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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冥婚 ...

  •   延禧宫里却处处飘荡着欢乐的气氛,温馨得到了极致。
      阿蛮带着宫女在彤华殿寝宫里摆放了一盆盆石榴,正是结子的季节,在绿叶中的石榴,果实似星悬,在氤氲朦胧的烛光里,泛着星子一般的淡光,如珊瑚翩翩临绿水。
      石榴是多子多福的象征。
      南宫颖低头看一眼裙摆,用金红两色的丝线勾成的一簇簇石榴花的图案,心如针刺一般,这一生,她都无福有自己的孩子了,不由地怪阿蛮没眼色愚蠢透顶,这笨丫头又不是不知道内情,还傻乎乎地摆石榴出来,岂不是要自己伤心难过!
      只见着绯红色衣裙的阿蛮盈盈地朝天夔与自己一拜,道:“奴婢拜见皇上,彤嫔娘娘。”
      南宫颖不觉心中一动,什么时候她的眉目上竟有如此美妙的娇羞之色呢!阿蛮不是倾国倾城的美人,但是今夜站在烛光与石榴边的她却是光彩照人,引人注目。算算年纪,阿蛮已经到了十五及笄之年了呢!女大十八变,越变越美丽。
      南宫颖忽然有站在悬崖边的感觉,仿佛随时都有一双无情的手,将她推下万丈深渊。但她又想到天夔待她的那份情,又稍稍放下心来,他连正经的后宫嫔妃都不去理会,更不可能看上才是小宫女的阿蛮,让自己难堪的。
      想到这里,南宫颖露出舒心的微微一笑,对阿蛮“无心”的冒犯,不放在心上:“阿蛮,花摆的不错。”
      阿蛮含着一点羞,一点得意,笑道:“还是菡小主提起来的呢!说娘娘的宫里不能只摆着大刀长矛什么的,也要有点花草来点缀!她说这个时节摆放石榴最好了!所以,奴婢特意和采苹去花房搬了好些来!”
      南宫颖心底一沉,姚茑萝嘴巴也太碎了,手伸得也太长了,竟然想法子利用没多少头脑的阿蛮,好进一步让天夔对她有印象。如此一想,本来就嫌恶姚茑萝的南宫颖,更加讨厌她了,但是又不好表现出来,只是点头道:“哦!”
      最让南宫颖担忧的事情没有发生,天夔并没有在意姚茑萝,反而弯腰,顺手摘了一个石榴下来,掂了掂,递给阿蛮:“赏给你了!的确很漂亮!”他带着笑影的眼风似有似无地扫过阿蛮娇俏的脸,“这里没你的事儿,下去吧!”
      阿蛮似乎因为得到了天夔与南宫颖的一致称赞,而高兴得脸色通红,更添了几分艳色,笑盈盈地道:“谢谢皇上、娘娘。”提着石榴红的裙子,飞也似地跑开了。
      天夔笑道:“阿蛮的裙子,是不是新做的?用的是上回朕让人送来的那批料子。”
      南宫颖睨了天夔一眼,笑道:“就在这点小事上留心!夔郎送来的布料那样多,颖儿哪里穿得过来呀!就分给大家了。”
      天夔假意板着脸:“颖儿,你怎么可以把朕的东西顺便送人呢?”
      南宫颖双手搭在天夔的肩膀上,笑道:“夔郎,你的东西就是颖儿的东西,自己的东西当然可以任意处置了!”说着,斜斜地看着他,脸上的笑意越发艳美。
      天夔在南宫颖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温柔地一声声唤道:“颖儿,颖儿,颖儿——”
      南宫颖一声声应道:“夔郎,夔郎,夔郎——”
      他们俩不知道互相叫了多少声,笑作了一团。天夔笑够了,由衷地叹道:“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我们在这里乐呵,鹤弟没准正抱着他的冷姑娘哭呢!”
      南宫颖眉毛微蹙,忧心道:“太后娘娘会不会见怪呀!我们一走了之!”
