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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谁家玉笛暗飞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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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轻轻扬扬地飘洒下来,恰若三月轻似烟飞絮,又如磨得极细腻的珠粉玉屑,弥漫在紫蟠城的上空。
还是十一月里,大部分雪在与地面接触的那一刹那就化了,只有少些在阴仄的地方积聚下来,然而也是薄薄的一层。
紫蟠城笼罩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与岑寂,因为居住在颐云宫里的太后吴璠病倒了。太医们天天守着一旁,仔细斟酌着药方,异口同声地道:“太后娘娘是积劳成疾,只要调养一阵子就能好。”然而吴璠的身体还是一天比一天弱。
吴璠没有让汪洋派黑衣厂的高人去寻天鹤,她躺在病榻上,眉间堆积着数不清的愁绪,只是默默地流泪:“儿大不由娘!若是鹤儿想回来,自己会回来了。若是他真不想回来,哀家就是把他找回来,也是无济于事。他是恨死哀家了!”
她揉着被角,心痛极了。
汪洋无心黑衣厂,将大小事务就悉数交予汪湛代管,成日成夜地守在吴璠的身边,宽慰道:“殿下这下宅心仁厚,心地善良,一定能理解您的苦心的!他会回来的!”
吴璠泪眼朦胧地摇摇头:“那孩子,哀家知道。是不会回来的!”她的笑容里的苦涩弥漫开去,“他肯回来的时候,哀家眼睛也是要闭上了!”
汪洋听着心酸,面上还是笑着,道:“太后娘娘,您可别这样想,宫里的太医们都是国手,一定会医好您的。”
吴璠吃力地摆摆手:“哀家横竖是要死的人了,那些汤汤药药的,对哀家有什么用呢?总不过是捱日子罢了!”她看看殿外,“现在到什么时辰了?皇帝是不是要过来了?”
天夔仿佛与吴璠已经和好,每日三次来颐云宫问安,亲手喂药,陪着絮话。一口一个母后地叫。
到了人生的最后关头,吴璠也懒得管许多事情,只是像一个寻常的母亲一样,一遍又一遍地询问着天夔吃得怎样,睡得可好。每一句都是看似闲话,可问可不问,但是每一句却又不是闲话,饱含了她对天夔的关切。
天夔踏雪走进了药味浓厚的颐云宫,走向前,仔仔细细地望了望吴璠的脸,笑道:“母后,您傍晚的气色比中午又好多了!”
虽是一句宽慰的话,但是吴璠听着心里特别舒坦。她笑道:“夔儿,你今日可好?”
天夔替吴璠掖一掖被角,笑道:“当然好了!儿子过来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南宫将军南征大捷。靖南王已经上了请罪表,请求议和。”他顿了顿,笑道,“这里也有濠州王仲元的一份功劳。王仲元劝靖南王低头的。反正南方的局势算是稳住了。”
吴璠听到天夔提起南宫一家的事,猛然触动了心事,勉强支撑着道:“皇帝,别的好说,但是南宫一家,不能太过重用!我朝重文轻武。对于握有兵权的武将,不能掉以轻心。”
天夔素来将南宫一家视为长城,岂肯自坏长城,便随口道:“儿子知道!不过南宫弋得胜回朝。朕应当有所表示吧!”
吴璠沉吟,道:“给一份虚名吧!加封南宫弋为太傅。”她歇一歇,喘了一口气,“后宫里面嘛!就说是给哀家祈福,再大封一次吧!嫔妃们都晋封一级。庄昭容为谧妃,邓淑媛为茝妃,南宫彤嫔为淑仪。”她望着天夔,苦涩地笑道,“皇帝,你什么时候才能让哀家抱到小皇孙呢?后宫切不可独宠一人,遍施雨露,让六宫都无所怨!”
她说了这一席话,觉得十分疲倦,喘了好一会儿。
天夔很耐心地听完,笑道:“儿子知道了!儿子有空也会去其他宫里走动走动的!江山后继无人,儿子也着急呀!现在鹤弟又是一走了之,儿子总不能把皇位传给平城皇叔吧!”他试探地道,“儿子接到奏折,好像有人在江南看见鹤弟了。”
吴璠眼眸里突然间迸出奇异的光彩,然而飞快地,这点光彩又消失了。她慢慢地道:“随他去吧!”话虽是这样说,然而她的眼角却湿润了。
天夔默然了一会儿,就笑道:“母后,时辰不早了,您早些休息吧!儿子先告辞了。”他又叮嘱了汪洋小婵,要小心服侍,然后才走。
有儿如斯,承孝膝下,吴璠也算是有些安慰了,然而她总觉得天夔透着古怪,然而又说不上来是何处,她将所有的事情都往好处想,也许是她的夔儿幡然醒悟了吧!
