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夏雨的梦幻》涵宇

4、一、梁翌晨

　　之（二）风过窗帘
　　一、梁翌晨
　　钢琴王爵梁翌晨要回国了。
　　那天的街头，一夜之间就贴满了巨大的海报。繁华路段的电子荧屏上也不断的播出关于他的近况，以及将在梦巢大歌剧院举办的演出。
　　他让一个城市忽然陷入了疯狂般的期待里。
　　关于梁翌晨，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
　　如果你没有爱上他的音乐，那么也一定会爱上他本人。
　　记者们在机场等了很久，很多人手里高高举着他的名牌。
　　似乎是误点了。他迟迟也没有走出关闸。

　　梁翌晨比原定计划早了一天回来。这个消息几乎没有人知道。
　　不过，在出口处，他还是被一个高挑的女子拦住了。
　　“梁老师。”年轻女子有一头长的黑发，笑起来露出整齐美好的牙齿。
　　他刚下飞机，有一点晕眩。但还是对着她淡淡笑了笑，“小姐，你认错人了。”
　　他走下台阶，去到地下通道，开始排队等计程车。
　　女子一直跟在他身后。队伍很长。她一直静静的跟着。没有再叨扰他。
　　二十分钟后，终于轮到他。她抢先一步帮他开了车门，并且递上一张名片，“我真的很想采访您。如果您改变主意，打我电话好吗？”
　　他是不会接受任何采访的。
　　但还是伸出手，礼貌的接过了她的名片。

　　郊区不似市区那般炎热。他静静站在斑驳的大门前，视线轻抚锈迹斑驳的纹路。
　　庭院里高大的银杏树依旧。叶片在风中兀自响着。哗哗的，似一首歌。
　　按下门铃。很久之后，听到脚步声。然后那扇门开了。
　　他看到一个久违的笑容，深藏在皱纹之后。
　　他们相视而笑，直到眼睛开始湿润。他终于还是拥抱了年迈的父亲。
　　父亲在他肩头呜咽。就像小时候，他在父亲肩头呜咽。

　　他已经46岁了。许多年后的今天，他才有勇气重返家园。
　　那一刻，仿佛忽然听到时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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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童年一直很安逸。安逸到无法意识到自己是活着的。
　　他住在一个大别墅里。
　　那个有钱而英俊的父亲永远繁忙。而他美丽妖冶的母亲则常常夜不归宿。妈妈永远要跟爸爸吵架。爸爸永远不屑于跟妈妈吵架。
　　所以他的印象中，总是妈妈在歇斯底里的哭泣、吵闹。
　　但他们都很疼爱他。也尽量不在他面前吵。他们明显低估了一个孩子的发现力。
　　当然，也高估了他对他们的情感。他并不觉得他们的争吵影响了他的生活。
　　相反，他一直觉得自己生活的平静且舒适。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忆。他拥有安全而不确定的隐秘快乐。因为这幢别墅里的每一个人，包括那条黄尾大狗都忠贞不渝的爱着他。
　　这让他有一种国王般的尊贵和潜意识里微茫的兴奋感。

　　他的幼稚园生活非常快乐。只要把一整个盒子的糖果撒在教室里，他就可以像将军一样指挥所有的人。
　　他愉快，乐此不疲。并且忘了厌倦这令人厌倦的游戏。
　　直到有一天，新的故事开始了。

　　是新转学来的女孩儿。相貌平淡，身材瘦小，且梳着两个城市稀少的羊角辫。
　　她的座位在一个小角落里。不玩也不闹，只是冷眼看着。
　　他非常不满意她没有跑上来争抢那些糖果。
　　于是他大摇大摆的走过去，哗啦把一整盒的糖果倒在她的课桌上。
　　你不要吗？全都给你。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刻。尔后漂走了。
　　喂。我说你！他大喊起来。她居然装作没有看见他。
　　许多的孩子围上来，仿佛要等待一个童话的结局。女孩却站起来，冷冷的走了。
　　他莫名其妙的站在那儿生气。
　　她一点也不漂亮。他小声的嘟囔着。