      天夔一哂,不由分说地将南宫颖抱入罗帐中:“我们不走,留在那里会更糟!朕早就劝鹤弟了,别和那个姓冷的来真格的,太后肯定会杀了她的。可是鹤弟哪里听得进去呀!弄出事来了吧!他的冷姑娘肯定是活不成了!”天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现在,鹤弟只有去阴曹地府和他的心上人成亲了!”
      南宫颖虽然不喜欢冷雪霁,害怕天鹤退了和吴凤飞的婚事后,天夔会迫于太后的意思,纳了吴凤飞。不过,但是她还是希望看见有情人终成眷属,就道:“为什么太后要苦苦相逼呢?既然兰陵王与那位冷姑娘有情有意,为什么不成全呢?”
      天夔双手抱头往床上一躺:“说得轻巧,但做起来就难了!你也不想想冷雪霁以前是干什么的!这朝廷大半官员都光顾过冷雪霁。他们将来见到了堂堂的兰陵王妃岂不是尴尬?”
      他半开玩笑地道,“颖儿,若是我们将来有了儿子,长大了,该结婚了!你高兴由着他娶这种女人回来!那岂不是成了大笑话了!”
      南宫颖一听天夔提到孩子,心中大凉,神色都灰暗了些。
      天夔拼命地贬低冷雪霁,他想将她的影子从心头挥去,笑道:“你的父兄有没有去看过她呀?反正朕知道前头的吴丞相,是常客!还有工部侍郎姜端——”他板着指头数了几个,然后大笑道,“太多了,数不过来!”
      南宫颖躺在天夔身边,看着天夔嬉皮笑脸的样子,不知为何,总觉得怪怪的,反而对他有一种心口不一的感觉。她漫不经心地道:“那么吴二小姐怎么办?兰陵王不肯娶她,谁还会娶她?”
      天夔哈哈大笑,道:“鹤弟最后会娶她的,虽然极不情愿!朕都想象得出来,现在颐云宫是什么情况。冷雪霁会给太后杀死了!鹤弟在大哭。不过,鹤弟难过一阵子也就会没事了。反正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天鹤拧不过太后!”他搂着她,在她的耳边亲密地呢喃道,“颖儿,别管那么多了!我们早点安寝吧!”
      南宫颖脸微微一红,将头埋在天夔的怀中。
      断断续续,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他们俩亲密的对话,絮絮绵绵的,时不时地带着轻轻的笑声。
      红烛摇曳,这里情意旖旎。
      这深宫的风景就是这般,冷热不均。弥漫着悲凉的地方比比皆是,而洋溢幸福的地方却屈指可数,然而即使是所谓幸福的地方,也只是似乎幸福而已。

      出了宫门,抱着冷雪霁的天鹤,却不知道去往何处。滂滂沛沛的大雨,顺着他年轻俊朗的面庞静静地流下,混着他的泪水,流进了他的口中,是咸咸的苦涩。
      身后是朱红色的宫门,那如血一般的颜色,在雨中也是一般地显眼。
      他步履飘浮,踉踉跄跄的,仿佛足下的每一寸都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虚无缥缈的云朵。他的每一步都仿佛都是踩在云上。
      “雪霁——是我害了你呀!”
      “雪霁,你为什么要死呀!”
      “雪霁,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天鹤一遍又一遍喃喃地说着,如一个疯子一样。
      他抱着冷雪霁,跌跌撞撞地走着,走着,一步不停地走着,不知不觉地来到了玉华山,来到了寂静的小潭边。
      雨如千万银针一般密密斜斜地扎在他的身上,古藤苍苍翠翠,滴着水,而水潭里也是一片叮咚叮咚的雨声。
      一滴滴,一声声,都是断肠音。仿佛天地这一幽幽的境界里,只剩下他孤单伶仃的一个人。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双手刨着土,一心想用十指为冷雪霁挖出最后的归地。
      他边挖,边哭,浑然不觉身上已经湿透了,手上已经流血了。因为悲痛欲绝,他感受不到寒冷,饥饿以及□□的疼痛。
      “雪霁——”天鹤撕心裂肺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
      “鹤郎!”
