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故事015·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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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翰林院这个地方，官职不高，职务内容也非机要，却颇令人瞩目。
除了收受历届新科，也会录取一些有专长或门路的官宦子弟，通常一两年后就会另觅新职，转去其他司部。剑在匣中待时飞。
此外，虽说官职不高，往来俱是朝廷要员，还有机会直接面圣；尤其学士这个位置，更是皇帝的身边人。董文博不擅交际，脾气也怪，白马行对他的宠信却是有目共睹。日常御书房行走无碍，随便吹两句风，就不是普通二品大员受得住的。
但王简三人领了任务，只崔融一个有机会与外头官员接触。剩下两人就埋在故纸堆里。如此一月过去，手头活计略松，两人下了班时不时会相约去城里吃饭。
翰林院有专门的宿舍，独立成套，以品级论奢简。
谢尹与崔融各占一舍，王简原有别的去处，却也住在院里，只说就便。
因为房子挨着，无端又亲密几分。王简对旁人都甚冷淡，对谢尹总格外热情，崔融不情不愿地跟了几次，发现说不上话，慢慢也就不去了。何况他外头应酬也渐多，一个月里倒有半月不见人。
这日酉时刚到，翰林院侍读刘会山就跑来武英殿问：“子斋双桥，可定了地方吃饭？”
刘会山是山东聊城人，与董文博、郑爽为同年进士，但仕途庸碌，那两个已官至高位，他仍是小小一个五品侍读，只比王谢二人高了半级。他为人风趣平和，没多久就与几个混熟，平日最喜推荐些消遣去处。
见他有此一问，谢尹便笑道：“还没定，只等刘大人示下。”
刘会山笑道：“说什么示下，今儿带你们去吃个新鲜的。”
三人出了宫，行完整条市街仍不见刘会山停下，最后拐进了城西的一个小胡同。
胡同那头支了个帐篷，其下桌椅若干，不少人埋头苦吃，看打扮不唯贩夫走卒，也有衣衫精致者。穿着青布褂子的掌柜站在一个硕大木桶旁，桶里冒着蒸蒸白汽，空气中一股豆子芳香。
刘会山招呼两人坐下，道：“别看这地方简陋，东西实好。”转头吩咐掌柜上三碗大的，要宽汤。
掌柜应声排开三只青花瓷碗，拿大铜勺自桶里舀了食物装在各自碗里。
满勺的白嫩厚滑，是豆腐。
继而又利落地往碗里浇酱汤，拌上香油和韭菜花，再加葱蒜辣椒，一时浓香扑鼻。
王简道：“这不是豆腐脑么，早起衙门口摆得到处都是，有什么新鲜？”
刘会山道：“大才子也会眼拙。这哪是豆腐脑，这叫老豆腐，是聊城特产。点卤后又蒸过，吃起来硬些。这里的掌柜是我老乡，摊子虽小，也摆了十来年了，全上京独此一家，还不够新鲜？”一面说，一面先放了一碗在王简面前，又自隔壁竹篮里拿了三角胡饼分给两人。
“喏，配这个吃更好，还耐饥。”
王简看着面前瓷碗，眉头轻蹙。
谢尹见他举勺不动，微一思忖，了然道：“劳烦掌柜，下一碗莫放葱蒜。”顺手将王简面前那碗挪至自己面前，舀了一勺进嘴。豆腐软而不松，汤口清却非淡，点头道：“果然不错。”
刘会山一脸意味道：“豆腐脑嫩滑如二八佳人，这老豆腐却是那柔韧劲道的徐娘。”
谢尹和王简都架不住莞尔。
不妨身后有人笑道：“即有半老徐娘，怎不配大曲檀郎？”
谢尹方觉这声音耳熟，刘会山愣了半秒，却即刻起身揖道：“卑职见过郑大人。”
来人正是郑爽，闻言摇手道：“免了免了，你我同乡，又是同科，即在堂下，何必客套？”
刘会山嘿嘿笑笑，显出几分少见的拘谨。
谢尹和王简也都起身行礼。“见过郑大人。”
郑爽笑道：“我以为只有鲁地人喜欢这个，原来状元榜眼也好这一口？”
谢尹似不经意地望望他身后，道：“不过是跟着识途人尝个鲜。”
郑爽经他提醒，才念起自己还带了个大爷，道：“巧了，我也说这日子起了燥风，带小侯爷来吃点清淡妙食，既然撞上了，就一处吃吧，还热闹些。”
刘文山早看见他身后那人，一袭珍珠白的缎制便衣，负手懒懒站着。
虽不识得，但听郑爽话头，再观其形貌，也猜到了是谁。转头见王谢二人没有动静，也不敢贸然行礼。继而又想起之前听到的一些传闻，眼珠子不由在谢尹和那人身上来回打转。
这边郑爽话一出口，也自省起不妥，想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却见谢尹已伸手抄过邻桌的椅子搬到身侧，掸了掸灰，招呼道：“难得两位大人有雅兴，若侯爷不嫌弃，就坐这里吧。”
安贞侯倒真不嫌弃，手一撩前襟，依言落座。
王简也默不作声地在另一侧坐下。
郑爽吁出一口气，赶紧吩咐掌柜上两碗老豆腐，又叫他将藏着的大曲拿来。
