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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向子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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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向子湮
因为是清臣亲自带来的病人,再加上那个病人似乎真的快死翘翘了,夏蝉很难得地收起看病时一贯的漫不经心,正正经经地替人看病治疗。
把了把脉,夏蝉好看的眉毛很难得地皱了皱,清臣的脸色白了白,使劲握住湮湮的手,“夏夏,你一定可以治好他的是不是?”声音有些颤抖。
夏蝉挑挑眉,有点气愤清臣这么紧张这个病人,他承认他是个小心眼,恶劣,自私不讲理的家伙,他拒绝了这个曾经一心一意绕着他转的孩子,然而看到他对别人好,心里却隐隐约约地不舒坦。
然而他没有资格生气的。
夏蝉在心里叹口气,表面上声色不动,“怎么会,清臣,两年不见,连你都不相信我的医术了?”
“那就好,我知道,夏夏一定可以治好湮湮的。”清臣转过头,对着躺在病榻上一脸虚弱的向子湮,“湮湮,你听到没,你得救了哦,我就说夏夏可以治好你的。”声音里是止不住的自豪。
向子湮笑笑,“那就谢谢夏大夫了。”
夏蝉伸手敲了敲清臣的脑袋,“你看,随便哪个人都比你有礼貌!我要扎针了,你先出去。”
清臣吐吐舌头,看了看湮湮,一溜烟跑出去了。他向来对夏夏言听计从,那么多年的习惯不是说改就改的。
向子湮看着眼前这个从容淡雅的大夫,心头微微有些酸涩,清臣是不是喜欢他?他从来没有看到那个只会让人鸡飞狗跳到处闯祸任性妄为的清臣这么乖巧的样子。心思百转千回,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口。他闭上眼,“那就有劳了。”
然后就是漫无止尽的黑暗了。
被称为神医的或多或少都会有那么些拿手绝技。,善制药的,善用药的,善诊断的,或者善用针的。
夏蝉最擅长针灸。
最初学习医术的时候就想着能够一针扎遍天下,后来才发现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针灸也是件大学问的事情,光是不同种类不同用途的银针就不知道要分多少了。更不用提除去银针以外的檀木针,乌木针等等了。
麻烦。
所以夏蝉一般不用针。他宁愿开方子,让他们喝上一年半载的药,顺便还可以赚点医药费。毕竟方子他爱怎么开就怎么开,爱用什么价位的药就怎么用。
比较划算。
夏蝉花钱一向花钱如流水,但又随遇而安,基本是有多少花多少。反正到了月底就准备喝粥好了。他最爱收罗珍贵药材,简直到了病态的地步。仓库里的奇珍异才简直多得吓死人。偏生到了他库里的药材是绝不会往外用的。除非你肯用更珍贵的来换。否则夏蝉就是让它放着发霉也不会拿出来。
到了不得不用的地步,夏蝉就会用针了。所以可以想象夏蝉的用针水平之高了。
夏蝉看着这个被折磨得形销骨立的白衣男子,有些头痛。真不知道清臣从哪里找来的病人,居然被折腾地这么惨还没死。
嗯,生命韧性不错。
手脚筋全部被挑断,内力尽废,全身鞭痕累累,还有些难以启齿的伤痕。
啧,这年头变态真多。男人的贞操啊……
居然还活着。
不对,又把了把脉。清臣那个小白痴,大笨蛋,居然把自己给他的“保命一号”给他服用了。呃,名字一般般。不过这可是江湖人士趋之若鹜的据称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吊回来命的保命圣药。他把老头多年珍藏收刮殆尽才制成了十颗药丸。
居然就这么用了?笨蛋!混蛋!只要用“保命三号”就够了啊。浪费是可耻的。待会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小笨蛋,好好教他些药理知识!
