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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故事015·十① ...

  •   (十)

      白马川在审讯厅里待了近一个时辰,方听见门口脚步响。
      捧着茶碗也不动弹,瞥眼看去却只见郑爽一人。
      手里茶盖“嘡”的一声。

      王简先问了:“郑大人怎么独身一人?”

      郑爽冲他略一点头,抬首看向坐在高处的白马川。

      这厅里青石为壁,暗无天日,四周点了若干儿臂粗的蜡烛。也不知哪里吹来的阴风,烛火幽幽摇曳,映得白马川一张面忽明忽晦。

      郑爽微一哆嗦,赶紧回道:“叫侯爷久等。方才从李思敏那里出来,又去了趟厨下,还问了两个狱卒,就耽搁了些时候——”

      话没说完,白马川插问:“谢双桥呢?”

      语气淡淡的,却听得郑爽后背发凉。
      “回小侯爷,谢双桥言及要去个地方,说怕晚了误事。下官也不便阻拦。”

      白马川垂下眼帘,打开茶盖吹一口浮叶。
      众人悄没声息地站着,看他慢条斯理吹凉了茶,忽的仰脖一口喝干,再将茶碗往桌上一扣,起身便行。

      “走了,还不散么?”

      白马川回府,白成早备了一大桶加艾叶的水,供他沐浴净身,好洗去牢里秽气。
      白成是府里二管事,更是白马川的贴身侍应,跟着他已逾十年。小侯爷眉头跳一跳,他就知阴晴昏晓。但是今天的白马川颇有些不一样。
      白成伺候他洗澡时,隔着水汽,只觉这人脸上神色莫测,心里隐隐不安。

      洗完澡白马川套着便服斜靠在锦榻上,一手闲闲搭在架起的左脚,闭目养神。
      白成在他身后站了,拿干净的软布轻轻擦着头发。

      须臾,有黑衣人闪身入内,屈膝半跪。“侯爷,十一号回禀。”
      白马川仍闭着眼。“说。”
      黑衣人道:“那位谢修撰离了天牢,就去了河东街的市集。”
      白马川眼皮微启。
      “买了两条鱼一只乌贼,又回了翰林院。”

      白马川“嗯”了一声,挥手示意人退下。

      等头发差不多干透,白成用一个乌金环束好,琢磨着这时辰该用晚膳了,看白马川一脸沉吟,想想还是不贸然开口,默默站到一旁。

      果然过得一刻,另一黑衣人进门跪礼。“侯爷,十七号回禀。”

      白马川慢慢坐起身。“说。”

      那黑衣人道:“谢修撰将两条鱼都烹了,和同舍的王编修一起喝酒呢。”

      白马川眸光闪烁,半晌不曾言语。

      黑衣人等了一会不见吩咐,斟酌进退,偷摸抬头端详。

      白马川触及他的视线,冷冷道:“我叫你打听这个了吗?”
      语气冰寒,经霜过雪。

      黑衣人一愣。“侯爷?”

      白马川低斥:“滚!”

      黑衣人满腹莫名,躬身迅速退下。

      白成心里疑云滚滚,此时却见廊下的大丫鬟水灵走来行礼道:“侯爷,饭好了有一阵子了,可要现在传膳?”

      白马川这会儿倒是和颜悦色,道:“成,这就传吧。”

      水灵答应了待走,白马川叫住她。“晚膳有鱼么?”

      水灵道:“侯爷想吃鱼?今儿厨下倒是做了黄河鲤,一半糖醋,一半酥炸,看着挺新鲜。”

      “新鲜么?”白马川咪咪笑着点头。“很好,端去喂狗。”

      水灵吃了一惊。“啊?”

      白马川笑着起身:“啊什么啊,走,吃饭去。”

      水灵眼珠子乱转,转到白成身上。跟在后面的那一个悄没声息地摆摆手。
      到底是见惯世面的大丫鬟,水灵随即道:“婢子这就吩咐人将鱼去骨送到后院犬舍。”

      白马川却道:“不必去骨。”转头盈盈一笑,“既要吃鱼,便梗死也是活该。”
      言毕翩然前行,留下水灵和白成两个面面相觑。

      翌日。
      白成伺候白马川起身,低头见他家侯爷眼下有些青影,小心问道:“侯爷昨晚睡得不安稳么?”

