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夏雨的梦幻》涵宇

5、二、陆星儿

　　二、陆星儿
　　爸爸告诉他家里要来客人。
　　他从琴房里跑出来，看到一张瘦而苍白的脸。并不十分美丽。却淡雅静默，有着许多温暖的内容。她的身后躲着一个小女孩儿，露出一对羊角辫儿。
　　他飞快的跑下楼，把羊角辫扯了出来。然后开心而诧异的问道，陆星儿，你怎么来了。
　　爸爸说，小晨，星儿比你大两个月，你要叫姐姐。
　　然后他就看到陆星儿脸上露出冷淡的清致的笑容。
　　他没有开口。两个月也算大吗？
　　这个，爸爸顿了一下，指着那个面容苍白的女人，是你的新妈妈。

　　他愣了一下，转身跑回了琴房。
　　不喜欢这个新妈妈。

　　新的日子开始了。
　　他越来越沉默。每日每夜弹着钢琴。他的手指开始疼痛。可是他不愿意走出琴房。他觉得自己安逸舒适的王国，闯进了异物。他却没有力量驱逐。
　　从此他的玩具他的早餐，还有他的大黄，都有人和他分享。即使那个人是陆星儿，他也并不开心。
　　她的头发像野草，她的眼睛像黑洞，她的身体像枯枝，她的声音像鸟群。他不喜欢她。
　　当然，她也并不理睬他。他更加生气起来。

　　某一天他的新妈妈擦桌子的时候，碰掉了他的新玩具。
　　结果他和陆星儿打了起来。
　　她非常的瘦弱，却非常的努力。每个动作下来都很快很准。他没有输，当然也没有赢。
　　你是个丑女孩。他大声的在客厅里宣布。

　　从此他假装不再理睬她。即使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做功课。
　　渐渐的，父亲对他严厉起来。请了更加严厉的钢琴老师，每天繁重的练习任务令他感觉压抑。
　　当他开始厌恶钢琴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再也离不开它了。
　　那时候，他知道，他的童年结束了。
　　音乐包裹了他，他慢慢长高，长大，并且越来越少见到陆星儿。他练琴的时候，无法见到她。当他空闲下来时，陆星儿却不知所踪。
　　偶尔在客厅的相遇，他才发现她的头发已经不再扎成羊角，而是披散在肩头。
　　而某些时候，在校园擦肩而过，他甚至没有第一眼认出她。总是看了很久，在她走过之后，才恍然明白。原来长大的，不止他自己。
　　音乐令他改变。他变的优雅有礼。渐渐露出父亲的轮廓。
　　他已经不是幼稚园的将军。而是校园的钢琴王子。
　　冷淡自持，英俊有礼。
　　每日夹着琴谱，匆匆穿梭于音乐教室。
　　越来越多的女孩子围在音乐教室的窗户上，等着他抬头看她们一眼。他的心里却越来越荒凉。
　　爸爸说，写出最快乐的音乐的人，常常是那个最痛苦的人。人类因为需要而创造。
　　他抬头看向那群花儿一般的少女，她们却嬉笑着逃走。
　　在他的十五岁，他觉得自己孤独而落寞。

　　某一天夜里，他起床喝水。不期然的遇到了陆星儿。
　　她那么陌生。
　　冰蓝的眼影，银色的唇线。两条细长的腿。超短裙包裹下的腰身，妖娆了他的视线。
　　她披了一件大大的男式外套。略略疲惫的对他笑笑。冷淡清致的笑容。
　　越过他，上楼，回房。
　　他站在客厅里，长久的不能移动。仿佛刚刚遭遇了一场飞来横祸。

　　他已经开口叫妈妈。并且慢慢习惯了这雅致温暖的女子。
　　爸爸和她几乎从未吵过架。却常常在晚饭后，牵手去散步。他们总是能够不停的小声的谈话，间杂一些柔静的笑声。或是坐在一起，长久的不说话。仿佛不需要交谈。
　　他从未见过爸爸这样和一个女人相处。
　　他很早开始考等级，一级一级，一直到十级。
　　参加十级考试的时候，他遇到一个6岁的神童。当那个孩子开始演奏的时候，他几乎要逃走。
　　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天才。他被自己的嫉妒吓到。
　　跑出来的时候，在大厅看到爸爸和妈妈。他们诧异的看着他。他则诧异的看着陆星儿。他没有想到她会来。她淡淡对他笑了笑。
　　他很快冷静下来。并且强迫自己走回去。
　　虽然天才无法超越，但他至少不想在她面前怯懦。

　　他顺利的通过了考试。
　　很多同学和朋友来家里庆祝。爸爸和妈妈很早就识趣的外出。留给他完美的空间。
　　他在朋友中间笑得很自在。脸上的表情像小时候，仿佛又把整盒的糖果撒到地上。
　　陆星儿却忽然回来。瘦高，黑发飘动，短裙，板鞋，身上一件大大的球衣。她从他们的派对中间穿过，像路过过于熟悉而拥挤的家具。
　　人群中响起口哨声。
　　有人歪过头来小声问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从来没有跟别人提起过爸爸的再婚，也没有提起过这个莫名其妙的陆星儿。
　　她重新下楼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袋。他的朋友在对着她行注目礼。他却只希望她快点离开。
　　她依旧冷冷的穿过人群。却忽然在他身边停下。对他微笑起来。
　　小晨，下次要把你的朋友介绍给姐姐哦。
　　她的笑容很嚣张。并且伸出手，拍拍他的头。她平时就是这么拍大黄的脑袋。乖。她笑着说。
　　然后离开。
　　梁翌晨恨不得地上有条缝可以把她塞进去。
　　他的朋友很们惊叹。
　　梁翌晨，你姐姐很正啊。