颐云宫的东边的暖阁,铜制的火盆里终日点着上好的炭火,却扬不起半点灰尘,熏得满室温暖如春。
雨过天青色的双耳瓶中,插着几枝曲欹的红梅,开得正艳,泛着如红宝石一般暖暖的光泽。花开了,然而花下的人却是憔悴损。
吴璠眯着眼睛看着艳艳开的梅花,神色徜徉,这流光真是经不得过,一晃,多少年都过去了。一日复一日地缓缓地过着,不知不觉地,她都已是两鬓斑斑,到了油尽灯枯之年了。低低叹了一口气,手握权柄多年,虽然不放心的事情太多,然而等到了眼一闭的那一刻,想不放手,也得放手了。
“汪洋!研磨——”吴璠挣扎地坐起来道。
小婵忙劝道:“太后娘娘,您还是躺着吧!想写什么!让奴婢来写吧!”
吴璠瞥了小婵一眼,淡定地道:“汪洋,磨墨。”她将所有的人都打发走了,一个人闭在殿里,写她人生中最后的一份亲笔书信……
后宫的事情,名义上是庄昭容与邓淑媛共同打理,但是庄舞娆避世已久,邓棻自吴鸢飞薨逝后,缠绵病榻,这主持六宫的重担就落到了南宫颖的身上。
每日里,南宫颖从早到晚,忙得是焦头烂额。天夔几次去,都是见前来讨回话的人络绎不绝,南宫颖屡屡想拨冗,与天夔独处,然而总有人来打搅。
天夔来到延禧宫时,等着回话的管事的太监宫女们济济一堂。这许多事一涌而至,让年轻的南宫颖急得满头大汗,洛烟霏拖着病体,也帮着料理,然而却还是应付不过来。
一个太监问道:“彤嫔娘娘,这次送到永和宫的炭火太不好了!烧出来好多黑烟,熏得两位小主咳嗽不止。彤嫔娘娘,是否要内务府重拨炭火,然后排遣太医去照料两位小主?”
南宫颖还没有答话,又有一个太监挤上来:“彤嫔娘娘,储秀宫的帘子旧了,和小主想换一换,奴才请问是准还是不准?”
还有一个宫女凑上来问:“彤嫔娘娘,翊神宫雨花阁后园的一株西府海棠死了,是要移走呢?还是留在那里?”
其实都是一些可问可不问的小事,然而他们却都一股脑儿地往南宫颖这里推。饶是南宫颖三头六臂,也应付不过来。
天夔眉头微皱:“怎么有这样多的事情呀!”
众人顿时噤声,南宫颖笑着走过来,行了礼:“夔郎,你别怪他们!”她脸微微一红,“后宫这样大,每天大大小小的事情的确是多如牛毛!”
天夔疑惑地道:“可是,从前见——也没有这样忙碌。”
无心的一句话,却刺痛了南宫颖的心,比起吴鸢飞来,她的确还不是十分的雷厉风行,不能够快刀斩乱麻。她的脸更红了:“是颖儿无能!”
天夔一讪,继而笑道:“颖儿怎么会无能呢?不要妄自菲薄了!”后宫内务,皇帝不便直接插手,而且他也懒得费神去管,便无奈地看了看众人,笑道:“那朕去外头散散步,过一会儿再来!”
南宫颖虽然不愿意和天夔分开,但是又不能让天夔干坐在这里看她处理杂事,只得行礼,浮起甜甜的笑容:“好的,夔郎!”
天夔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延禧宫。他看得分明,众人将有些不耐烦的南宫颖围得水泄不通。边上的洛烟霏扶着阿蛮的手,喊道:“一个个地来!先到了先说!后来的后说!”
然而众人的嘈杂声此起彼伏,直到他走了很远,还是听得十分清楚。原本宁谧的延禧宫简直成了人声鼎沸的闹市口!
