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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梦天下 ...

  •   一梦天下
      那日暮色里归来,真正困顿不堪,姑苏河的冰碴让马哀嚎连连。
      爬上百里坡,不期然撞见一轮如血夕阳。云霞漫天,恰似火烧百里。归鸦点点,翅染余晖。我一时被这壮观景象逼停了马,怔怔看住。那人紧跟着停住,慢慢策马踱至我身后。
      而后,九百铁骑三千步兵也跟着勒马、止步,停在他身后。

      大漠里,这壮丽景色每日重复,不过行军打仗之人,却常不得空抬头去望。像这样的寂静时刻也极之罕有。男人们总不能真正安静下来,金戈铁马,醉卧沙场,连梦里也是挑灯看剑。
      果然很快躁动起来,催着前行。是了,虽然损失不能不算惨重,但至少是打了一场决定性的胜仗。家园就在前方,妻儿正在张望,哪一个不盼着快点行军,早日归去。
      只是,并没有等待我的人,那里也不能便算做我的家园吧。
      不若这残阳,如此贴近直面我的心事,令我一时怅然以对。
      胡不归?胡不归?

      他叫我名字。以为我走神。众兵士虽躁动却也等待。他们知道这杀伐决断的将军有时又生出一股文人的酸腐甚至轻愁。
      我倒也从不避忌。秉性如此,何苦压抑?
      勒紧马绳,黑骏马前蹄腾空而起,仰天嘶鸣,而后飞驰而去。我兀自笑笑,这马儿也急着回去哩。

      他很快追上来,“你何时才懂得在三军面前给我留点颜面?”
      我回头对他笑笑,“王与众将士兄弟相待,不分尊卑,是为最大颜面。”
      他也笑笑,头盔上的缨络潦草不堪,却越发衬得眉目锋利如割。方天戟侧身,如血的残阳里,恰似英武的战神。
      式微,式微!胡不归?
      ********************

      纪年十月,王亲征凯旋。举国欢庆。众臣受封,山呼吾王千秋霸业。凡出征将士,一律赐金赏银,战死者双份厚赐家人,上上下下无不欢腾。独用兵如神,冲锋陷阵,不畏生死的骁勇大将军,尚未得赐。朝野内外,莫不谈论,功高盖主,难以论赏。
      纪年十一月,政治昌明,商贸繁荣,疆域西扩,王下命来年迁至邺城,兴建王都。

      镜子里一张寡淡冷清的脸。
      接连三道圣旨过来,她都闭门不接。丫鬟侍卫皆跪地不起,她仍在房中,纹丝不动。
      忽一人自外而来直闯入内,抬脚踹开闺房扯开珠帘,一双眼愤怒如同魑魅,双手攫住她双肩,旒冕震颤,挡住他视线、她容颜,遂随手摘掉扔去一边,只哑着嗓音问道,“为什么不接旨!”
      “你曾说过:不勉强。”她正视他的眼睛,以清冷对峙盛怒,直至那双目里愤怒渐渐淡却,终化作一声叹息,“那你说,你要什么?”
      她垂下眼睛,“我也说过,什么都不要。”
      “你明知道,那是不得以,你明知道,古来帝王都以天下为重……区区一个王后之位,难道比不得我的心?”
      “我什么都不要。”她仍做如是答。
      他的愤怒又燃起,手下力气加重。帐外柴火毕毕剥剥的响,她的湖绿色衣裙竟生生在他力气下扯碎,露出胸前肩上刀剑伤痕。
      这般景象,即便是他,也未曾得见。
      她的力气并不小,立即推开他,冷然转身,捡一件披风围住自己。衣袂动处,如行云流水。转回身来,双眼的冷清已换作潋滟。
      “我愿戍在此地,保旧都平安。”她盯着他双目,跪下去。
      那一双眼睛,似无边秋水直教人溺毙其中,无法凫渡。
      他看进去,看到春风十里,看到他们的初见,看到大漠飞雪,看到她舞动的剑,看到生死契阔,看到她曾流泪的眼……
      而他身后,是千秋基业,是满堂文武,是万里江山……终究将自己从那双眼里拔出,挥袖而去。那般匆匆。