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点了这人的黑甜穴让他睡去。转身取出放在柜子里的一套银针。这套银针还是老头送给他的(天蝎老人:那是送吗,那是送吗?明明是你威胁我抢走的,强盗!夏蝉弯弯嘴角:你有意见?天蝎老人低头,失落状:没有,没有),总共有七七四十九根针,针针形状怪异,千奇百怪,是难得一见的珍品。这是他第三次动用它们。
到底是清臣带来的人,要治就要治得漂亮些。否则他才不会管他的内力,手脚筋问题,反正服用了“保命一号”,只要随便下几针调养一下就可以活过来了。
叹气,可是那个小笨蛋一定会又自责又后悔吧。想也知道,他一定是手忙脚乱,心绪不宁地就把药给了这个人吧。“保命一号”他们师兄弟和师傅一人一颗。剩下的他都给了清臣。不过十有八九,清臣手里是一颗不剩了。
认命地扎起针来,轻轻捻上几下,间或注入些许真气。那个方才奄奄一息的人已经呼吸逐渐平稳起来……
夏蝉的额头却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起来。
福伯知道又要生气了吧?夏蝉心不在焉地想着。所以他才讨厌扎针,他可以动用的真气实在是少得可怜。有负于老头的徒弟称号啊。
依然一样喜欢美食。夏蝉和清臣不作声地想。
夏蝉和清臣面对面坐着,一样态度优雅,一样姿态端庄,一样……以非人的速度解决衣衣制作的美食。等夏蝉扎完针以后已经时至午后了。大打出手倒不至于,但都看准目标,一出手一个准的。出手的狠,辣,快,准,即使是身为首席杀手的苏影也自愧不如。
苏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只能说……他们真不愧是师兄弟。
还有想到夏蝉和清臣一样恶劣的称呼法。
夏夏,湮湮,小影……
闪闪,思思,小武……
默……
简直是一副德性。
事实上也不奇怪。
清臣可以说是夏蝉一手带大的。
那个当年的六岁稚童刚上山的时候就注定了他们之间一生一世的纠葛。
九岁的夏蝉因为早年的经历和过于聪慧的头脑已经像个小大人了。
而六岁的清臣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孩子,就像跟屁虫似地粘着他的夏夏,和夏夏吃在一起,睡在一起,住在一起,心心念念缠着他的夏夏,夏夏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夏夏学什么他就学什么。当然常常在那个臭老头的喋喋不休中昏昏沉沉睡去。耍赖着在习武过程中偷懒。即使如此,在睡过去以前,他也一定要扯住夏夏的衣角。
搞得老头很嫉妒。那时候的清臣真的像个小天使,可爱得不得了,谁见了都想捏一捏抱一抱,恨不得把这么可爱的娃娃吞下肚里去。可是除了夏夏以外,谁碰一碰都哭,而且是水漫金山,最高记录他边哭边吃小点心哭了足足三个时辰。任谁都怕。倒不是哭声难听,而是惹哭了臣臣,整个飘渺峰都跟你急!一大堆人以“你是罪魁祸首”的眼光盯着你看,怎么可能不怕。这个时候,只能去求夏蝉了。只要夏蝉一来,肯抱一抱,哄一哄,小小清臣立马笑开花,使着劲腻在夏夏身上不肯下来。
可是夏蝉是那么好求的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该怎么说呢,倒不是夏蝉故意要惹哭清臣,他疼这个小宝贝还来不及呢,而且宠上了天去。那时候小夏蝉的修身养性的功夫已经练得很好,一整天坐如枯松都不会厌烦,整个人就和别人不同,别的师兄弟们还在满山乱串,像个小泼猴似的时候,(这也直接导致了师兄弟们的把柄统统握在他手里)他就和老头扎成堆在一起品茶下棋,并且一脸淡然地拒绝老头屡屡想要悔棋的举动了。他似乎生来就喜静不喜动,脾气和性子也是极好的,无喜无悲,无怒无怨,天底下没什么东西可以上心的。
