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故事015·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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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六月天，白日里已有一丝懊热，然跨进牢门，扑面就是一阵阴风。
白马川方站定，早候着的牢头就过来行礼。
“卑职胡万真，乃此间狱官，见过诸位大人。”因为甫从亮处进来，这人五官看不真切，一双不大的眼睛倒是精光闪闪。“请诸位大人在审讯厅稍坐，卑职这就叫人去领犯人来。”
白马川手一抬，却道：“不用叫，本侯直接去看他。”
胡狱官一愣。“这牢里气味不好，又腌臜，侯爷还是……”
话没说完，就被白马行打断。“带路。”
胡万真倒也机灵，便不再说，只叫守卫依令行事。
众人蜿蜒行过数截牢区，越往里走，空气中湿气越重，腐臭渐浓，中人欲呕。
崔融和郑爽早捂了口鼻。脚步沉沉，偶尔传来时远时近的呻吟、似哭似笑，听得人心底发毛。
行了许久，领路的守卫终于停下，说到了。接着锁链铿锵，牢门应声而开。
这房里没有窗，只高处挖了个槽，摆了一豆油灯。
昏暗中可见角落草堆上有团灰影蠕蠕而动，听到门响，停了一下，忽然埋头往草堆里钻去。
“回大人，这位就是犯人李思敏了。”胡万真使个眼色，就有守卫走过去拎起那人的后衣领。“赶紧起来参拜各位大人。”
那人只不出声，仍是拼命挣扎着往里钻。
白马川看得一会，道：“不是说哑了么，这行径怎么倒像疯了？”
那人听到这一句，居然停了动作，霍然回头，由着守卫拎起，须臾，又猛一下挣脱了束缚，冲白马川扑了过去，嘴里“嗬嗬”发喘。
众人都唬了一跳，守卫回过神来，一把扣住他身子，喝道：“找死么你！”
胡万真也忙擦汗。“侯爷恕罪，侯爷恕罪，犯人平常不这样。”
心里暗道倒霉，怎么这时候失心疯起来。
那犯人被两个守卫拽住，仍使劲挣扎，披发如乱麻四甩，有几下露出整张脸。牢里光暗，此时靠近了，才见他面色青黄，胡渣并泥垢遮了大半，虽说瘦得脱了形，众人认得明白，确是李思敏无疑。
白马川面无表情地掸掸身上的灰。
李思敏目光从他身上挪开，扫向边上，看到谢尹时忽的身子一震，继而更猛烈地挣扎起来。
他嗓子不能出声，只是“嗬嗬”直喘，音色嘶哑不似人声，惶急绝望，听来甚是惊心。
谢尹心一沉，往前跨了半步，唤道：“李谨言。”
他声音平稳，竟似有安抚作用。李思敏放缓了动作，眼里流露哀求殷切的神气。
谢尹又道：“你可认得我？”
李思敏拼命点头。
谢尹转对白马川道：“侯爷，下官看李思敏并不真疯，不如先放了他如何？”
胡万真急道：“万万不可，这要伤了侯爷可怎么好？”
不料白马川看看谢尹，再看看李思敏，却许了。“放开他。”又指指守卫，“你们几个，出去。本侯要问话。”守卫遵言离去，见胡万真还立在那里，冷了脸道：“你也出去。”
胡万真赔笑道：“侯爷，按理，天牢里审什么犯人，卑职都得在场。”
郑爽瞟他一眼，心道你跟小祖宗讲理，算是找对人了。
果听白马川轻笑一声，手指勾勾示意胡万真过去，又画个圈示意他转身。
胡万真满心疑惑地照做，正对着牢门站了。
又听到背后白马川道：“身子伏低些。”
刚拱了背，臀上一股大力，已被踢了出去，跌扑在地。
白马川收了脚，嗤道：“按理你得在场，那就出去吧。”
胡万真膝盖手肘都磨得生疼，这一脚踢得着实不轻。心头恨恨，却也不敢违抗，只得磨磨蹭蹭地退了出去。
李思敏一获自由，跨到谢尹跟前，双膝一软跪下，抬起眼，竟是扑簌簌掉下泪来。