隐隐觉得哪里出了问题,好像有高人设下了一个巨大圈套,等着自己来钻进去。天夔不禁皱了皱眉头。他不喜欢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巍峨宫阙,绰约庭院,若是他愿,便可以舞殿冷袖,歌台暖响,安享着融融之乐。然而天夔哪里都不想去,终日政务繁忙时,没有任何杂念,然而一闲下来,他的心却一下子空下来,冷雪霁的倩影又蓦然飘逸在他的眼前。
日日有密报呈到他的御前。他派去密切监视天鹤与冷雪霁的人几乎一字不漏地写出他们之间的种种,真是恩恩爱爱,只羡鸳鸯不羡仙。
然而那些欢乐都是他们的,天夔只是一个无关的人,为了江山殚精竭力。
甬道上湿湿的,天夔的鞋底亦是湿湿的,而心也是阴雨绵绵。举目一看,却是被汪湛引到了梅馨园。红白两色梅花稀稀落落地开在横斜曲欹的枝头,微露着清雅的神姿。
汪湛笑得诡秘:“皇上多日累了,也该歇息一下。”
天夔笑道:“狗奴才,你又给朕安排了什么人吧!也不怕彤嫔会找你的茬!”他停了停,笑得如常:“你不会为了这场安排,就让那许多人围住彤嫔,让她脱不开身吧!”
汪湛“啊”了一声,忙道:“皇上,奴才可没有呀!这后宫的琐事,原来一直是淑媛娘娘操心的事,现在她病得不能理事,众人不敢擅自做主,自然就一起去请彤嫔娘娘发话了。话又说来,以前淑媛娘娘也是从早忙到晚的,不得好好休息。当年说是顺仪萱贵妃娘娘摄六宫事,其实她一直大事拿个主意,具体的事都是淑媛娘娘来管。”
一缕清幽近无的笛音在梅林深处响起,绵绵芊芊,柔柔袅袅,正是蒋捷最富盛名的那首《一剪梅》:“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天夔听了一会儿,吹笛者虽然狠下了一番功夫,然而她显然没有领悟到蒋捷词中的意味。虽然他不精于诗词,然而这名篇名句还是有所涉猎,心想,不过如此而已。然而,长日无聊,又不想立即回到堆满了奏折的御书房里,凭着一分好奇的心思,往里走去。
只见前方一株红梅下,站着一位青衣少女,眉眼几分秀丽,手里一管碧玉笛绿光荧荧。天夔远远地瞧着有些眼熟。
少女上前,盈盈拜下:“奴婢彩瑟拜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汪湛咧开嘴笑着:“奴才偶然听见彩瑟姑娘吹笛子,吹得还有几分动听的。”
彩瑟大胆地抬起头看着天夔,眼眸里有了赤裸裸的挑逗意味,粲然地笑道:“皇上,您以为奴婢的笛子吹得如何呢?若是皇上喜欢的话,奴婢愿意天天为皇上吹奏!”
还算有点意思,天夔暗想,便微笑道:“你怎么知道朕一定会喜欢呢?”
彩瑟面露怯色,脸上绯红:“奴婢以为皇上一定会喜欢的。”她见天夔笑而不语,知道天夔已经心有所动,就不顾羞耻地道:“奴婢还以为皇上会喜欢奴婢呢!”
虽然南宫颖胆大,但她毕竟是世家小姐,最近又代管六宫之事,竟有了几分端庄的模样来,不可能说出如此露骨的话。天夔新奇地望着彩瑟,嘴角浮出一丝玩世不恭的笑容。在笑过之后,天夔感到了虚无,他也只配在宫里和这种浅薄的女子来玩玩。
厌倦了这种日子,然而他却不得不一直过下去。人在得到一些东西的时候,必然要舍去另一些东西。他不能像天鹤一样放弃一切倾尽所有只为了一个女子,只因为他是皇帝,他不能让别人猜到他的心思。
“封为更衣吧!”天夔丢下这句话,懒洋洋地甩袖而去。
彩瑟脸上因欢喜而涨得通红,虽然比预想的要差一点,但是她现在好歹也是一位正经的小主了。大多数宫女某不是盼望着有一天,能得到皇帝的垂青,一跃而成为宫嫔,摆脱仆役的惨境。她慌忙又是一拜,甜甜地道:“嫔妾谢皇上恩典。”
嘲讽的冷笑在天夔的唇角扬得更高,彩瑟倒是登鼻子上脸,这么快就当自己是宫嫔了,不愿多费唇舌,他脚下的步履越发大了,与碎步紧跟在他身后的彩瑟与汪洋越来越远。
转过一个弯,他走上了一条更加僻静的小路。却见不远处有一个少女踮着脚想去摘头顶上的一枝梅。娇小柔弱的她试了几次,都没有够着,微微蹙起眉,显得有些丧气,天然一副半解人事的憨态,反绾的发髻上斜插着一支玉燕钗,垂下细细的银流苏,蹭着她清秀的洋溢着朝气的面庞。
天夔笑道:“朕来帮你摘吧!”快步上前,就摘下了那支梅,递过去。
少女惊恐地望着天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睛里恍如有一泓清水来晃动,怔忪了好一会儿,才慌慌张张地跪下来:“嫔妾拜见皇上。”
天夔伸出一只手扶起她,将一枝梅花塞到她的手中,笑道:“你就是菡美人吧!”
