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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故事015·⑧ ...

  •   (七)

      谢尹叹道:“侯爷既然来了,缘何迟迟不现身,在等什么?”

      那人轻笑一声,果然自树后绕出,行到身边。
      “我等你想不开跳下去。”

      谢尹回转头:“我为甚要想不开?”
      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扶额长哦了一声道,“莫非,是因为被侯爷睡过?”

      白马川眉头一小跳。
      他当日吃了大亏,一直憋着一股火,处心积虑想着怎么算计回来,结果招也发了,势也造了,谢尹却始终波澜不惊,荣辱风轻,这股火不上不下地压在心头,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宴毕前留意到他独个走开,忍不住跟来嘲笑几句。

      远远见他依水而立,身影望去似有一点落寞,不知怎么,就慢下了脚步。

      同是翰林院的红袍,穿在王简身上,是神清骨秀,穿在谢尹身上,却有一种沉着的艳。

      那日泛舟镜湖,谢尹端坐船尾,青衫翩飞,墨发轻扬,银丝甩出一道白线,微微笑着替他擦去面上水珠。“北驰,你的脸皮怎的这生薄?”

      怔忪许久,竟忘了上前,直到被谢尹道破行藏。
      直到他装腔相讥。

      真是个——混账。
      白马川冷冷与之对视。

      谢尹双眼黝黑晶亮,忽又露齿一笑,凑过去低声道:“小侯爷。”

      白马川身子一僵,瞬即寒毛直竖。

      就听那人继续道:“其实那一晌贪欢,在下颇食髓知味。”
      说到最后,几同耳语。

      白马川自顶而下,浑身燥热难言,脸上立时一层薄怒。

      谢尹本只为逞口舌之利,见他这般情状,倒真想起是夜荒唐,有人浑身泛粉,云蒸霞蔚。
      一时心猿意马,手情不自禁伸去揽他腰。

      不妨当胸一脚踢来,他神思不属,躲之不及,“扑通”一声跌落池中。
      岸边池浅,只是脚底泥滑,谢尹吃了半口水,扒着石头稳住身形,水齐腰而没。
      晚春未尽,夜水颇凉,浸出一身寒气。
      谢尹抹去脸上水滴,直盯着岸上那人。

      站在一步之远看热闹。似笑非笑,遍身风华。

      少顷,跨前一步,蹲了下来,问道:“谢双桥,知道我是安贞侯,缘何不吃惊?”

      谢尹将湿发撸到脑后,轻轻勾起嘴角。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

      月光幽明,映上水洗后的素净五官,笑容虽淡,却描出无边缱绻。

      “吃惊是有的,但再一想,也只能是你。”
      谢尹缓缓答来,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可掩饰的恋慕。

      白马川胸口一窒,慢慢收了笑,呼吸渐轻又重。

      谢尹忽的一伸手,勾过他脖子。
      白马川怔然间,那人舌头已经卷进来,辗转吮吸。

      这吻仓促而热烈,生涩又熟悉,仿佛在心底酝酿练习多次。
      白马川气不得,恨不是,喜不能,茫然间节节败退,不觉里已经唇舌交互,纠缠难分。
      下一秒头昏目眩,身子一凉,竟被人拽下水去,搂了个严实。

      池水沁寒,那人的胸膛却是滚烫,揽着他腰的手,坚如铁箍。
      白马川浑身血液上涌,神智在半冻半热间挣扎。
      喘息间隙里,终于起手一推。“谢双桥!”

      这一推力道并不大,谢尹却触手而退,两步站定。
      好整以暇地一擦嘴,淡淡道:“侯爷若还想睡小人,随时奉陪。”

      白马川只觉腰际的水瞬间漫过胸口,热血一气散尽,唯余一腔冰冷。
      吸口气,冷笑道:“本侯睡过的人,从没有第二次。”

      言罢,匆匆上岸,拖着一身淋漓,头也不回地去了。

      谢尹却不就起,转头看向湖面,慢慢地笑了。

      夜泊荡漾,任是无情也动人。

      —————————————

      过了琼林宴,谢尹、王简与崔融三人就正式去翰林院报到。

      董文博没在中书殿接人,只叫两个庶吉士把人领进文渊阁。
      听到客报,方从面前的书里抬眼,目光扫过三人,点点头。“来了。”
      待他们躬身行礼后,淡淡道,“日后就是同僚,无须多礼。”

      谢尹等早听说这翰林院学士的古怪脾气,倒也不觉他怠慢。
      庶吉士领了人进藏经阁,就见里面三张台案上早堆了小山一样的书册。

      前阵子翰林院里晒书,不小心沾了急雨,淋坏了好一批典籍。
      董文博交代的任务,谢尹负责修补誊抄;王简负责收拾其中前朝历代兵书,并列出纲目;崔融帮着另两个侍读学士清几笔旧账。

      事不难,却琐碎。
      但总得说来,这衙门着实清净,顶头上司不喜应酬,往来少,可以几天不说一句话。
      院里其他从人也随了他的脾气,都只埋头做事。

      如此无波无折,已是倏忽半月。

      五月中,雨季稍歇,槐花正好。
      淅淅沥沥潮了恁久,好容易这日放晴,德卿太后甚是高兴,嘱咐宫女们将晚膳摆在昭明殿偏殿,长窗洞开,正对着院子里两棵大槐树。

      白马川进来请安时,饭食差不多摆齐了,张望不见白马行,心觉奇怪。
      他这个皇兄,除非特别缘故,每日必会过来陪太后同膳,倒比亲生儿子更尽心。
      正待发问,就听门处帘动,太监宫女跪了一地。
      穿着明黄便服的皇帝行色匆匆而来。

      一路走一路说:“叫母后好等,儿子方才看东西一时忘了时间,来得晚了。”

      德卿太后笑问:“看什么那么入迷?”

