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夏雨的梦幻》涵宇

12、同学会

　　梅利睡前收到同学微信，只七个字：听说这次她会来。
　　梅利稍微纳罕，不过三秒就脑袋清明。于是这晚便算是失眠了。

　　凌晨四点仍然不能入睡，悉悉索索起床去洗手间。回来越过先生时，不小心压到他，他只微微翻身，又睡过去。梅利看不清他的脸，晨光被厚厚的两层帘子挡在窗外。
　　五点索性起床，给先生和女儿准备了早餐：鲜榨果汁、豆浆、牛奶（先生和女儿必须一个喝豆浆一个喝牛奶，他们坚决不肯向谁屈服）、三明治、小米粥、酱瓜、榨菜、共一大盘新鲜沙拉。
　　然后去阳台瑜伽。
　　她已坚持几年，时断时续，但终究不算完全放弃。马上同学会了，更加不肯放松。瑜伽做了一半，摇摇晃晃不能平衡，索性换了衣服去楼下晨跑。

　　小区园子很大，种满热带植物，高低错落。已有男人女人老人间杂几只宠物或跑或跳或原地伸展手脚。
　　梅利气喘吁吁跑了三圈。回来时，先生和女儿正在早餐。先生西装革履，精神抖擞，仿佛随时就能开始谈判签合约。女儿已具少女美好的一切，爱卷发爱高跟，成绩凑合，高中毕业就准备送去国外。她自己呢，文职工作，公司逛一圈儿，下午还可以去上一节陶艺课。
　　一切顺遂美满。轻松惬意。
　　但她自看了昨晚的微信后，就开始气喘吁吁。

　　自上班伊始，就开始在同学圈儿和同事圈儿打招呼。梅利发言不积极，但每条都读一下。女同学、女同事之间各另外有专门八卦的组，女人之间的友谊嘛，总之有些微妙的。梅利很懂得掌握这微妙的火候，发言不积极，但也不沉默，关键时候来一句够范儿的，巩固地位；幸福生活低调但偶尔也要晒，老公出镜，背影和侧脸足够，晒的太过会被抢走，自作孽不可活嘛；公司八卦圈内秘辛，多听少说仍然是不能完全不说，一群人说老总坏话，就你不说，表现太清高小心被踢出去。
　　聊得差不多，开始工作，高等大学的学历，应付这点儿游刃有余，并不在乎这工资，但求不与社会脱节。但想法归想法，有人的地方就有战争，争升职争加薪争口气比脸蛋儿比身段儿还要比漫不经心。不能太用力，太刻意，否则失了格调。梅利去上司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也提起一口气收腹并露出笑容，顺手把去香港挑的一份礼物捎进来。
　　梅利上月升职，上司推荐的。她挑的礼物也不是小手笔，一对儿卡地亚的袖扣。不是讲究华贵又低调嘛。
　　上司果然十分赞叹，略推拒了几句便收下。
　　做人做到梅利这份儿上，不能不说是成功的。
　　但是今天，她就是感觉自己气喘吁吁的。

　　下班之后没有去陶艺课，同事约了逛街，梅利惦记着回家给先生女儿做晚饭，但想想周末的同学会就立即答应下来。
　　初秋仍有余热，早已查看了周末天气，梅利在一件宝蓝色露背夏装和鹅黄色初秋套装之间犹疑不定。她当然不是犹豫买哪件，而是同学会那天穿哪件。两三个小时过去，别人已经挑好，梅利仍然没有决定，但不动声色刷卡都买下来，准备回家再仔细比较。
　　刷卡时候，不经意一瞥仿佛看见先生，梅利心中一动，转头去看，不奈按错了密码，重来一次，再转头已不见踪影。当下装作看一排裤装，踱到透明橱窗，无所迹象。两个平时与她较为交好的女同事放佛发觉了什么，看过来，梅利露出笑容，说，这家的裤子也很不错，可惜必须要配十厘米以上高跟鞋才好看。
　　匆匆回家，先生尚未到家，电话打过去，好久才接。只说临时有客户接待，不必等晚饭。梅利便确定商场那背影确实是先生。孩子十几岁，结婚十多年，嫦娥也看厌了。梅利懂，梅利理解。三年前那个十九岁的小女孩多么水灵，不是仍然不是她对手么？一切都能忍下来，一切都能解决掉，谁家没有这么那么点儿破事儿呢，总不能离婚吧，这种年纪，还能找到比自己先生更优秀的么？
　　不能不忍。
　　梅利挂下电话，看到光洁的酒吧柜门上映出自己一张红眼眶的脸。连忙放松表情。
　　同学会还没开始，她已经觉得喘不过气。