      白马川伸个懒腰。“后院猫叫-春,聒噪了一夜。”

      白成觉得奇怪,自己就睡在外间,怎么没听到。不过他很识相地没有继续问。
      待白马川净面漱口穿戴完毕,坐下开始用清汤面,方才报说:“侯爷,外间屋里有人候见。”

      白马川挑起一筷子细面,问道:“哦,是何人?”

      白成道:“是个年轻官人,自称姓谢。”

      白马川手一顿,面漏回碗里,低头又挑起,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踱到会客厅门口,见一人背向而立,青衣素发,脚边尚有一个竹篓。

      白马川轻咳一声,笑道:“谢大人怎么来了?”

      谢尹闻声回头,拱手道:“侯爷说笑,下官这是给侯爷送鱼来了。”

      白马川嘴一抽,径自坐下。“谢大人何时做了渔翁?到处请人吃鱼。”

      “请人吃鱼?”谢尹微一愣怔,又笑了。“侯爷误会了,下官送这鱼别有它途。”

      白马川轩眉。“何意?”

      谢尹道:“这鱼与案子有关。”

      白马川这回真有些吃惊,连新起的那点讪讪都盖过了。“哦,还请谢大人明示。”

      谢尹瞟他一眼,捡起竹篓,自里面抓出一个物事。
      湿滑粘腻,白里透灰,身有多爪。

      白马川正在想此为何物,白成凑过来道:“侯爷,这东西是墨鱼,脚多肉韧。”

      谢尹听了,赞道:“侯爷府上人果然见识不凡,这正是墨鱼,也有人叫它乌贼鱼。”

      白成面上不露声色,胸口却是一挺。
      白马川道:“你说这鱼与案子有关,怎么讲?”

      谢尹却不就答,取过一个小盏,里面装的浅浅一层墨。
      “下官冒昧,请府上管事帮着准备了些东西。”
      说着又取出一件旧衣来,摊平在几案上,拿笔蘸了那墨,在衣上写了几个字。

      白马川在旁看着,虽有疑惑,并不再问。

      待谢尹写完,搁了笔,将那衣裳拎起,对着有字的地方吹了两下,行到白马川身前抖开。
      “侯爷好好看看,可瞧出什么端倪?”

      白马川仔细看去,字不大,笔意却是隽永潇洒。
      “墨色有些淡,不匀。”

      谢尹赞道:“侯爷心细。”忽的站前一步,将那衣裳凑到他口鼻处。“侯爷再闻闻这味道。”

      白马川不妨他突然近身,本能想后仰,又生生忍住,鼻间先闻见一股草木清香,自谢尹袖中漫出。这味道他甚为熟悉,那几日朝夕相处,经已习惯,如今乍闻,竟有惊心之感,淡漠宁远,却散入四肢百骸,挥之难去。原来当时枕边榻上,伴着酒香,不过一夕,就此铭刻。

      正怔忪间,听到面前人低唤一声:“侯爷?”

      白马川心头一紧,抬眼瞧见近在咫尺那对黝黑双眸,似有热意蒸腾,又似无边冷漠,起手一推,蹙眉道:“拿远些,好大阵腥气。”

      谢尹依言后退,将衣裳放下,笑道:“是了,侯爷果然敏锐。”
      指了指小碟里剩余的墨水,“这墨是用八爪鱼腹中汁液调成,难免腥气。”

      白马川大奇。“鱼汁也可做墨?”