姚茑萝还是一副小家碧玉娇娇柔柔的模样,略略地点点头,脸腾地就红了,如她手中的梅花一般颜色娇艳。
天夔来了兴致,目光落在她腰间的一管短短的竹笛上,笑道:“菡美人也会吹笛?”
这时,彩瑟与汪洋走了过来。彩瑟见天夔对姚茑萝笑脸相对,心里愤愤然的,然而还是上前行了礼,笑道:“嫔妾给菡美人请安!”
姚茑萝越发慌张了,目光里的怯意一望可知,纤柔的身子轻微地瑟瑟抖着,如一朵在风中摇曳的梅花。
天夔爱怜地看着她,和颜悦色地道:“菡美人,可否愿意为朕吹奏一曲呢?”
姚茑萝看看面露愠色的彩瑟,更加害怕了,结结巴巴地道:“皇上,嫔妾,嫔妾吹得不好!真的!”她低下头去,紧紧地攥着衣角,过了一会儿,才又抬起头来,看着天夔,真诚地道:“嫔妾的笛子是梅姐姐教的。她吹得可好了!真的!嫔妾不骗皇上!”
天夔哑然失笑,真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这后宫谁不是希望能赢得自己的眷顾,千方百计地在自己面前展现,而眼前的姚茑萝却轻而易举地将良机让给了别人。他看着神色认真的姚茑萝,不由地心中一阵松快,笑道:“静贵人的笛子到底吹得有多好呀?”
姚茑萝露出羡慕的笑容:“好得不得了。”
天夔进一步追问,笑道:“‘好得不得了’是多好呀?”
姚茑萝一蹙眉,娇娇地道:“‘好得不得了’就是‘好得不得了’!”
天夔抱肩笑道:“菡美人,你吹一曲试试看吧!有道是名师出高徒。既然静贵人是名师,那么你这个高徒一定也得到真传了!”
姚茑萝怯怯地道:“皇上,嫔妾真的是吹得不好,才学没几天,连五音都吹不全!”
彩瑟以为姚茑萝软弱可欺,就笑道:“菡美人,皇上的话,可是圣旨。违抗圣旨可是要杀头的。所以,皇上要你吹,你就快点吹吧!”
姚茑萝抖抖索索地看了她一眼,将胆但怯怯的目光移向天夔,见天夔没有收回话的意思,将梅花插在腰际,便又抖抖索索去解系在草青色罗带上的竹笛。
她看起来紧张极了,手一直在抖,解了好几次才解下来。她仍是抖抖索索地将竹笛横在唇边,重重地吹气,然而笛子却只是发出呜呜的怪声。
姚茑萝似乎窘迫极了,脸涨得通红,又用力地吹了几下,还是只有刺耳的长音。
看姚茑萝紧张得手足无措,天夔微微颔首,原来她说不会不是谦辞,的确是像刚学的样子,便微微一笑道:“还好!”
姚茑萝顿时就哭了:“嫔妾吹得糟糕极了。嫔妾练习的时候,还是能吹出音来的!”她面上犹带着泪痕,可怜巴巴地望着天夔:“皇上,嫔妾吹得很糟!但是梅姐姐真的是吹的好极了!皇上,您去听听就知道了!她吹得那个叫‘城门远’的,真的很好听。嫔妾听了都哭了呢!”
“城门远?”天夔微微皱眉,继而笑了,“是《长门怨》吧!”
姚茑萝声音极细极低:“好像是这个!反正读音是差不多的。”
天夔微微笑道:“若是《长门怨》!朕就一定要去听听了。”他看了一眼她的身后,并没有侍女,就道:“服侍你的人呢?”
姚茑萝难过地道:“彩琴伤了风,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呢!太可怜了!”
“彩琴?”天夔转过头,看着彩瑟,淡淡地道:“你是叫彩瑟是吧!”
彩瑟忙道:“是,嫔妾原来是服侍菡美人的,后来调到乾清宫去了。”她的脸上扬起虚假的笑容,“菡美人的身体看起来比原来好多了呢!”