      她怔怔,仍跪在那里,那双眼冷清,那脖颈骄傲。回头看到他的旒冕,不禁冷笑一声。
      ********************
      纪年十二月,宰相之女淑德,王娶为后,赐号孝贤銮圣,行大典之礼。
      王与王后礼毕,同乘金銮游,夹道百姓跪地相迎,以见天子颜。

      是时,她正在后院修剪兰花。素衣裹身,腰肢纤妙。
      不远处站两位红衣侍从,面容严庄。
      忽一蒙面黑衣人持长矛于侧墙飞入,直插她后背。侍卫惊慌上前。但见她抿嘴一笑,手点花檐,一个旋身如蝴蝶翻飞,已从侍卫手里夺过长枪,向后翻腾一字马落地,长枪长矛锵一声在空中互撞。
      此长矛乃精钢制成,攻势强硬,直刺而来。来者臂力非凡,虎步腾挪,左挑右刺,目不暇接。
      而她手中长枪为白蜡杆所制,杆细韧而性弹,在她手里抖动自若宛如灵蛇,枪头乱颤又如飞花,密密麻麻,缠绵不已,任那长矛如何硬攻,也只被长枪缠住,不得近身。
      一时黑白翻腾,红缨乱飞,攻者尽其力,守者利其器,恰如猛虎戏蝶,又如雄鹰捕雀,杀气逼人共精彩纷呈。只教两个侍卫看得津津有味目瞪口呆。
      忽见长矛自左腋下穿刺而过,恰震到她左臂伤口,一阵痛麻,长枪脱手而飞。黑衣人鲤鱼打挺,前扑去接她的长枪。她脚下飞步如莲,挪至他身后,在他背上轻轻巧巧一个翻滚落地,也伸手去接长枪。
      不过女子手臂毕竟短了一截,长枪落入男子手里。男子尚未回头不禁得意道,“你输了。”
      她摇摇手里黑色蒙面方巾,笑道,“未见得。”
      男子才恍然发觉,方才她贴住他后背翻滚,他一时心神旌动,竟不察她解了方巾去。顿时面有愧色,又沉了脸色,回过头来,哑声道,“但你失了枪,你输了。”
      “好,我输了。”她岂是一般女子,爽爽利利认输。一张脸因方才打斗微出薄汗,面若桃红,煞是动人。一时竟叫人看呆了。她却犹不觉,方巾丢给他,一把夺回长枪扔给边上发愣的侍卫。拍拍手上泥土,又从旁拾起剪刀,继续修那株打了花苞的兰。

      侍卫才认出来人是宰相之子、王后之弟。遂跪地行礼。男子随意挥手示意免礼,丢了长矛,来到她身后。
      他下巴上冒着青色胡茬,一身遒劲气宇非凡,一张脸却如冠玉。
      “你说过,若你输了,便应许我一件事。”他声音沉静却又期期艾艾。
      “你说。”她随口应道。
      “我要随你戍守旧都。”
      她手里动作只停顿一下,“好男儿志在杀敌拓疆。戍守旧都,我一人够了。”
      “他背弃你,你还要替他守都?”
      “我不曾被何人背弃。也并非替何人守都。”她淡淡回道。
      他又要开口。却听得前门宦官一声高调,传道,“王后驾到。”

      她回头盈盈一笑,对他说,“你还不走?”
      他素来最怕自家姐姐唠叨,忙提了长矛翻墙而遁。
      她净了手,也不更衣也不梳妆,径自坐回闺房,命丫鬟放下珠帘。