或者除了他的清臣宝贝。但即使如此,对于黏他黏得不行的清臣,天天像个保姆似地带着这么一个小祖宗,偶尔清臣愿意放放他的风,离开他三尺以外,他还是很乐意的。况且……清臣在他三尺以外哭泣着一边偷偷从指缝里面看他的样子。实在是很可爱,那种泪眼朦胧的样子,实在是很勾起他心底的……小小欣喜。呃,夏蝉恶劣的性子自小就可见一斑。
再加上看看平时个个性子多少有些桀骜的师兄弟们一脸手足无措的样子,很好的满足了他的观赏欲望。而且胆敢欺负他的宝贝,不好好刁难一番,实在很对不起自己。
还有……喜欢腻在他身上的清臣小宝贝,哭过以后的眼泪鼻涕都会抹在他身上,实在也让他高兴不起来。
所以,夏蝉也不是那么好求的。
所幸他不舍得清臣哭太久,怕他哭坏嗓子。
当然师兄弟们免不了要签下一大堆丧权辱国的条件,现在他柜子里还有一些尚未兑现的,以期待未来的不时之需。
所以说,飘渺峰上最可怕的三大害就是清臣,老头,夏蝉了。可怕等级以级数递增。
那次清臣哭了三个时辰——则是因为清臣在他床上“画龙”,夏蝉心情不爽的缘故。
清臣在他心中真的就是个孩子,他一手带大细心栽培,教他怎么整人,教他怎么不被人骗,(毁人不倦的典范啊)教他怎么骗人,也教他世间美食,天下奇景,人间善恶。他们这么波澜不惊相依为命过了九年。
然后那个孩子在十五岁的时候,一脸认真,双手双脚紧张得直打哆嗦,近乎虔诚地跟他说:“夏夏,我喜欢你。”
他无言以对,他想说,你还小,你的喜欢不过就是喜欢一根糖葫芦那样,单纯美好,但是未必长久。
他想说,你还不懂得爱情具有多大的杀伤力,不是你喜欢我,我喜欢你就可以快乐幸福的。
他想说,我这辈子不会爱上别人,除了我自己,我不过是个自私成性只顾自己,不顾别人的混蛋罢了,不值得你喜欢我。
他想说,你真的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么,天下花红柳绿,繁花渐欲迷人眼,也许你下山走一遭就知道你的喜欢不过一时迷惑。
他想说,你没有听到大树后面有人咬牙切齿有人伤心欲绝的声音么,清臣真是个魅力大的孩子。
他想说,你喜欢我什么呢,我不过是因为寂寞所以和你作伴罢了,我没有指望太过深沉长久的感情的。
他想说,很抱歉可是我的喜欢和你的喜欢不一样,那要怎么办呢?我不是故意要伤你的心的。
无论怎么说都不对,无论怎么说都不得不伤这个孩子的心。那个孩子心思敏锐,仿若琉璃般纯净,这样一个孩子一心一意看着你,究竟要说什么做什么才可以不打破那颗琉璃心?
自从母亲死以后,他已经很久都没有感觉到温暖了。可是这个孩子以他独有的方式温暖了自己的心,而他就这么回报这个孩子再纯洁干净不过的感情么?
看着这个孩子璀璨若星辰的双眸,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可是他注定不能回报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的感情。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他曾经希望母亲不要死不要丢下他不要留下他,最终明白不过奢望罢了。很多事情注定成空。人在世上所能掌握的不过自己。而有时连自己都掌握不了自己的命数。何况他人。
他一身孑然,跟在身边只剩下向来忠心的老奴——福伯,他的母亲,亲人,朋辈,族人,在当初那场浩劫之中统统消失。
后来上了山,拜了师,才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所能得到的温暖不过一点两点,可是这样的温暖还是要失去了。
而且是他亲手丢弃。
没有办法,他还没有狼心狗肺到一边利用这个孩子汲取温暖,一边拒绝他的感情。这样的事情他做不出来。于是只好拒绝。
他只能推开他。世上的事情终究不能两全。
时光逝去如流水。
那样快乐温暖的岁月已经沉淀在时间的河流之中,而且在不可知处。
夏蝉在心里感叹着,手里的筷子仍然毫不含糊地扫向桌上的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