      白马行也笑道:“董成书送了些好东西来。”

      白马川奇道:“董文博那个书呆子,居然还懂孝敬?”

      白马行摇头。“不是那样的好东西,是他底下人近日整理的一些资料。”

      “底下人?”白马川眉头微蹙,“新上任的今科?”

      白马行点头称是。

      白马川哼了一声。

      太后听到新科二字,眼珠子一转,道:“今年的新科,是不是有个大才子王子斋?”

      白马行笑道:“王子斋果然名气大,连母后都知道他。”

      太后道:“听闻他长相秀雅,人称小青莲居士。”
      转头见白马川脸色古怪,便问道,“小川,他生得如何?”

      白马川一愣,道:“还行吧,淡眉薄眼的,比孩儿差远了。”

      太后啐他一口。

      白马行“噗嗤”一声笑了,道:“不惟王子斋,今年的三甲都是齐整少年。”

      白马川垂了眼看看手里的象牙箸,去夹面前的卤花生。

      太后道:“哦,那状元郎叫什么?”

      白马行道:“青州谢尹,字双桥。”

      象牙箸滑,白马川费了几回劲方小心翼翼夹起一粒花生。

      太后道:“谢双桥,名儿倒好听。”

      白马川好容易夹起的花生跳一下,滚出了盘子。

      太后漫不经心瞟过来一眼。

      “小淳子,安贞侯吃不惯这道菜,以后别放他跟前了,看着闹心。”

      白马川只做不闻,问道:“母后,怎么这几日不见阿青?”

      太后道:“这丫头前阵子砸坏了我的百鸟朝凤屏,我让她在礼仪嬷嬷那里待些天。”

      白马川听了笑道:“阿青的确淘气,是得好好管教。“

      太后斜眼看他,闲闲道:“可不是,保不齐什么时候被哪个不长进的诓了扮男人出去瞎溜达。”

      白马行呵呵直乐。

      白马川假咳一声,赔笑道:“阿青只是淘气,还不至于没分寸。”

      太后点头,笑道:“是了,她最近爱学茶楼里说的浑话给我听。小川,你可听过状元郎的故事?”

      白马川霍然立起,捂着肚子。“母后,孩儿突然身子不适,先行告退。”
      也不等太后示意,撒腿跑了。

      太后飞一眼他的背影。“大约是花生吃坏了。”就着宫女的杯子漱了口,擦了嘴,道,“小行,你做兄长的,别太纵着他。”

      白马行咽下嘴里的饭,恭敬应了一声是。

      用完膳,又聊了几句,白马行告辞出来。
      路经花园,看到池塘边立着一个杏色人影,身形颀长,宽袍倜傥,正是对水发呆的白马川。

      白马行吩咐身边的大太监姚德贵。“叫安贞侯来御书房,就说朕有东西给他看。”

      少顷,御书房里。
      白马行摊开一份薄薄卷册。

      白马川问道:“这是什么?”

      白马行道:“王简修撰的兵书录。”

      白马川就灯望去,先由衷道:“好一笔字。”
      清遒雅圆,张弛合度。

      白马行道:“的确是字如其人,不过这东西最好的地方还不在字。”

      白马川仔细看去,那目录并非简单书记,以攻守两大项区别,又分缠、决、绕、迎、虚五个类目,旁边寥寥点评,一针见血,一目了然。

      “不过半月功夫,已有这样成绩。”白马行叹道,“王子斋以才闻世,肚里胸壑岂止风花雪月,此人可堪大用。”

      白马川又翻一会,忽觉心烦意乱。“皇兄叫我来,就为看这个?”

      白马行瞄他一眼,嘿嘿一笑,又推过来一个册子。
      却是本《汉书•经籍志》。

      白马川诧异回望。看这个作甚?

      白马行示意他打开。

      白马川翻了几页,未见异常,又翻几页,“咦”了一声。

      白马行点头道:“看出来了?”

      白马川道:“是,这几页是新补的?”

      白马行不置可否,道:“你再看看。”

      白马川依言再看,须臾,又“咦”了一声。

      白马行道:“如何?”

      白马川奇道:“怪了。多看两眼,又觉像是原本。”越翻越看不出破绽。“怎会如此?”

      白马行道:“这就是了。”又扔了两卷册子给他。
      一本《南山集》,另一本却是《易论》。
      “再瞧瞧这两本。”

      白马川接过,一面翻看,一面心中惊异更甚。
      这几册书,乍看都有几处新补,字体间疏虽同,重修的部分明显可见笔法高出。但第二遍看,又觉那字与旧文一般无异,再翻几遍,更是严丝合缝,全无修补痕迹。

      《汉书•经籍志》乃编年,以隶体书写;《南山集》为诗集,以行体书写;《易论》却是史论,以楷体书写。风格大相径庭。

      白马川攒着手里书册,眉头慢慢皱起。
      心里早起一个念头,渐浓渐重。
      最后终于缓缓问道:“这三册书,可是由同一人修补?”

      果听白马行道:“正是。”

      “不仅装裱合一,字也学得分毫不差,望去却又高明不少,然看真切些,宽横撇捺一式一样,叫你说不出何处不同,只疑自己看错。”

      “或端严肃括,或清超俊逸,或秀美飘拂,学谁像谁,自成风骨,又绝不掠人锋芒,最后浑然一体。若真是字如其人,你说,这人该是个什么脾性?”

      白马川一路听着,只不做声。
      最初不过是一时兴起,哪料到后面惊喜不断。

      沉吟好一会,“啪”一声合上手中书,挑眉笑道:“我看这人,根本是匹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故事015·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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