姚茑萝胆怯地连连点头,跟老鼠见到猫一般,低声道:“是!好多了!”
天夔怜惜地看着姚茑萝,彩瑟看起来就是张牙舞爪的,当初的时候,也许姚茑萝受了她不少的折磨吧!就对汪洋道:“翊神宫的撷芳堂还空着吧!带瑟更衣过去!”
汪洋忙道:“是!”转过身毕恭毕敬地对彩瑟道:“瑟小主,请吧!”
彩瑟虽然不乐意离开,但圣旨不可违,只得再朝天夔行礼,悻悻然地离开。
冬日雪后的长春宫更显肃杀冷清。薄薄的白雪覆在幽静的小径上,只绵延着一串长长而小小的脚印。显然,很少有人问津没有圣眷的梅玉壶与姚茑萝。
天夔瞥一眼跟在自己身后姚茑萝。
她穿得还很单薄,因紧张与寒冷,而微微有些哆嗦。
天夔心生了怜意:“长春宫一直都是这样吗?”
姚茑萝轻轻地点点头,声音低细:“是的。”
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笛音从殿内轻轻地透出来,呜呜咽咽,宛转而哀怨,如孤舟上的嫠妇在哀戚自己的薄命,又如寒江上的水鸟在挣扎着度日,更衬得此时是天寒地冻,仿佛一切都没有了希望。
长春宫,因为天夔的冷落,而成了长冬的冷宫。
天阴沉沉的,如人心底的哀凉,没有一点温暖的阳光。一阵寒风踅过,天夔嗅到了姚茑萝手中的红梅细细的清香。
他侧头看她,姚茑萝娇怯地低着头,白皙的螓首弯出柔美弧度。
姚茑萝抬眼看了天夔一瞬,低下头去,轻声道:“皇上,是静姐姐在吹笛。”她停顿了片刻,又道,“可是好像不是从前听到的那首曲子。”
“是《梅花落》!”天夔轻声道。他驻足,抬头看着长春宫有些破败的飞檐,模模糊糊地记起来,从前有一个女子在梅馨园吹箫,吹得也是这首《梅花落》。
他微眯着眼,想回忆起那个叫穆小青的女子的容颜,然而他想了一刻,却发现他的记忆深处竟然只是一片空白。
天夔有太多的女人,那些娇媚如花的后宫女子在他的记忆里,不过是一个又一个模糊了面容的影子,只是偶然地被他想起来。
凄清的笛音,脉脉一缕,柔柔荡荡地如一片雪花一般飘旋了一会儿,终于轻轻地在深殿里消失。
天夔听了一会儿,心有所动,便对姚茑萝道:“朕一个人进去。”撇下了她,径直走进长春宫贞静堂。走到深闺处,就见梅玉壶穿着浅紫色暗花纹对襟夹袄,青绿色百褶留仙裙,乌亮的长发绾成堕马髻,上面插着一支镶金紫玉簪子。
她似乎没有察觉有人进来,只是黯然地坐着,妙目只凝视着手中的一管紫玉笛出神。
她幽怨地叹了一声:“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天夔猛然想起那一日在清凉殿里,冷雪霁修眉微蹙,捧着一卷书,轻轻地念诗,正是这首李白的《怨情》!只不过,冷雪霁念诗是为了他的皇弟,而眼前的这位少女是为他自己。
贞静堂里光线昏暗,而端坐的少女却显得沉静温雅。
香炉里似是点着沉水香,轻烟袅袅,香风细细,只让人一颗心软软地静谧下去。
天夔不觉走过去,将手搭在梅玉壶的肩上,微笑道:“你的笛子吹得真好。朕爱听!”
梅玉壶猛然抬头,讶然道:“皇上!”然而不过片刻,她便迟疑了,喃喃地道,“是我在做梦吧!”
天夔以手托起她的下巴,笑道:“不是梦,朕就在这里。”说着,顺势俯身亲吻了她娇嫩而湿润的朱唇。
梅玉壶遽然一惊,似是从梦中醒来,顿时羞得面红耳赤。她忙站起来,退后一步,想要行礼。然而却被笑眯眯的天夔扶住了。
天夔手指抚摸上梅玉壶光洁的面容,含笑道:“你真是个可人儿!”
梅玉壶面泛红光,美眸里流露出慌张的神色,只管低下头去:“嫔妾梅氏玉壶给皇上请安。”她偷偷地看一眼天夔,怯怯地道,“皇上,您怎么来了?”
天夔笑道:“朕怎么就不能来?”
