。
　　之后，他被推开。大口的喘气。他看着她，有些无措。
　　她的唇被他吻红，眼神却依旧清冽。
　　什么滋味？她忽然问。
　　他被她的问题弄的更加无措。
　　她却淡淡笑了，如果不尝试，怎么知道什么是真正滋味。

　　大学生音乐节如火如荼。极地公园的演出令年轻的灵魂们沸腾。许多学校的学生蜂拥而至。
　　她在舞台上，那么的耀眼。那么的令人疯狂。
　　与流连于图书馆的那个她，又是不同。
　　他站在台下，仰望。
　　你叫她姐姐，还是妹妹？他转头，看到苏群沫脸上静止的表情。
　　我叫她陆星儿。他回答。

　　梁翌晨的独奏变成了和蓝薇同台演出。
　　这也许比极地公园的演出更令人期待。毕竟那些美丽的女孩子们年年期待的就是钢琴王子的登场。
　　钢琴弹奏钢琴的。王子吟唱王子的。
　　吉他拨动吉他的。蓝薇嘶吼蓝薇的。
　　各自停歇，似乎需要一个时间来休憩。当你休憩的时候，我重新响起，承接我曾经停顿的断点。
　　似乎在两个不同的空间。各自听不到彼此。自言自语。
　　却又恰巧衔接，仿佛只是不经意的巧合。
　　水和火当然不能交融。但是却可以共赏。
　　只要中间隔着恰当距离。
　　他保留了原本的曲风。她则新作了曲子。
　　他们一起填了词。

　　我种下一片蔷薇/花儿开到颓靡/我用我的思念/灌溉一种爱恋
　　如果沉默也是深情/你能否读懂我的眼睛
　　有没有那么一个尽头/可以让我一直等待
　　可不可以给出一个誓言/就当作永远的欺骗
　　蔷薇花又开了/你究竟何时归来
　　我守望花开的方向/你却钟情流浪
　　迎着这片美丽蔷薇
　　停不住眼泪。

　　你张开一张温柔的网/缀满花朵也缀满刺芒
　　爱我却要我付出自由/原来爱情见血封喉
　　深情是负不起的重担/幸福是另一种谎言
　　爱已变成贪婪/刺破心脏撒上盐
　　你的温柔已变成我的疼痛
　　就这样彼此放开/笑着淡忘
　　路过一片带刺蔷薇
　　停不住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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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梁翌晨又收到一沓情书。
　　苏群沫递给他时，出奇的安静。
　　陆星儿又消失了。梁翌晨觉得内心空旷无力。关于他们的吻，仿佛只是谈论的另一种方式。
　　他一遍一遍的练习莫扎特。
　　风从窗口涌进来。他看见自己的衣襟，轻轻拂过琴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