　　陆星儿越来越少回家。他常常在练琴的时候，听到妈妈的哀求。星儿，别出去了好吗。
　　某一天夜里，他又在客厅里遇到她。
　　她很疲惫，看了他一眼。
　　他却拦住她的去路。你去哪儿啦？他问。
　　陆星儿笑起来，像一朵暗夜的花儿绽放。她甚至慢慢的逼近，一步一步。他忽然的不自信起来，不由自主的往后退。
　　退到无路可退。巨大的风屏挡住了他。
　　他侧过头。无法不去回避那双眼睛。呼吸开始变得不均匀。
　　良久，她重新笑起来。
　　你的游戏结束了，小鬼。

　　她转身上楼。他抚慰自己的心脏。它跳的失了节奏。

　　渐渐开始有大束的花放在清晨的门前石阶上。新鲜的，美丽的，带着露水。
　　卡片上写着陆星儿收。
　　某一天是海芋。某一天是风信子。某一天是桔梗……
　　后来变成了小小的盆栽。仙人掌。不夜城。泰国兰。塔椒草……
　　当有一天早上，变成小雏菊的时候，大黄死了。
　　它是老死的。已经没有力气吃饭。老是掉毛，对声音越来越不敏感。并且老是睡觉。终于不再醒来。
　　全身僵硬。并且冰冷。
　　他很意外的流了很多眼泪。那一天，陆星儿没有出去。她一直呆在家里。终于她提了把铲子进来。
　　并且吃力的把大黄拖了出去。
　　他擦干眼泪，上来帮忙。

　　大黄被埋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她打碎了那个可爱的加菲猫花盆，把小雏菊种了下去。
　　阳光下汗水淋淋，脸上粘了一点泥土。他却再也不能像小时候一样让自己相信她是不好看的。
　　那一天他们没有说话。坐在树下，各自伤心。
　　他从来不知道她这么喜欢大黄。

　　日子这样一天一天走过。他开始随团演出。他的手指已经越来越熟悉黑白键盘。他却越来越厌倦。
　　十六岁的生日。
　　被朋友拉进一个酒吧。
　　他说，梁翌晨你应该见识一下真正的音乐。
　　他仿佛走进异界。震耳欲聋的声响，还有变幻莫测的灯光。穿着奇特的人群，尼古丁与酒精混合的空气。
　　拥挤。喧腾。舞台上键盘贝司吉他架子鼓正在试音。
　　翌晨，你真幸运，今晚有极地公园的演出。男孩趴在他耳边大喊。
　　他没有听清楚，想要再问，整个酒吧却忽然欢呼起来。
　　他跟着人群流向舞台之下。抬头看见一个穿着超短裙的女孩，背着吉他走出来。
　　人群开始呼喊。蓝薇！蓝薇！蓝薇！
　　她像一株妖冶的草，充满了生命力。那冰蓝的眼影，银色的唇线，甚至那件大大的旧球衣，都让她看上去充满力量。
　　音乐响起来，仿佛阳光瞬间被撕裂。
　　她弹奏吉他，并且开始歌唱。声音空灵略带嘶哑，仿若来自天界，又好像出自地底。她嘶吼或是低吟，带着血腥，令人安静或是疯狂。
　　我来自哪里/又去向何方/我想要飞翔/我没有翅膀
　　寂寞开花/万里疆场/我啃噬自己/慰藉恐慌
　　中间一段漂亮的吉他独飙，炉火纯青。她的长发在暴躁中飞舞，却带着安静的力量。
　　梁翌晨第一次感觉到，还有另外一种音乐，令人晕眩。令他紧张。
　　朋友兴奋的对他大喊，她是我见过最酷的女孩子。

　　她唱到尾音。紧闭双眼，在音乐中慢慢摇摆。
　　他看着。觉得她要飞走。
　　忽然心里疼一下。
　　他飞快的钻出人群。逃走。

　　午夜时分。他守住客厅。
　　她看到了他，走过来坐下。茶几两侧，割据的战役。他没有自信。在她面前，他没有那种自信。
　　你去唱歌，爸爸妈妈知道吗？
　　她看着他，笑。
　　他们不会同意你继续这样……他错愕的张大了双眼。因为她忽然伏过身，越过茶几，吻了他。
　　他像一只瞬间被拉紧的弓，双手紧张的握住了茶几边缘。无法呼吸。
　　她的唇很快离开，在他耳边轻轻说，如果你告诉他们那个，我就告诉他们这个。
　　她冷冷的离开。
　　他坐在客厅里。与失眠邂逅。

　　他不到5秒钟的初吻。竟然不是他主动。
　　他跑去琴房，不停的弹奏。无法停止。狂乱暴躁。这是他内心的声音，无法停歇。甚至痛苦。却又甜蜜。
　　直到阳光忽然从窗帘后面的窗户里爬了进来。
　　他忽然完成人生中的第一次作曲。
　　《刺薇》。

　　他睡倒在课堂上。
　　梦到自己在坠落。落啊落啊落，没有止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