      天鹤听到了有人在呼唤,心怦怦地跳着,这不是冷雪霁的声音吗?这不可能!他明明探到冷雪霁没有了鼻息,难道是他出现幻觉了吗?他颤颤抖抖地回过头,看见冷雪霁柔柔弱弱地躺在地上,侧过头,看着自己。
      “鹤郎——”他看见她泛白的嘴唇一张一翕,在轻轻地唤着他,眸子盈盈的,晃动着澄明的江南春水。
      “雪霁!你还活着!”天鹤狂喜道,冲过去,紧紧地抱住她,大笑道:“你还活着!”他欢喜地眼泪都流了下来。
      冷雪霁柔软无力地望着他的眼睛,轻轻道:“我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
      天鹤笑道:“活着呀!老天!太好了!你还活着!”他想了想,笑道:“一定是皇兄偷偷让汪湛换掉了鹤顶红!我说皇兄怎么袖手旁观呢!原来他是早有安排的!”
      冷雪霁被天鹤紧紧地拥在怀里,心中却是惘然若失。
      这又是一出戏而已。但是戏中的冷雪霁演得太久了,竟莫名其妙地对天鹤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她本该按照一个写定的底本,演绎别人的故事,流着别人的泪,但是现在她却不由自主地掺和了自己的感情进去。
      “我怎么可以为了一个臭男人动心呢?”她暗暗地责备自己,但是,她忽然又想,天鹤是臭男人吗?他真的和她以前遇到了那些酒色之徒,那些精明世故的男子太不一样了。
      天鹤抱着她,欣喜得翻来覆去,颠颠倒倒地只说几句话,道:“太好了!你还活着!太好了!你活着太好了!”

      冷雪霁只是柔弱地缩在他的怀里,想着自己的心事。
      一切的一切都是天夔安排好的。鹤顶红其实是假死药。目的只有一个,用冷雪霁的“死”让天鹤与吴璠彻底反目。
      天夔在事先告诉她,这件事肯定会成功,因为天鹤太爱她了,太相信她了,已经置吴璠的谆谆劝阻于不顾,反而将吴璠的一片好心,当成狼子野心。
      冷雪霁不在乎拆散姻缘,但对于大施手段让一对母子成冤家的事,还是心有不忍,但是一想到吴璠是害死自己母亲的幕后元凶,她的那一点不忍之心很快就泯灭了。她不能容忍害死自己母亲的人好好地活着!
      现在,对于她来说,大功告成了。本来,她以为她会很快乐,但是让她奇怪的是她一点快乐的感觉都没有。她反而很难过,一想到天鹤从此与自己一样失去了亲爱的母亲后,她的心就开始痛了。
      天鹤搂着她,哭了,哭得非常伤心。他道:“我们离开这里吧!我们不能回京城来了!母后要是发现你还活着,她不会轻饶你的。我们要走,要躲得远远的。我不做王爷了,什么荣华富贵统统不要了!我只能和你在一起,长相厮守,看看你,看看天,看看地,看看水。”
      冷雪霁轻轻地道:“我想回家。”
      是的,冷雪霁做完了这一切后,觉得十分的疲惫,她只想回家!仿佛回到了越州,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天鹤怔了一怔,口内道:“回家!”一瞬间,他仿佛看见年幼的自己坐在床上看书,而吴璠端着一盘桂花糕过来,招呼他吃,然后一片片将桂花糕撕开,塞到他的小口中。
      天哪!他想,她是我的母亲,我怎么能这样待她呢!她一定很伤心,很难过!我以前都是很乖的,从来不惹她生气的。
      冷雪霁轻轻地道:“鹤郎,我们去越州吧!一辈子都不想回来了。”
      天鹤清醒过来,他这才意识到他的处境,他伤了吴璠的心,他永远也回不了在宫里的那一个家了!为了他心上人的安全,他必须带着她去海角天涯。他轻轻地道:“好!我们去越州!再也不回来了!”