只要是美人,天夔是不会拒绝的。他的手沿着梅玉壶的面颊滑到她的腰际,笑道:“玉壶光转!的确是个好名字!”只轻轻一拉,梅玉壶结成同心结的裙带就被他轻松地解开。
梅玉壶身子微微发颤,含羞地娇声道:“皇上!”
天夔惯于风月,微笑道:“朕不会再让你怨了!”他吻一吻梅玉壶已经滚烫的面颊,笑道,“玉壶,你今天真美!”说着,便娴熟地为梅玉壶宽衣解带。
梅玉壶心里得意,一番辛苦地布置,总算是没有白费。
在进宫三个月之后,她终于得到了天夔的垂青。
然而,她的心里在膨胀出成功的喜悦之中,暗暗有一些不解,她想不明白,一直与南宫颖走得很近的汪湛,为什么现在却要帮助自己获得圣宠。
还有姚茑萝,这一次,梅玉壶觉得自己利用了“单纯”的她,心里有些感慨,这些日子以来,她与姚茑萝姐妹相称,共度艰辛,也算是患难与共了。她是要与姚茑萝“苟富贵,勿相忘”,还是将她撇到一边去?
论情,她愿意选择前者,因为姚茑萝的确看上去是个心无城府的弱女子,而论理,她却只是选择后者。
因为,深宫之中,所有的女子都可能是对手。
心有些烦乱了。不想了,她缓缓地闭上眼睛,双手绕上天夔的腰。
梅玉壶的这些心事,天夔一点也不知道的,也不屑于察觉。
女子于他来说,不过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只供他在紧张的政务之余,轻松一下而已。
是的,这些日子,他在前朝大有动作,一步接着一步,以为隐忍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收回君权,成为大宸王朝真正的君上!
“皇上——”梅玉壶满脸通红,斜斜而娇娇地睨了天夔一眼,便又低头,轻轻地叹道,“皇上,您什么时候再来看嫔妾?嫔妾好怕皇上一转头,就将嫔妾忘掉了。”
天夔笑道:“怎么会?朕哪里舍得将玉壶忘掉呢!”他看看四周,微笑道,“今天相当于是朕与你的洞房花烛夜,朕将一生铭记于心。玉壶,今日在贞静堂看见你,朕就知道你是朕这生的挚爱的了。黄天之上,厚土在下,朕发誓,一生一世疼惜玉壶,不负如来不负卿,生死契阔,与子成悦,相随相伴,不弃不离,若违背海誓山盟,朕将死于爱人之手!”
相似的誓言,天夔在相似的场合下说了无数次,只不过每一次听话的女子却是不一样。他习惯于甜言蜜语,枕边发尽千般愿,那些看似庄重真诚的誓言,于他来说,不过是随口而出的戏言。
实际上,他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过。
梅玉壶没有南宫颖那样傻气,自然也不会将天夔的这番话当真,然而面上却仍然十分感动:“皇上,有您这番话,嫔妾就心满意足了。嫔妾能侍奉皇上,真的是嫔妾前世修来的福分。”
说着,她流下了眼泪,似乎真被天夔的话打动了柔软的心肠。
天夔笑道:“虽然宫嫔侍寝之后循例有晋封,玉壶,但过几日,为了祝祷太后凤体早日安康,还有南宫将军得圣还朝,朕就要大封六宫。朕到时候再封!你不介意再多等几天吧!”
梅玉壶含着笑,望着天夔,柔桡地道:“皇上,只要您心里有嫔妾就好!那位分,嫔妾真的不在意。”
天夔满意地点点头:“玉壶,你真的很识大体!朕走了!”他松开了手,朝她笑笑,然后站起来,一步步走出了贞静堂。
梅玉壶恭敬地道:“嫔妾恭送皇上。”她目送着天夔的离开,唇间浮起一个淡淡而带了一线阴寒的笑。
她本以为她这一生已经完了,却没想到又峰回路转。她想,只要她步步为营,谨慎小心地布置,她站在紫蟠之巅,俯视众人的那一天,一定会到来的。
南宫颖,梅玉壶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在心里默默地道,你能斗过吴鸢飞,那么有一天,我同样也可以将你打入十八层地狱,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几乎所有的事情,身在局中的人都是看不透的,梅玉壶以为自己是那个可以操控他人命运的人,却不知道,她与南宫颖一样,不过是隐遁在迷雾之后的阴谋家手下的一个棋子。她以为她一直在算计别人,却不知道她一早就被人算计着了,生生地为他人作嫁衣裳!