那掌柜与他甚为熟稔，自柜筒里取出一瓮酒，笑道：“本想留着自己喝的，到底瞒不过郑大人。”
众人一口酒就一口豆腐，偶尔嚼着饼，吃得甚是痛快。
只席间有些过于安静。
刘文山本来话多，自方才起却是意兴阑珊；郑爽有一句没一句地找话题，但上面那个不理他，下面又少人接茬，时时冷场；王谢二人倒是一切照旧，因为旁人的沉默，更显得彼此有说有笑。
安贞侯一直不曾开口，偶尔瞟一眼聊得正欢的两个，筷子无意识地捅着碗里豆腐。
王简吃两口豆腐，道：“川府有种豆花，比豆腐脑还嫩些，下面和佐饭都极佳。”
谢尹道：“上回在‘岷山居’吃的豆花鱼，滋味就不差。”
王简道：“其实差得远，双桥日后随我去眉山尝尝就知。”
郑爽忍不住插言道：“子斋你很是偏心，怎么光叫双桥不叫我等？”
王简挑眉不语。
谢尹展颜一笑，才要说点什么，就听有人凉凉道：“看来翰林院着实闲得很，养的一个二个镇日只知吃喝玩乐。”
郑爽与刘会山相顾愕然，谢尹凝目望着发话人。
王简却嘿了一声，道：“掌柜，这豆腐里的醋，好似多了些。”
刘会山越听越觉莫名，郑爽却吓得囫囵吞了口豆腐。
白马川跟着嗤笑道：“王子斋，看来你不光是不吃葱，连醋也不吃。”
王简道：“在下吃醋的本事，自是不及侯爷。”
白马川笑还挂着，脸上却已变色。
郑爽擦擦汗，忽的拉起他道：“小侯爷，钟鼓楼那玉市应该开了，去晚怕失了好货。”
匆匆告别，连拖带拽地走了。
刘会山看着两人背影，缓缓摇头。“这个郑大人，官做大了，吃白食的习惯还没改。”
语气颇有怅然。
若是平常时候，谢尹必定要问缘故，此时却只看着白马川跟前的青花碗发呆。
原本整块的豆腐，不知何时被捅成了蜂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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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点过卯，方用了早饭，就有庶吉士叫谢尹王简与崔融三人去文渊阁候命。
等了半柱香功夫，董文博来了。
见面也不说话，先喝了半盏茶，面无表情地坐着打量三人，一双眼冰清静冷，少顷道：“今年殿试犯事的举子李思敏，你们都识得？”
三人同时心中一颤。
自上回事发后，李思敏就被押解入狱，一直不得消息。看这样子——
董文博也不让他们费心猜度，合上茶盖，道：“这人前日在牢里，叫人药哑了。”
三人又是悚然一惊。
董文博继续道：“手头的事且放一放，这就跟我去礼部，上头有旨，叫你三人协助办案。”
到了礼部交待完前后，郑爽谢过董文博道：“有劳行书了。”
董文博回了句郑大人不必客气，只管随便使唤就告辞了。
他前脚一走，谢尹先笑道：“真巧，昨日才见过郑大人。”
郑爽跟着苦笑，心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什么是巧。
当下也不赘言，将三人领去天牢。
路上崔融忍不住嘀咕：“这查案的事，不找大理寺，不找刑部，怎么找的翰林院？”
王简道：“李思敏是哑了，叫我们查的，不能只是谁下的药。依我看，多半是今次的舞弊案，不然也不能找郑大人牵头。”
谢尹点头表示赞同。
郑爽插言道：“子斋说的是。今次不单李思敏，尚查出数十名有问题的学生。除了买卖考题的，还有送贿赂在卷子上做手脚的。皇上很不高兴，勒令好生查实此案，凡有牵扯，概不容情。”说到这里，面色郑重，用手比划了个杀鸡的动作。
崔融又问：“那为甚找我三人帮手？”
“一来你们与犯人是同科，熟悉情况；二来也为新晋官员无甚牵扯，可免偏颇；三来么，也正好掂掂你们的斤两——”
见他说得坦率，谢尹不由多看他一眼，似有所思。
郑爽冲他笑笑，顿了顿，道：“不过有一件事子斋说差了，牵头的人却不是我。”
“哦，那是谁呢？”崔融好奇问道。
郑爽停了步子，冲前一努嘴，却是天牢到了。
三人顺势看去，就见一人立在门口，紫色官服衬着青灰石墙，隽眉殇目，竟是素以散漫闻名，从不理朝政的安贞侯。
崔融愣住，道：“不会是他吧？”
王简看着谢尹，谢尹看着侯爷，都不说话。
郑爽迎上去行礼。
白马川目光淡淡扫来，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叫他们别拖我后腿。”
迈步跨入天牢。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故事015·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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