      谢尹道:“这鱼汁液漆黑粘稠,用来写字,虽不如寻常墨水饱满清香,却有一个特别之处,过的数日,字会慢慢消失不见。”

      白马川面色微动。

      谢尹道:“最早不过是海边一个穷书生,买不起墨,权且以此充数,意外发现它有这般好处,倒叫后人动了其他脑筋。”

      有人拿墨鱼汁书写房契借据,日后赖账,另一方取了当时契约,却发现变成白纸一张,只能自认倒霉;也有人拿它作弊,将早做好的文章或释义抄在衣裳夹里。

      当日李思敏就是如此。一早将文写在内衬,还故意在贡院门口跌了一跤,将衣裳沾上黑泥,一来遮掩字迹,二来免去盘查。等进了考场,待泥巴干了抠掉,字就出来了。而等人自考场出来,这字也已不见,当真神不知鬼不觉。

      谢尹说完,取出另一件外袍。“这是当日李谨言穿的衣裳。字迹虽灭,但若摊平隔火炙烤片刻,因墨鱼汁液里含着油脂,就能显现依稀痕迹。”

      谢尹将衣袍递上。“下官已看过,文章确是当日会试正题。”

      白马川接了衣袍来看,果如其言。
      须臾,淡淡道:“谢大人真不愧状元之才,三教九流的营生,都有涉猎。”

      谢尹谦然道:“不过少时乱翻书,见杂记写过,不值一晒。若非试前那日在市集撞上李谨言,也不能省起。“

      白马川看他一脸温和恭谨,没来由地烦躁,不耐道:“行了,你何必在我面前作态,你我又非初识。”

      谢尹听了这话,盯着他看,稍待道:“虽非初识,身份有别,谢尹何敢造次?”
      口气也不如先前平顺。

      你造次得还少吗?白马川心头火起,按捺不住质问道:“你去菜市查探,就为这个?传言那里卖考题的出没频繁,怎么不顺带问问?”

      谢尹这回却笑了。“侯爷何来此问,这个事,还用谢尹查问么?”眼直勾勾看着白马川,语调里也有些难耐的讥刺,“侯爷当日在风入松小住,不能只是为了看热闹吧?”

      白马川心里一咯噔。“不错,本侯自是奉旨查案。”
      以谢尹的脑子,怕是看见这案子主理人是自己,就猜到了这一点。
      原也没想过能瞒住他,但不知为何,言及于此,心中十分不愿。

      谢尹还是笑。“侯爷为查案,屈尊降贵与谢某结交,此番行事,当真令人思之动容。”

      白马川有一瞬居然想要解释一句,最后却只淡淡道:“也说不上勉强。”

      谢尹只道他必要反讽两句,未料是这样回答,一时倒沉默了。
      白马川也想不到他就此住口,怔然回望。
      两个就这么彼此看着,一坐一立,默然相对。

      良久,白成被这古怪憋得快要清嗓子,白马川才问:“你今日来,就为这事吗?”

      谢尹似被提醒,回道:“不尽然,实是另有一事想请侯爷相帮。”

      白马川道:“你说。”

      谢尹道:“请侯爷回大同府找一个人。”

      此时两人都已复神态自若,又谈了一阵,有个婢子在厅口立着,欲言又止,正是水灵。

      白马川看到,偏头对白成道:“问问她什么事,这样蝎蝎螫螫的。”

      白成依言过去,片刻回报:“侯爷,水灵问客人可要留饭?”

      白马川听了,瞥一眼谢尹。

      谢尹便道:“下官与人有约,不敢叨扰。”收拾好东西,拱手行礼,“方才的事劳烦侯爷,这就告辞。”

      白马川也不留客,瞪着他走到门口。
      谢尹忽又站住,回转身道:“侯爷,其实这乌贼鱼裹了面粉炸,再蘸点椒盐,滋味甚是不差。”
      这才笑吟吟地去了。

      白马川哼了一声,等人走没影了,转瞪着那装鱼的竹篓。

      白成凑上前问道:“侯爷,这东西是扔了么?”

      白马川道:“扔什么扔,叫水灵拿去厨下,裹了面粉,好好炸一盘。”

      白成应了,拿起竹篓往出走。
      脚刚跨过门槛,身后白马川凉凉飘来一句:“炸好了拿去喂狗。”

      白成一个趔趄,差点绊倒,转身看他家侯爷,这会儿却抓了方才那个客人写了字的衣衫,正自出神。

      撇撇嘴去了,白成自然看不到,那衫袍上的两行字。
      含粘带腥,却也隽秀悠长。

      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故事015·十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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