王简和崔融与他也自相熟，见这般光景，想起昔时一起游玩吃酒，都有些恻然。
郑爽在一边捂着鼻子，摇头叹道：“李谨言啊李谨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谢尹拉起李思敏，温言道：“谨言可是有话要跟我说？”
郑爽又道：“双桥也糊涂了，这李思敏不是被药哑了，还能说什么？”
崔融却笑道：“无妨，下官早有准备。”自怀里掏出个精巧的木盒来。
打开了却是一管笔，边上暗格里尚有半化的墨锭，又取出一张素宣。
郑爽喜道：“还是你想得周到，知道他口不能言。”
崔融矜持笑笑，那边白马川也笑了。“的确是周到。”
这人居然会夸自己，崔融正惊疑不定，又听他下一句道：“只是比不上那下药之人周到。”
这话讽刺意味甚浓，崔融脸色一变，但顾忌他现下身份，只得忍气道：“侯爷什么意思？”
白马川但笑不语。
崔融犹自忿忿，却听王简道：“西望把笔墨收起来吧。”
不由一愣，“连子斋兄也觉我此举多余么？”
王简摇头。“那人既要李思敏禁言，又如何容他书写？”
崔融和郑爽互看一眼，上前抓起李谨言的手腕，手从袖中露出，五指外翻，竟是尽数被人掰折了。
郑爽吃了一惊，道：“这人当真恶毒。”
谢尹许久没出声，此时平平道：“只怕比大人想得更甚。”
郑爽不解道：“哦？”
白马川微一思忖，忽然伸手捏住李思敏下巴，一用力，露出黑洞般的嘴，不由冷笑一声。
崔融看得分明，李思敏满嘴牙齿一颗不剩，尽数被人敲光，直吓了一激灵，慌得急退两步，踩到某个物事，发出“咯嘞”一声脆响。
郑爽皱眉道：“这又是作甚？”
王简道：“这是防他咬破手指书写，又或是咬着笔杆写字。”
白马川看看他，笑道：“大才子真敏思。”
王简只做不闻，崔融额上汗出，疑道：“谢尹，这人既口不能言，手不能书，如何能答你话？”
谢尹淡淡道：“有些话，不一定非用嘴说。”言毕欠欠身，又道，“侯爷，郑大人，下官想单独问犯人几句话，不知可否？”
白马川凝目望他片刻，道：“好，就看看谢状元有什么本事，让哑巴开口。”
“郑大人，咱两个先去厅里坐坐。”说罢转身出了牢门，郑爽也跟着走了。
王简也道：“那我便去问胡万真要卯册一瞧，看看这两日都有谁来过此处。西望陪我去吧。”
崔融巴不得早点离了这里，自是应允。
等人走尽了，谢尹方扶着李思敏一起坐下，正色道：“谨言，我知你并非冤屈，但若我说我会还你一个公道，捉出那为你所靠又害你之人，你信么？”
李谨言潸然泪下，缓缓点头。
谢尹道：“如此就好。”
“我问你答，对的你就点点头，反之就摇头。”
李谨言又是一点头。
谢尹垂首片刻，抬眼看着他，问道，“第一个问题，谨言其实并非阜阳县人士，是也不是？”
李谨言身子一僵，看着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谢尹伸手拍自己脑门。“是我问得糊涂。”笑笑又问，“谨言应该是山西大同府人，可对？”
李谨言背也挺直了，缓而重地点了点头。
谢尹便道：“果然如此。”沉吟了一会，忽道：“谨言赶考那日穿的衣裳可还在？”
李谨言眼神一窒，彻底愣住。
这般几个来回，谢尹点头道：“大概事由我都知晓了，你且安心等着，我先找个狱医给你瞧瞧手。”言毕起身，又低头在地上找了一阵，于角落处捡起一个东西收了，转身出门。
李谨言望着他身影，胳膊合抱拥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
这背影清瘦颀长，从来端正挺拔，值得依靠。
谢尹走不了几步，见前面有两人随着守卫行来，一个是郑爽，另一个穿着蓝色褂子，手里还提个药箱。停下脚步道：“大人如何回来了？”
郑爽道：“双桥可是问完了？”
谢尹道：“是。”