　　但从此，他却被那双幽深清亮的眼睛吸引，总试图看清掩藏在里面的世界。空洞的漂移的蛊惑的。

　　某一天晚上回到家里。因为玩了满身的泥土，他很小心的走进客厅。
　　很快就发现这种不同寻常的压抑氛围。家里来了很多的人，他们像鱼缸里不安的鱼群一样穿梭。
　　客厅对于他来讲，就像一个古墓。暧昧。荒凉。连那些美丽的绿色植物也冷冷的单调的生长着。
　　他第一次见到客厅里有这么多人。甚至不是他的生日。
　　他站着，瞪着一双只属于五岁孩子的眼，冷冷的看着穿梭的人群。他并不感到惊慌。
　　爸爸静坐在沙发上，他好像是唯一一个静止的人，就像他曾经遇到的车水马龙的街心，找不到方向流浪的大黄。
　　然后他忽然被拉进卧室。
　　妈妈。他低低的叫了一声。
　　妈妈安静的躺在床上。只是仿佛过于安静了。
　　他看着她。不说话。也不动。他觉得妈妈从来没有这么美丽温柔过。
　　于是他对着她笑了笑。

　　人人忙碌。他们看上去沉默而悲伤。甚至会流下寂静的泪水。
　　他很快被人群遗忘。抱着温顺的大黄睡在沙发后面的地毯上。他似乎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却笃定，妈妈再也不会来大声骂他上床了。很快安心睡去。
　　当细碎的阳光温柔的洒满他的脸，他发现自己睡在床上。他张着大大的双眼，看见身旁的身体印痕。他闻到枕头上爸爸的味道。
　　窗外淡淡的风吹过。风中轻轻飞舞着寂寞的纱帘。
　　抬头，望望那个大大的太阳。它温暖而慈祥。他眯起五岁的眼微微笑着。

　　他很容易就找到令他快乐的新游戏。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忘记了为什么家里忽然少了妈妈。偶尔有一次早餐，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停下刀叉，喊了一声妈妈。
　　他不喜欢培根。只要妈妈在餐桌上，她通常会帮他夹出那些令他厌恶的东西。
　　看到爸爸一瞬间微微诧异的神情。他似乎正在考虑怎么开口。
　　他却自己挑出了所有培根。并且很快忘记了这件事。
　　因为他的脑袋里装满了各种新奇的想法，他要努力让那个又冷又硬的小女生臣服。

　　有一次他偷了园丁爷爷的打火机，然后点燃了她的书包。并且在教室里引发了一场小小的火灾。
　　还有一次，他把厨房灭蟑器里的死蟑螂装满了她的课桌抽屉。
　　最让他吃力的一次，就是干脆搬起她的桌椅扔进了校园中的喷水池里。
　　……
　　他一直乖巧斯文，却忽然变成了幼稚园里的头号捣蛋鬼。令所有人匪夷所思。
　　甚至于他自己也不能明白，为什么那么的热衷于挑战那个羊角辫。
　　他始终没有得到她的回应。有时候，甚至怀疑，她是不是一个天使，因为老师说过，天使会平和善良的应对一切。永远不生气。
　　但他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她并不美丽，决不可能是天使。
　　她一定很生气。但她为什么不肯理睬他？

　　他被罚关在书房里反省。长久的站在窗台前，试图看出去。门缝里窜进的风浮动着厚厚的窗帘。忽闪忽闪。他眨着六岁的眼追不上它的脚步。
　　他跑过去，生气的拽住了帘子，却忽然跌进了窗帘后面的世界里。

　　阳光很明亮。窗帘与窗台之间有巨大的空隙。中间摆着一台冰凉高贵的钢琴。他认得那是钢琴，幼稚园的老师常常要弹给他们听。但是他从没有见过像这样一架美丽，且引起他小小内心里无限好奇的钢琴。
　　他长久的站在那里。抚摸它深沉华贵的颜色。手掌在木质盖板上轻轻滑过去，滑过去。
　　他觉得快乐。

　　门被打开的声音。他听到爸爸呼喊他的声音，带着略略的焦躁。
　　然后他被发现。
　　梁翌晨第一次仰起小小的脑袋，认真的看着爸爸。
　　爸爸把大大的窗帘拉向两侧，阳光像一种暴力，呼啦涌了进来，光束占据了空间，细细的尘埃在光束里舞蹈。
　　梁翌晨站在巨大的窗帘旁边听他的父亲为他弹奏第一首曲子。
　　是马斯内的《沉思曲》。
　　他不知道爸爸会演奏出这么醉人的乐章。
　　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沉迷了。小小内心平静愉悦。
　　他说，爸爸，我听到风的声音。

　　从此他拥有了那架钢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