      两个人相拥在一起。
      冷雪霁第一次在一个男子的身上感受到了如三月春风一般和煦的温暖,这份温暖让她有一种舒心安心的感觉,仿佛她身边的这个人真的是可以依靠的。
      第一次,她想起来,她应该正儿八经地嫁一个人了。从前被生活所迫,复仇所驱,她一次又一次委身于自己不爱甚至厌恶的男子,她今后不能再这样了。
      正想着,她听见了天鹤轻轻地道:“雪霁——嫁给我吧!”
      “鹤郎,你知道我以前是做什么的吗?”冷雪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天鹤点点头,道:“知道。我不在乎。你嫁给我吧!”他的眼睛里闪耀着诚恳,道,“我要娶你为妻。选日不如撞日!我们今天就拜天地吧!”他顿了顿,郑重地道:“以天为证,以地为媒!”
      冷雪霁点点头,道:“好!”她望着天鹤,眼中曾经的坚冰,开始融化了。
      没有聘礼,没有凤冠霞帔,没有花烛,他们还是以天地为证,成了亲。他们以为他们离开了京城,逃离似地奔向了越州,就可以躲开风风雨雨。
      但不知道,他们其实一直是在别人划定的范围内奔波,没有一刻逃开了别人的眼线。
      冷雪霁的眼眸地荡漾着前所未有的似水柔情,若月光一般的澄明,轻声细语如莺啼宛转,道:“郎似桐花,妾似桐花凤!”
      天鹤清润的眼眸里也只倒影着冷雪霁清丽的风姿,语气也是清和若松下风,道:“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凤非梧桐不栖,桐非梧桐不待。我一生一世只你我一双人,不负如来不负卿。”
      他们携手相对凝眸,眼神里爱意滔滔。
      在他们的耳中,雨已经成了一曲动人的缠绵的琴音,叮叮咚咚的,将夜晚奏成了早晨。风声不在是咆哮而过,而是轻轻地呢喃在林间藤蔓间,仿佛在为这一对新人轻唱着妙音。
      “我们去越州以后,我可以写字画画!你可以弹琴唱歌。我们做一对神仙伴侣!不再过问世事!”天鹤笑道。
      “好的,我们的新家叫什么名字呢?”冷雪霁想了想,笑道,“我很喜欢桃花,喜欢越江。我们在我们家里多多种一些桃花吧!沿着江住。春天的时候,可以看花落水流红。”
      “就叫桃花水榭,好不好?”天鹤的眼里笼上了轻轻的薄雾,仿佛在遥想不久以后未知的事情,唇角的笑容却是清晰的,道,“我可以想象夹岸桃花,落英缤纷,芳草鲜美的盛景。很美,一定很美。”
      冷雪霁将头埋在天鹤的胸前,婉声道:“恨不得身上有双翼,可以飞到越州。那里的水很清很清,那里的天很蓝很蓝,那里的日子都是风轻云淡的。一点也不累人。真的好像快点回去。”
      对于冷雪霁来说,越州是故乡,但是对于天鹤来说,越州就是他乡了。离开故土去他乡,天鹤的心底有莫名的伤感,他知道,他这一走,就是将他与过去的种种悉数革去,一切重新开始。未来的日子究竟会怎么样呢?天鹤心中有了茫茫然的感觉。然而前面的路却因为有了冷雪霁相伴,而显得有些稳妥。
      他笑道:“好!无论去天涯,还是海角,我们都要不离不弃。”
      冷雪霁忽然觉得羞涩,双靥绯红,笑道:“好!鹤郎,我这一生都不想和你分开。”类似的话,她对不同的男人说过许多遍,但是这一次,却有了真心诚意的味道。
      他与她,带着甜蜜的笑意,静静地看着对方。等到雨停了,旭日东升时,他们才手牵着手,踏上去往远方的路。
      朝阳照耀着群山,林间一片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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