      王后在中堂屏退左右,独自掀帘而入。
      一立,一坐。一凤冠霞帔步摇珠翠,一素衣青丝珠钗不见。一盈盈笑面福泽鸿天,一冷冷淡淡庭池月寒。
      王后道,“何不遂了王上心意、常伴君侧?”
      她回,“溥天之下,莫非王土。虽天下之远,仍沐君威行君命,如在君侧。”
      王后道,“只怕你留在此处,王的心也跟着留下了。”
      她回,“君心在江山、在天下、在朝野、在百姓。独不在女子身上。”
      王后笑。又道,“威名远震的骁勇大将军。谁能想到他脱下铠甲却是芙蓉女子。你上得君心下得民心,唯一不能得的就是王后之位。朝廷社稷,祖宗法度。这王后之冠,并非你能戴得。”
      王后之冠,乃王上新赐。金凤飞凰,镶珠嵌玉,美轮美奂。民间传说,王上调集能工巧匠,按照古时尧舜流传的王后之冠改制,三月赶工,耗金无数。
      她望着那皇冠,冷笑回道,“王后恕罪。区区小女子,怎敢生匪心。”
      “既无匪心,何不应了王上,从此脱掉战甲,做贤淑后妃?”
      她骄傲一笑,流光溢彩,“我心不在此。王后贤德,还请为王上另觅贤妃、多多益善。”对着帘外轻呼,“碧玺,为王后打帘,王后要回宫了。”转身闭目,不言不动,只如入定。
      王后怒气急攻,刚要发作,瞥见她妆台上一绣帕下随意半遮着一物,定睛细看,竟是王上的旒冕。万千情绪生生扼住,激得头上珠翠乱颤。甩袖离去。
      ********************

      实为男儿命,可恨女儿身。
      醉看栏杆月,云影似君心。

      如今看来,那些都不过是梦罢了。可恨还曾痴痴以为,生不同衾死同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誓言不过说来好听,到头来全是苦衷。十里春风如花美眷俱付了流水,刀光剑影并肩沙场都作了流年。
      可她生来一颗心便不在闺房,一双手便不拿针线,一双脚偏爱战靴,一双眼望尽天涯。
      杀伐决断血洒疆场与他赢尽江山,敌不过满朝文武功高盖主一派胡言,清风明月心有灵犀,也抵不过女子领军贻笑天下。
      要她作妃?何不要她死?
      别人怎么说怎么看,她何尝介怀。
      不过他怎么做怎么算,于她全是痛心。

      宁肯留在战场上,死亦做鬼雄。于今脱掉战袍,如何潇洒,有了牵念之心,也不过似个怨妇。女子就是女子。女子想要的,又能是什么呢?
      现如今,再无贪恋、执念。只剩两袖清风一颗孤傲的心。这天下,她何曾惦念。那后冠,她还不入眼。就是这样骄傲,连自己看了都嫌。

      一杯清酒苦笑入喉。碧玺前来探问,“王上派人赐礼,接是不接?”
      “接。”她应道。最好是毒酒一杯,便千了万了了。
      嘴里说接,身却不动。
      帘外人怕又赐礼不成,忙垂头道,“王上说,于姑娘这里不必拘礼,碧玺,你替姑娘接了送进去罢。”
      碧玺出去,礼道一番,旋捧进一个雕龙琢凤的乌木盒子。
      她随手接过,打开盒子。再抬头,泪如雨下。

      盒内是两半兵符。

      后记:零四年十月二十七日,与修行者Holly聊天。说起她与某男士,一面之缘便成知己,谈话间男士说数次梦见自己身穿战甲倒在血泊里。Holly则数次梦见自己身着素衣行走在古时庭院。数月,接男士婚帖。参加婚礼后,Holly做此梦。许是日思夜梦,许是前世今生,我听时,甚觉有趣。遂记之。文字粗鄙。聊与君解闷。
      另,兵符为古代传达命令或调兵遣将所用的凭证。用铜,玉或木石制成,作虎型,又称虎符。制成两半,右半国君留存,左半交给统帅。两半验合,便可调发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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