郑爽转身吩咐后面那人道：“既如此，就叫狱医帮李思敏看看吧。”
那狱医应声去了，谢尹叹道：“大人宅心仁厚。”
郑爽摆摆手，也是一叹。“这人虽可怜，也不是无辜。”
谢尹便不答话，听里面“格格”作响。
少顷，狱医出来行礼。“启禀两位大人，犯人的手受伤颇重，好在折骨利索，小人已替他正了骨，上了药养半年当能长好，只是这手，以后怕做不了精细动作了。”
郑爽道：“那这两日你就多看着点，这犯人要紧，也别不舍得药。”
狱医道：“是。”
郑爽又吩咐了几句，回头见谢尹正与守卫问话，招呼他一起走。
“这便去审讯厅吧，别叫侯爷等急了。”
结果行了几步，发现谢尹走的方向不对，不由诧道：“你这是去哪儿？”
谢尹道：“下官想去厨房看看。”
郑爽一呆，道：“双桥莫非以为，药是下在狱里膳食中的？”
谢尹道：“未必，下官只是去求证一件事。”
郑爽也不再问什么事，一路跟着他去了厨房。
此时申时快过，那厨官正站在灶旁，拿一个长柄木勺搅动火上炖着的一大锅炖菜。
见守卫领进二人，观其服色，面现惊异之色，慌忙放下勺过来行礼。
“小的参见两位大人，两位大人怎的跑到这地方来？”
谢尹笑道：“走过闻到香味，便进来看看。”说着行至锅边，持勺柄也跟着搅了一圈，“这里面炖的是白菜？”
那厨官忙凑过去，哈着腰道：“是，尚有豆腐和粉皮。这东西管饱，也不容易坏。煮一锅明日还能再吃。”
谢尹一边搅，一边漫不经心道：“这样啊，那犯人一天吃几顿？”
厨官道：“回大人话，犯人一天吃两顿，巳时与酉时各一大碗白饭配菜，吃得是极好的。”
谢尹点头。“嗯，”举勺子又搅一圈，“怎么里面没放肉？”
厨官笑道：“大人有所不知，这犯人毕竟是犯人，吃多了肉长了力气，可是麻烦。”
谢尹道：“说的也是。”
厨官见他不置可否，又加一句道：“也不是完全不给，每三日会给一次。”
谢尹道：“哦，那肉可够肥？”
厨官笑道：“肥得紧，白花花全是油。”砸吧一下嘴，“小人可不敢偷工减料。”
谢尹放下勺子，抬头一笑。“是么？”
厨官不知为何就有些不敢看他，赶紧低了头。“小人绝不敢欺瞒大人。”
谢尹道：“瞧你这般老实，只怕不唯不偷工减料，或者还会给犯人加餐。”
厨官更不敢抬头，只是傻笑。“大人取笑小人呢。”
谢尹和颜悦色笑道：“的确是取笑，你别介意。”说罢冲郑爽点点头，“大人，我们走吧。”
那厨官偷偷吁出一口气，弓着身子送人。
不妨谢尹走到门口，忽又回头道：“你手上那个玉扳指，成色挺不错。”
眼瞧那厨官瞪了眼缩手缩脚想把手罩起来，笑咪咪地走了。
厨官摸着手上扳指，暗骂自己大意，同时也觉几分摸不着头脑。
这个大人年纪轻轻，笑起来舒眉润目，不过是聊几句家常，语气也温和，怎么自己被那一对漆黑的眸子看了，总觉冷汗直流。
古怪，当真古怪。
这边谢尹与郑爽一道走着，后者时不时侧头看另一个。瞧两眼挪开视线，一会儿忍不住又去瞧。如此几次，谢尹嘴角轻勾，转头道：“大人有话想问双桥？”
郑爽迟疑地摇摇头。
谢尹略一展眉，道：“下官倒是有话想问大人。”
郑爽未料他这么说，回道：“双桥请讲。”
谢尹脚步悠然，似不经意道：“那日殿试取人，李思敏的卷子，是有心抽上的吧？”
听了这话，郑爽停下步子，定定看着他好一会儿，终于慢慢浮出一个笑容。
“竟是瞒不过双桥，李思敏的卷子，的确是故意抽中，”他眼里闪着一点狡黠并赞许的光，“那故意抽他的人，正是当今皇上。”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故事015·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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