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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高老庄的高小姐 ...

  •   夜里听到异响,大约是老鼠爬上了桌子。

      桌子上有未完成的女工。

      窸窣窸窣。怕要咬坏了。

      高翠兰瞪着眼睛盯着帷帐。

      坏了便坏了吧。本来也是绣着玩的。

      窸窣窸窣。白日二姐香兰回来还夸这帕子绣的有趣。咬坏了,倒也可惜。

      真要起身去打老鼠,倒不是怕,这许多年,还害怕这些个?只是要越过睡在身旁这位,实是懒得很。

      高翠兰将瞪大的眼睛转到那位身上,就着夏夜高悬的明月,看他肚皮高耸呼噜震天满脸油腻兼一身酒臭。臭不可闻。简直是一头猪。

      想到这里她竟笑了笑,小心翼翼越过他,下床,摸到绣花鞋飞过去一只。
      老鼠唧的一声跑了。

      帕子还好好的躺在月光里。

      绣的一个小孩子,擎着一枝柳条子,蝴蝶双飞在花畔,兰草招摇溪水边。溪边一头憨态可掬的小猪在喝水。

      白天二姐笑她,你现在倒是不忌讳这些了……

      忌讳猪?她也笑,是你当家的还是我当家的如今不像头猪啊,肥头大耳满肚油脂花天酒地……
      二姐欲言又止。翠兰会意,慢慢道,他在外面那些事哪有我不知道的,只如今不甚在意了,虽说庄子里他当家,但到底是倒插门的女婿,爹爹临去之时,交代我务必看管好地契银钱,我心中都有计较。只是,究竟两年天灾三年人祸,又加他不知创家立业只知贪闲爱懒挥霍,高老庄再没有当年四时花果享用、八节蔬菜烹煎的好日子了。

      二姐摸了摸那还未绣成的双飞蝶,压低声音叹道,猪妖也有猪妖的好处,他在庄里的三年,搬砖运瓦,筑土打墙,耕田耙地,种麦插秧,你穿的锦戴的金,庄里挣下的许多家资,皆是他之力量。
      翠兰啐道,什么猪妖,人家是天神。敕封元帅号天蓬,皆因仗酒行凶才被贬降凡尘,不想错投了猪胎。但到底是神,怎可与妖相提并论?

      二姐笑道,你如今倒替他说起话来了。

      翠兰不禁一阵恼红了脸,但到底不是羞羞怯怯的十几二十岁了,遂对自家姐姐坦言道,那时年幼性怯他又是那般强硬霸占,我只知惧怕哭泣又嫌他面目丑陋,只盼着爹爹早日叫法师将他退了去,倒不曾真正想过他的好。

      这一二十年里,经得事多了看得人多了,才道他原是重情知义、巴家做事的好男人。他虽缠慕霸占却不曾害我,他有神力变化却以真心相待于我,不愿变化个英俊面目欺我,他朴实坦率自知面丑却偏以貌为姓唤名猪刚鬣,他那般……看着我,再没有别人会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对我说,你长得真好看……

      二姐嗟叹,世事难料,到如今,他在你心里竟只剩下好了。早知,爹爹说什么败坏清德、玷辱门风、亲戚疏离,没得毁了一桩婚。他既是临凡的天神,做高老庄的女婿还算是屈就哩。
      翠兰也叹道,怪不得爹爹,要怪也只怪我自己。以貌取人,只道他是猪妖。殊不知这世上,许多人顶着衣冠、却比不得牲畜。

      那猪刚鬣后来,去了哪里,你可知道?二姐问道。

      翠兰绣着那蝴蝶,一只翅膀翩然另一只还藏在针线里。一去十四年,随东土大唐驾下御弟叫做三藏法师的,去往西天取得真经,径回东土,封了净坛使者。
      那么又做了神仙了?
      正是。

      你如何知道的这样清楚?

      高才如今过的好不好,你难道不清楚?有心自然清楚。

      二姐啐道,你这蹄子,越发泼辣,活该你做不成神仙夫人。

      翠兰嘻嘻笑道,我是凡间女子,自然做不了神仙夫人。若是做了猪刚鬣的神仙夫人,少不得生一窝猪仔。

      姐妹一阵大笑。

      如今小二也大了,怎么还没怀上?

      翠兰摇头,附在姐姐耳边嘀咕一阵。

      二姐亦摇头,低声嗤笑,整日误在那黄汤里,身子早就糠了,况且一二十年的夫妻做下来,哪个不是你看我也厌了,我看你也烦了。又附在翠兰耳边戏谑道,猪女婿三年里可让你满意么?
      翠兰作势将二姐锤了一顿。姐妹俩笑成一团。到了这种年纪,能有一个人这样说几句贴己的闺房密语,何其幸也。

      笑声消歇。二姐忍不住问道,翠兰,是不是所有女子都似我们,总会想起当初那个没能在一起的人,幻想着,若是当初选择的是他,现在过的是否更好一些?
      我也不知道,那个当初没有选择的人,其实是不是更好一些。每当我沮丧难过时,这个念头就会冒出来。

      可我们是凡间女子,又不能剖成两半走两条不同的路。你得多想想他的坏处,那猪刚鬣再怎么是神仙也忒特么丑了,怎能对着这样一张脸过完一生?他看中了你便霸占,难保日后不看上别人也霸占。说不定他跟你当家的一样,过了三年又三年,其实也是个贪闲爱懒、混沌迷心之徒。

      翠兰笑道,二姐都懂的道理我如何不懂?不过是想来疏烦解闷。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当家的如今虽然太多不趁我意,但他当初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娶一个传言里被妖精霸占三年的女子,不为钱不为财不问过往,许多年走下来,这份心我如何能忘。沧海尚且要变桑田,良人如何不变糟糠,况且女子自己,又能保得兰心依旧、玉容始终么?一切都是变化,是无常,不如随着变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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