　　接下来几天较为平静，梅利没有问先生任何多余的话，表现的镇定完美。先生也连续几晚都在家晚饭，书房处理点儿文件就早早睡下。他们之间早已很少温存，梅利已经放弃。大家相安无事已是大福。
　　然而，女儿的班主任却短信告诉她，少女逃了晚自习。
　　梅利依然镇定应对。找到女儿，谈话，做思想工作。少女沉默不言，一副厌世的神态。梅利真羡慕她，这么年轻，这么漂亮，并且有资格厌世。梅利也由少女长成，然而她早已忘记少女们的心理密码，那神秘莫测的通行证已被上帝收回。她莫可奈何。儿孙自有儿孙福，尽力而为吧。
　　下了班继续陶艺课。手上满是泥浆，脑子里却仿佛也满是泥浆。已近不惑百风采依旧的男陶艺师试探的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慢慢讲解细节力度。这一次，梅利没有挣开自己的手。甚至在心里轻轻吁了一口气。然而下课后梅利跑去洗手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流出了眼泪。
　　擦干眼泪，梅利去做facial，做spa，做头发，做指甲。灯火辉煌的街头，车钥匙一按，红色奥迪“嘀”一声回应她。
　　她所拥有的生活，谁能不羡慕？

　　这一天终于来了。
　　梅利挽着先生走进会场。多少眼光看过来，梅利克制而愉快的笑容，完美的妆容，浪漫的大波浪卷发，白皙而轮廓优雅的背，细瘦的脚踝套一双裸色鱼纹镶钻高跟凉鞋，盛放班花的风华。
　　恭维与赞美蜂拥而至，回忆往昔青春，书生意气，大笑和落泪。那个美好的纯真年代，竟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有移民的，有回国的，有回农村的。有二次创业的，有二婚的，有二胎的。有国企的，有民企的，有外企的。有老板，有员工，还有失业的。有秃顶的，有微整容的，有啤酒肚的。当年的丑小鸭有变成白天鹅的，当年的白天鹅有变成胖鸵鸟的，当年的胖鸵鸟有变成大老鹰的。
　　情，仍然是真情，稍微掺杂点儿比对之心，也人之常情，不过是99金和9999金的那点儿区别。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插科打诨，吹吹牛喝喝酒，吼两嗓子，流几滴眼泪，为往昔为今朝为明天，谁也不知道这泪是为哪一天而流。也许混杂在一起了，分不清也不需要分清了。
　　不知什么时候，男人们的话题就转了。梅利保护不了自己敏感的神经，一下就听到了。于是女同学们也陆续跟着就听到了。
　　她要来，你知道么？
　　这么多年，谁见过她？
　　别说你不看她的博客她的微博她的任何一点儿消息。
　　男生们不约而同的低低笑出来。

　　她呵。她的名字永远在男同学们嘴里仿佛秘密一般的说出来，在女同学们的心里扎个不情不愿又不得不承认的根。若是她坐在宿舍区的小花园里看书，便能令周围所有嬉闹的宿舍瞬间安静下来。
　　梅利是班花。而她是女神。这女神且充满神秘色彩，更令男生们兴奋和向往，不能不成为女生公敌。这就仿佛，你很努力很刻苦，终取得了优异的成绩沾沾自喜。偏偏你们班上还有个天才。让人不甘心却又永远无法超越。

　　梅利几乎口干舌燥。她看看自己周围打扮精致的女同学们，岁月在彼此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无论怎样遮掩，也不是青春本来的模样。有人说，每个年纪有每个年纪的美。那其实不过是意淫，是自我安慰，青春永远是每个女人最想留住的东西，想要拿一切来换取的东西。

　　而世界上真的有这种女人，你有幸或不幸遇见过么？她似一个最初的梦，美丽而顽固，贯彻始终，从不改变。所有人假装不在意，却都在关注她一举一动。她眼眸里依旧湮没着雾气般的迷茫或是玫瑰般的迷失。她随心所欲，塑造、破坏、丢弃，对流言无感，对不喜欢的东西无感，甚至对人群无感，很少笑，如果笑起来，会先从眼睛开始，那是怎样一种迷人。
　　时间围绕在她身边，哪儿也去不了。

　　靠近门口的几个男生忽然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后来竟陆陆续续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梅利吸口气，也起身。

　　是的，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